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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棄卒斷腕,真跡露白

2026-05-19 作者:中月省的逗逗

第37章 棄卒斷腕,真跡露白

保和殿外,初春的夜風捲著絲竹的餘音,在這一刻卻彷彿被無形的利刃盡數切斷。

御案前的那張宣紙上,一團濃黑的墨跡正順著生宣的紋理洇染開來,像極了一張醜陋而扭曲的笑臉。

宋清的手抖得如同篩糠,那支飽蘸濃墨的御筆終究是沒能握住,“啪嗒”一聲掉落在金磚上,骨碌碌滾到了李雲深的腳邊。

他整個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樑骨,雙腿一軟,爛泥般癱倒在地。

別說是左手寫瘦金體,他現在連右手都寫不出一個完整的字來。

那篇李雲深讓他死記硬背的絕妙對策,在沈南枝點破那不過是戶部舊檔裡的殘稿時,便已經成了一道催命符。

“皇、皇上……”宋清伏在地上,牙齒咯咯作響,冷汗將灰色的儒衫浸得透溼,“草民……草民今日飲了酒,手腕脫力……實在、實在握不住筆……”

這話連三歲孩童都騙不過。

御座之上,皇帝的臉色已經沉得滴水成冰。

他定定地看著地上那灘墨跡,又轉頭看向站在一旁、面色同樣煞白的寧王,胸膛微微起伏著。

“好一個飲酒脫力。”皇帝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叫人頭皮發麻的森寒,“朕的御前,居然混進了一個連筆都握不住的騙子。李玉,去,把戶部三年前的舊檔給朕搬來。朕倒要看看,潘季馴的絕筆,是怎麼變成這位‘鶴澤先生’的腹中文章的!”

“奴才遵旨!”李玉弓著身子,腳下生風地退了出去。

大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幾百名新科進士連大氣都不敢喘,吳成林等一干禮部官員更是恨不得把頭埋進地縫裡。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李雲深動了。

他沒有替宋清辯解半句,而是猛地撩起月白色的長袍下襬,“撲通”一聲,直挺挺地跪在了堅硬的金磚上。

“父皇!”

李雲深的聲音裡帶著濃烈的震驚、痛心與懊悔。

他甚至沒有顧及皇子的體面,紅著眼眶,重重地在地上磕了一個響頭。

“兒臣有罪!兒臣萬死難辭其咎!”李雲深抬起頭,那張清雋的面容上滿是被欺騙的憤怒與痛楚,“兒臣在五臺山苦修十載,不諳世事,只一心想著替父皇尋覓治國大賢。聽聞江南有鶴澤先生之名,便派人四處尋訪。這老賊巧言令色,用幾篇不知從哪搜刮來的舊文矇蔽了兒臣派去的人。兒臣求賢心切,竟未加詳查,便將其引薦給父皇……兒臣愚鈍!險些讓這欺世盜名之徒,玷汙了天子明堂!”

他這番話說得巧妙,字字句句都在認錯,卻又字字句句都在為自己開脫。

他把所有的過錯都推到了“不諳世事”和“求賢心切”上。

一個在廟裡待了十年、一心想為父親分憂的孝順兒子,被一個狡猾的江湖騙子給矇蔽了,這聽起來,似乎情有可原。

沈南枝靜靜地站在武將席位旁,看著李雲深這副痛心疾首的模樣,心中忍不住發出了一聲冷笑。

真是一條壁虎,遇到危險,斷尾求生的動作熟練得讓人歎為觀止。

他連一絲一毫的猶豫都沒有,直接把宋清踩進了泥潭裡,用來保全他自己那層“純孝仁善”的皮囊。

宋清聽到李雲深的話,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他剛想張嘴喊冤,卻見李雲深身後的武僧無嗔,目光如毒蛇般死死地盯住了他,那眼神裡的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你若是敢多說一個字,你在江南的家小,全都會被剁成肉泥!

宋清絕望地閉上了嘴,像一條瀕死的魚,癱在地上只剩下發抖的份。

皇帝靜靜地看著跪在地上的三兒子,深邃的眸子裡閃過各種複雜的情緒。

他自然不會全信李雲深的話。

堂堂皇子,派出去尋訪大賢的人怎麼可能連真假都辨不出?

