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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瓊林夜宴,真假先生

2026-05-19 作者:中月省的逗逗

第36章 瓊林夜宴,真假先生

京城裡的風向,向來變得比翻書還快。

前幾日街頭巷尾還在津津樂道鎮國公府施藥救人的善舉,今日一早,所有的風頭就全被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名字給蓋住了。

鶴澤先生!

這個只在天下讀書人口口相傳中、曾以一篇《六國論》殘卷補遺驚豔了當今聖上的隱世大賢,竟然真的被寧王殿下給請出山了!

聽說這位先生姓宋名清,字鶴澤,是個年近五十、仙風道骨的江南雅士。

皇上在御書房親自考校了他整整一個時辰,出來時龍顏大悅,不僅賞賜了金銀綢緞,還破例讓他在接下來的瓊林宴上,給新科進士們訓話。

一時間,寧王李雲深“禮賢下士、為國舉才”的美名,如同長了翅膀一樣飛遍了整個京城。

鎮國公府,沉香院。

窗外的日光正好,沈南枝靠在軟榻上,手裡捏著一張剛從宮裡謄抄出來的紙張。

紙上寫著幾行字,正是那位“宋清”先生在御書房裡當場寫下的策論片段。

“模仿得真像啊。”

沈南枝仔細端詳著紙上的字跡,忍不住發出一聲輕笑。那筆鋒瘦硬挺拔,轉折處帶著幾分獨有的凌厲,若是外人看了,絕對會認為這就是當年寫下那篇驚世文章的鶴澤本尊。

連習慣用左手寫字的細微倒鋒,都模仿了個十成十。

“李雲深這人心思深得可怕。他去五臺山之前,大概就已經讓人在暗中蒐集你的字跡,養著這個替身了。養了整整好幾年,就為了在關鍵時刻拿出來堵別人的嘴,或者像現在這樣,直接把你的聲望據為己有。”

一道低沉帶著幾分沙啞的嗓音在屋內響起。

蕭鐸大喇喇地坐在對面的圈椅上,手裡把玩著一隻白玉茶盞。

他今日穿了件暗紫色的常服,沒帶隨從,依舊是翻牆進來的。

他看著沈南枝那張平靜的臉,挑了挑眉:“你這正主看著別人頂著你的名頭招搖撞騙,就一點也不生氣?現在滿朝文武可都把那個假貨當成了活神仙,連皇上都快把他供起來了。”

沈南枝隨手將那張紙扔進了一旁的炭盆裡。火苗瞬間竄起,將那惟妙惟肖的字跡吞噬成灰。

“生氣有甚麼用?跑到皇上面前大喊‘我才是鶴澤’嗎?”沈南枝拍了拍手上的灰屑,語氣平穩,“我一個剛及笄的深閨女子,跑去跟皇上說,那些針砭時弊、謀算天下的文章是我寫的。皇上是信我,還是信那個長著長鬍子、滿肚子經史子集的宋清?”

蕭鐸輕笑出聲:“皇上只會覺得鎮國公府瘋了,為了爭權奪利,連這種彌天大謊都敢撒。”

“所以啊。”沈南枝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李雲深就是拿準了這一點。他知道就算真身還在,也絕對不敢在這個時候跳出來對峙。他這招偷樑換柱,玩得確實漂亮。”

“那你打算怎麼反擊?”蕭鐸身子微微前傾,深邃的眼底閃過一抹殺意,“要不要本王派人,今晚就去把那個假貨的舌頭割了,手剁了?”

“別。”沈南枝趕緊攔住這位動不動就要殺人的活閻王,“他現在可是皇上眼裡的紅人,寧王好不容易立起來的招牌。你要是真把他殺了,那他可就成了天下讀書人心裡的神明瞭。死無對證,寧王照樣能打著他的旗號收買人心。”

“那你說怎麼辦?”