但這畢竟是他剛剛想要扶持起來制衡朝堂的兒子,若是因為一個騙子就直接廢了,那朝堂上又將是一家獨大的局面。

更何況,李雲深的認錯態度誠懇,把所有的罪名都攬在了“識人不明”上,皇帝就算想發作,也找不到謀逆或者結黨的實證。

“求賢若渴是好事,但偏聽偏信,便是你的無能。”

皇帝冷冷地甩了甩衣袖,目光落在癱軟如泥的宋清身上,厭惡得彷彿在看一堆垃圾,“將這個欺君罔上的老賊拖下去,剝去衣冠,杖斃。將其家產抄沒,親族流放三千里。至於你……”

皇帝看向李雲深,語氣嚴厲:“回你的王府閉門思過一個月,把你那部《楞嚴經》抄上一百遍,好好洗洗你那雙識人不清的眼睛!這瓊林宴的差事,交由禮部尚書自己去辦吧。”

“兒臣叩謝父皇隆恩。”李雲深將頭重重地磕在地上,掩去了眼底那一抹劫後餘生的陰寒與屈辱。

宋清被如狼似虎的御林軍拖了下去,連求饒的聲音都被堵在了喉嚨裡。

李雲深也灰頭土臉地退出了保和殿。

皇帝似乎被壞了興致,勉強又坐了片刻,便推說乏了,起駕回宮。

臨走前,皇帝特意看了一眼一直安安靜靜站在原地的沈南枝,語氣緩和了許多:“清平縣主今日這記性倒是極好,連戶部舊檔裡蒙塵的文章都能隨口背出,替朕擋了一個大騙子。”

沈南枝盈盈下拜,神色恭順溫婉:“皇上謬讚了。臣女自幼身子弱,常在府裡翻看些閒書雜記。那篇《治水策》殘稿,是父親早年去戶部交接北境軍糧時,無意中帶回來的廢稿。臣女看著覺得其中的道理十分新鮮,便多讀了兩遍,恰好今日聽那騙子提起,這才覺得耳熟。說到底,是這騙子運氣不好,撞在了皇上的洪福齊天之上,老天爺都不許他矇騙聖聽。”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把能接觸到機密文件的理由推給了父親,又把揭穿騙子的功勞歸結為運氣和皇上的福氣。

皇帝聽了,極為受用,滿意地點了點頭,這才擺駕離去。

直到那抹明黃色的身影徹底消失,新科狀元謝允之才越過人群,走到沈南枝面前。

他深深地作了一個揖,目光中充滿了純粹的敬佩與感激。

“縣主今日不僅揭穿了欺世盜名之徒,更是解了下官的危局。謝某感激不盡。”

沈南枝看著這位未來註定要在朝堂上大放異彩的清流領袖,輕輕搖了搖頭,聲音極低:“謝大人,木秀於林,風必摧之。今日的危局雖然解了,但你在考卷上寫下的那番話,已經讓有心人惦記上了。日後在翰林院行走,切記謹言慎行。”

謝允之心中一凜。

他知道沈南枝說的是他卷子裡的那句“王莽謙恭”。他原以為自己寫得隱晦,卻不想這位深閨中的縣主竟然也看透了。

“多謝縣主提點。”謝允之再次躬身,這一次,他的腰彎得更深了。

……

深夜的京城,長街寂寥。

鎮國公府的馬車平穩地行駛在青石板路上。

沈霆今夜喝了不少酒,此刻正靠在車廂裡閉目養神。

沈南枝靜靜地坐在另一側,手裡捧著一個小巧的紫銅手爐,目光透過車窗的縫隙,看著外頭昏暗的街道。

就在馬車拐過一個僻靜的衚衕時,車頂突然傳來細微的“篤”的一聲。

那是石子敲擊木板的暗號。

沈南枝眼神一動,轉頭看了一眼已經熟睡的父親,悄無聲息地挪到車門邊,輕輕掀開了厚重的車簾。

馬車外,一騎黑馬正與車轅並排而行。

蕭鐸沒穿官服,一身玄色的夜行勁裝融入了深沉的夜色裡。

他單手控著韁繩,微微傾身靠近車窗,深邃的眼底倒映著馬車角燈微弱的光暈。

“你今日膽子太大了。”蕭鐸的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嚴肅,“把李雲深逼到死角,固然痛快,但他這種人,一旦反撲,必定是咬著你的咽喉不放。”

“我不逼他,他就不咬人了嗎?”

沈南枝將大氅的領口攏了攏,迎著夜風,聲音清越而冷靜,“他敢明目張膽地弄個假貨到皇上面前招搖,就是為了搶奪士子歸心的話語權。若是今夜讓他成了事,這滿朝的新貴,一大半都會落入他的口袋。我若不出手,等他羽翼豐滿,鎮國公府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蕭鐸看著她這副遇強則強的模樣,喉結上下滾了滾。

他知道她說得對,這女人的腦子,永遠比他手中刀還要快。

“對了。”蕭鐸忽然想起甚麼,從懷中摸出一個物件,順著車窗的縫隙扔進了沈南枝的懷裡。

沈南枝接住一看,是一塊眼熟的玉佩。

“這是……”

“這是那個宋清被拖下去杖斃時,從他身上搜出來的東西。”蕭鐸冷笑了一聲,“這老騙子雖然是個替身,但也算是個有點本事的。他身上這塊玉佩的紋路,是江南最大的地下錢莊‘匯通號’的信物。李雲深養他在江南這麼多年,靠的不僅是名聲,更是這錢莊裡源源不斷的銀子。”

沈南枝摩挲著玉佩上那極其繁複的銅錢花紋,腦海中猛地閃過一道靈光。

匯通號?

前世,寧王李雲深起兵逼宮的時候,那龐大的軍需和糧餉,正是由江南幾大神秘商賈暗中提供的。

她一直想不通,一個常年在五臺山吃齋唸佛的皇子,哪裡來的那麼多錢?

現在看來,這匯通號,就是李雲深藏在水底最深的一條暗河!

“王爺,這可是個好東西。”沈南枝將玉佩緊緊攥在手心,“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寧王在朝堂上被禁足一個月,這一個月裡,若是他的錢袋子漏了底,你說,這位活菩薩,還能不能坐得住?”

蕭鐸看著她眼底閃爍的狡黠光芒,忍不住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夜風中顯得格外張狂愉悅。

“你想怎麼做,本王手底下的聽風閣,隨你呼叫。只要你別把自己摺進去。”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一拉韁繩,黑馬發出一聲輕聲的嘶鳴,瞬間隱沒在了前方的黑暗之中。

……

寧王府,書房。

雖然被皇帝下了禁足令,但寧王府內的防衛卻比往日更加森嚴。

李雲深坐在桌案前,面前鋪著一張潔白的宣紙。

他手裡握著一支極細的狼毫,手腕懸空,正在極其緩慢地、一筆一劃地抄寫著《楞嚴經》。

他的字寫得極好,端正平和,透著一股濃濃的禪意。

只是,若是仔細看去,便會發現他執筆的手背上,青筋條條綻出,顯然是用了極大的力氣在壓抑著內心的狂怒。

無嗔輕手輕腳地走進來,將一封密信放在桌案上,低聲道:“殿下,江南那邊傳來的急信。宮裡那件事已經傳到了江南,宋先生留在姑蘇的家宅,昨夜突起大火,燒得乾乾淨淨,一個人都沒留下來。”

李雲深筆尖一頓,一滴濃墨落在了經文上,毀了整張紙的寧靜。

他沒有說話,只是平靜地將那張廢紙揉成一團,扔進了廢紙簍裡,又重新鋪開一張新紙。

毀屍滅跡,不留後患。

這是他做事的規矩。

宋清既然暴露了,那他在江南留下的痕跡,就必須被抹除得一乾二淨。

“殿下……”無嗔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越發沒底,“咱們這次折損了一個極好用的棋子,這一個月被禁足,朝中那些牆頭草,怕是又會倒向攝政王那邊了。”

“倒就倒吧。風吹草動,本就是常事。”

李雲深重新蘸了墨,聲音平靜得可怕。

他緩緩抬起頭,那雙澄澈的眸子裡,映著跳躍的燭火,像極了兩團幽綠的鬼火。

“去,把之前讓你們蒐集的那份東西拿過來。那份關於鎮國公府那位清平縣主,這三年來所有的脈案、行蹤、以及她開過的所有藥方。”

無嗔一愣,連忙走到書架後的暗格裡,抱出一個厚重的木匣。

李雲深開啟木匣,從裡面拿出一疊厚厚的紙張。最上面的一張,是前幾日城外施粥時,太醫院抄錄的、沈南枝捐贈藥材的炮製清單。

他的手指在那張清單上極其緩慢地劃過。

“一個常年纏綿病榻、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千金大小姐,怎麼會懂得連太醫院院首都不一定精通的‘蜜炙緩性’之法?”

李雲深自言自語般地低語著,又從匣子最底下,抽出了一張陳舊的、邊緣泛黃的紙。

那是一張藥方,一張三年多前,有人在黑市上重金求購的一張解毒秘方。

那張秘方上的字跡,是極少見的左手瘦金體。

“左手寫字,懂絕頂醫術,讀過戶部舊檔……”

李雲深將那張施粥的炮製清單,和那張泛黃的秘方,並排地放在了一起。

燭光下,雖然兩張紙上的字跡截然不同,一張是端莊的蠅頭小楷,一張是凌厲的瘦金體。

但是,在某幾個生僻的藥材名字上,那細微的、向上挑起的收筆習慣,竟然驚人的一致!

李雲深的呼吸陡然沉重了起來。

他死死地盯著那兩張紙,腦海中那些看似散亂的珠子,在這一刻,被一條不可思議的線,轟然串聯在了一起!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李雲深突然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這幽暗的書房裡,透著一股發現驚天大秘的極致癲狂與興奮。

“無嗔。”李雲深抬起頭,那張溫潤的面孔此刻顯得格外猙獰,“你猜,如果父皇知道,他案頭最欣賞的那位憂國憂民的大名士鶴澤,和那個將他耍得團團轉的清平縣主,根本就是同一個人……”

他慢慢將那兩張紙收攏在掌心,猛地捏成一團。

“欺君罔上,牝雞司晨。鎮國公府的滿門抄斬,是不是就指日可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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