“字跡能模仿,文章能背誦,但腦子裡的東西,是偷不走的。”

沈南枝的眼神慢慢沉了下來,她看著蕭鐸:“王爺,那個假貨能把以前的鶴澤模仿得天衣無縫,可如果遇到了新的麻煩,遇到了連以前的鶴澤都沒遇到過的難題,他還能應付自如嗎?”

蕭鐸何等聰明,一點就透。他眸光一閃:“你是說……明晚的瓊林宴?”

瓊林宴,那是皇上專門為新科進士舉辦的賜宴。

歷來規矩,宴席上會有翰林院的老學士出題,考校新科進士們的臨場應變。

而這一次,因為寧王的極力舉薦,出題的重任,落在了那位剛剛走馬上任的“鶴澤先生”頭上。

“李雲深費盡心思把這個假貨推到瓊林宴上,無非是想借著出題的機會,打壓謝允之那批清流,順便招攬自己的人馬。”

沈南枝站起身,理了理衣袖,目光看向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他想在天下學子面前立威,那我就在天下學子面前,扒下他這層皮。站得越高,摔下來的時候,才越粉身碎骨。”

……

次日傍晚,皇家御苑。

瓊林宴設在保和殿外的廣場上。

宮燈高懸,絲竹聲聲,流水般的御賜酒菜被宮女們端上桌案。

新科進士們按著名次依次入座,個個紅光滿面,意氣風發。

謝允之作為新科狀元,自然坐在了最顯眼的位置。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紅色的狀元吉服,越發顯得長身玉立,只是那雙清澈的眼睛裡,始終透著幾分冷眼旁觀的警惕。

隨著太監的唱報,皇上帶著寧王李雲深,以及幾位朝中重臣緩緩入席。

而在皇上身邊,破例賜座的,正是那位如今在京城風頭無兩的“鶴澤先生”——宋清。

這宋清穿著一身極其樸素的灰色儒衫,留著三縷長鬚,面容清癯,舉手投足間確實有一股子不食人間煙火的高人風範。

他面對皇上時不卑不亢,面對百官的打量也從容自若,彷彿他真的就是那個隱居深山、腹有乾坤的大賢。

沈南枝跟在父親沈霆身後,坐在了武將的席位上。

她今日穿得並不招搖,一件玉色繡折枝梅花的對襟褙子,在衣香鬢影的女眷中毫不起眼。

她的目光輕飄飄地落在那個宋清身上,只看了一眼,便收了回來,安靜地低頭喝茶。

酒過三巡,皇上放下了酒盞,笑著看向下方的新科進士們。

“今日瓊林賜宴,爾等皆是我大淵的新國柱。按著往年的規矩,這席間是要作詩賦詞的。”皇上轉頭看向身邊的宋清,語氣十分溫和,“宋先生,你乃當世大儒,滿腹經綸。今日這出題考校的差事,便交給你了,也讓這些年輕人見識見識真正的大家風範。”

此話一出,全場的目光瞬間集中在了宋清身上。

寧王李雲深坐在下首,端著酒杯的手平穩,嘴角帶著溫潤的淺笑。

他為了這一天,準備了整整三年。

宋清肚子裡的墨水雖然不及真身,但應付這種場面,他早就讓人押了幾十道可能出現的題目,寫好了絕妙的答案讓宋清背得滾瓜爛熟。

只要今晚宋清出幾個刁鑽卻又大氣的題目,再用準備好的絕妙文章將謝允之等人壓下去,這“天下第一名士”的招牌,就算是徹底在朝堂上立住了!

宋清站起身,從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袖,朝著皇上拱手一拜。

“草民遵旨。”

他轉過身,面向下方的兩百多名新科進士,目光緩緩掃過,最終停在了謝允之的身上。

“諸位皆是飽學之士,作詩賦詞未免太過小道。”宋清的聲音清越,透著一股孤高,“老夫聽聞,新科狀元謝允之,在殿試時曾言‘臨淵之決’,破題極其犀利。那老夫今日,便出一道實務題。”

他揹著手,在大殿前踱了兩步,朗聲道:“入春以來,江南數省陰雨連綿,運河決堤,淹沒良田萬頃。地方官員上報,災民數十萬,流離失所。若朝廷此刻開倉放糧,則國庫空虛,恐生邊患;若不救,則百姓易子而食,民變在即。”

宋清停下腳步,目光如炬地盯著謝允之:“謝狀元,若你是江南巡撫,面對這等內外交困的死局,不用朝廷撥一兩銀子,你如何賑災?如何平亂?”

這道題一出,全場譁然!

連皇上的眉頭都微微挑了一下。

這根本不是甚麼考校才學的題目,這是實打實的朝政難題!

江南水患歷來是朝廷的心病,不用朝廷撥銀子去賑災,這簡直是痴人說夢!

吳成林等官員更是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宋清好狠的手段,一上來就拿這種無解的死局去壓新科狀元。謝允之若是答不出來,那他這狀元的名頭今天就算是丟盡了;若是答得空泛,宋清肯定有準備好的精妙對策來狠狠打他的臉!

李雲深垂著眼眸,藉著飲酒的動作掩去了眼底的得意。

這道題,是他親自挑的。

而宋清腦子裡,早就背熟了一套絕妙的“以工代賑、商賈捐資”的連環計。

只要謝允之卡殼,宋清一開口,便能震驚四座,徹底讓天下學子心服口服。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謝允之身上。

謝允之站起身,眉頭緊鎖。

他飽讀詩書,但面對這種具體的錢糧排程和地方政務,確實缺乏實際經驗。

不用朝廷一兩銀子去賑濟幾十萬災民,這完全超出了他目前的能力範疇。

他沉默了半晌,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怎麼?謝狀元平日裡針砭時弊不是極其犀利嗎?如今到了真刀真槍要救百姓命的時候,卻無計可施了?”宋清冷笑一聲,語氣裡帶上了幾分居高臨下的教訓,“紙上談兵終覺淺。若天下官員都如狀元郎這般只會做些花團錦簇的文章,這大淵的江山,誰來守?”

這話誅心至極,直接將謝允之連帶整個新科進士都踩到了泥裡。

謝允之咬了咬牙,正準備硬著頭皮認輸。

就在這時,武將席位上,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輕笑。

那笑聲不大,卻在落針可聞的廣場上顯得格外突兀,瞬間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過去。

沈南枝放下手中的茶盞,從容地站了起來。

她沒有看宋清,而是先朝著皇上福了福身。

“皇上恕罪,臣女聽聞這位先生出的題目,一時沒忍住,失儀了。”

皇上對沈南枝的印象極好,見她站出來,倒也沒有生氣,只是好奇道:“清平縣主笑甚麼?可是覺得宋先生這題目出得不妥?”

“並非不妥,只是覺得有些耳熟。”

沈南枝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站在高處的宋清。

“宋先生這道不用朝廷銀兩賑災的題目,確實是個死局。不過,若臣女沒記錯的話,這個死局的解法,早在兩年前的一篇舊文章裡,就已經寫得清清楚楚了。”

宋清聞言,心裡猛地“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湧上心頭。

他強裝鎮定,撫須冷哼:“小丫頭信口雌黃。這等安邦定國的實務,哪來的甚麼舊文章可以抄襲?”

沈南枝沒有理會他的呵斥,而是極其流利地背誦了起來:

“江南水患,不在糧少,而在富戶囤積居奇。若不撥官銀,當以官府之名,大興土木修築堤壩。放出風聲,凡參與修堤者,包一日三餐。流民為求活命,必蜂擁而至。此時,巡撫當密令各大糧商提高市井糧價。”

此言一出,滿座皆驚!

提高糧價?

這不是逼死老百姓嗎?

但沈南枝的聲音沒有絲毫停頓,語速極快,吐字清晰:

“糧價一高,外省逐利之商賈,必聞風而動,將數不盡的糧食源源不斷運往江南。待外省糧食大量湧入,市面糧食供大於求,糧價必將暴跌!屆時,官府再以極低之價大肆收購,用來充作修堤流民的口糧。如此一來,不動朝廷一分一毫,不僅平抑了物價,修好了堤壩,更讓數十萬災民有了活路!”

靜。

死一般的寂靜。

整個保和殿廣場,鴉雀無聲。就連皇上,都震驚得微微睜大了眼睛。

這等利用商賈逐利本性、反向操作平抑糧價的手段,簡直絕妙到了極點!

這根本不是深閨女子能想得出來的權謀計策!

而坐在上首的李雲深,此刻手中的酒盞“咔”的一聲,竟是被他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紋。

因為沈南枝剛才背誦的那段話,一字不差,正是他準備讓宋清用來打臉謝允之的“標準答案”!

宋清更是面如死灰,滿臉見鬼的表情看著沈南枝,結結巴巴道:“你……你怎麼會知道……”

“我怎麼會知道?”

沈南枝向前走了一步,那張清麗的面容上沒有絲毫的得意,只有一種將對手逼入死角的冷酷。

“因為這段話,出自兩年前的一篇名為《治水策》的殘稿。這篇殘稿,根本不是甚麼名士大作,而是當年先帝朝的治水名臣潘季馴,在臨終前寫下的未定之稿,一直塵封在戶部的舊檔庫裡!”

沈南枝目光猶如兩把利刃,死死地釘在宋清那張慘白的臉上,聲音驟然拔高,擲地有聲:

“宋先生既然自稱是寫出《六國論》殘卷的鶴澤大儒,為何連自己出的題目都不會解,反而要拿一篇戶部舊檔裡別人寫的東西,來這裡故弄玄虛、賣弄學問?!”

“你……你胡說!這明明是老夫……”宋清慌了神,下意識就想反駁。

“你還想說是你寫的?!”

沈南枝猛地打斷他,根本不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好啊!既然先生說你是鶴澤,那天下皆知,鶴澤先生是個左撇子,寫得一手極妙的左手瘦金體!皇上今日就在這裡,筆墨伺候!先生若是真有這等才學,不如現在就用左手,當著皇上和天下學子的面,把剛才那篇《治水策》原原本本地寫出來!”

轟!

這一句話,猶如九天驚雷,直接劈在了宋清和李雲深的天靈蓋上!

左手寫字?!

宋清為了模仿鶴澤,確實苦練了左手寫字。

但是,他練的只是那幾篇已經被公佈出來的文章啊!

他腦子裡背的是剛才李雲深給他的答案,讓他現在當場用左手、用那種難練的瘦金體,去寫一篇他根本沒練過的幾千字長文,他怎麼可能寫得出來!

皇上何等精明,看著宋清那瞬間煞白、冷汗如雨下的臉,臉色頓時陰沉了下來。

“宋先生。”皇上的聲音裡透出了危險的寒意,“清平縣主說得對。既然你是鶴澤,便當場寫一副字,讓朕和眾卿,見識見識你這名滿天下的左手瘦金體吧。”

太監極快地搬來了書案和筆墨。

宋清雙腿發軟,幾乎是被人拖到了案前。

他握著毛筆的左手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筆尖落在宣紙上,瞬間暈染開一大團難看的墨跡。

他寫不出來。

他根本寫不出來!

沈南枝站在原地,看著那個在書案前崩潰發抖的假貨,眼底沒有絲毫的溫度。

李雲深坐在高臺上,死死地盯著沈南枝,那張溫和的面具終於出現了一絲無法掩飾的扭曲。

她怎麼會連他給替身準備的底牌都一清二楚?

她怎麼會知道戶部舊檔庫裡的殘稿?

就在這時,沈南枝忽然抬起頭,那清亮銳利的目光越過人群,徑直對上了李雲深的眼睛。

她沒有說話,只是緩慢地,用口型對他說了一句話。

李雲深看懂了。

她說的是——“殿下,這局,你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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