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帝心生疑,李代桃僵
夜色深沉,紫禁城養心殿內,九龍鎏金博山爐裡燃著上好的安息香,輕煙繚繞,卻化不開殿內那股令人屏息的低氣壓。
御案之上,整整齊齊地碼放著禮部剛剛呈遞上來的春闈十甲卷宗。
皇帝披著明黃色的常服,單手支著額角,目光緩慢地在一份硃批了“上上等”的考卷上游走。
大太監垂首立在陰影處,連呼吸都刻意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這位九五之尊。
起初,皇帝的神色十分平和。
這文章字跡圓潤渾厚,滿篇皆是頌揚盛世的錦繡之詞,挑不出半點錯處,正是禮部那些老學究最偏愛的臺閣體。
然而,當皇帝的視線掠過文章末尾那段關於“識人辨忠”的論述時,他翻動紙頁的手指,陡然停住了。
“……王莽謙恭未篡時,世人皆以為周公再世。故知人之明,不在察其外貌之仁,而在觀其臨淵之決。”
皇帝將這短短几句話在心中反覆咀嚼,原本深邃平靜的眼底,驟然捲起一陣駭人的狂瀾。
王莽謙恭未篡時!
這哪裡是在引經據典?
這分明是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直地扎向了天子最敏感多疑的軟肋!
就在白日裡,他還對那個在城外施粥、滿身泥水卻毫無怨言的三兒子心生讚賞,覺得他有悲天憫人之姿。
可這文章卻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扇在了他的臉上——
若是這份“謙恭”與“悲憫”,都如同當年的王莽一般,是用來收買人心、圖謀大寶的偽裝呢?
廢太子殷鑑不遠,那個被他寄予厚望的嫡子,不也是在私造兵甲敗露前,裝出一副純孝的模樣嗎?
皇帝猛地合上那份考卷,指骨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李公公。”皇帝的聲音沙啞,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森寒,“這份卷子,是吳成林和寧王一起定下的會元之選?”
李玉慌忙跪倒在地,顫聲道:“回萬歲爺,名冊上確是吳尚書的硃批,寧王殿下作為巡考欽差,想必也是過了目的。”
“過了目?”皇帝怒極反笑,那笑聲在這空曠的大殿中顯得格外詭異,“好一個過了目。這寫文章計程車子,分明是在用刀子剜他的肉,他竟還能將這卷子捧到朕的面前。他是真的看不懂這其中的誅心之論,還是在朕面前演一出坦蕩無私的戲碼?”
帝王之心,深如淵海。
他不需要證據,僅僅是這一絲疑慮的種子,便足以讓他在面對李雲深時,重新築起一道高高的防備之牆。
“去查。”皇帝將那份卷子隨手扔在案上,“查查這個叫謝允之的舉子,在國子監平日裡都與何人交好,背後可有誰在指使。明日殿試,朕要親自會會這個敢在考卷上含沙射影的狂生!”
……
與此同時,寧王府。
一場突如其來的急雨敲打著屋簷,雨水順著黛瓦連成一線,砸在階前的青石板上。
書房內未點明燭,只有一盞孤燈如豆。
李雲深靜立在窗前,任由飄進來的冷雨打溼了他素白的衣襟。
他的面容大半隱在黑暗中,唯有那雙眼睛,在微弱的光暈下,閃爍著一種近乎癲狂的極寒。
“殿下……”無嗔站在幾步開外,看著主子這副模樣,心中亦是陣陣發緊。
“好一招請君入甕。”李雲深緩緩轉動著手腕上的佛珠,聲音輕得彷彿一縷遊魂,卻帶著令人膽寒的殺機,“用最平庸的字跡,寫最誅心的文章。算準了吳成林會投本王所好,更算準了本王為了避嫌,絕不敢在名冊呈遞御前後強行更改。”
他閉上雙眼,腦海中浮現出那個在太液池畔、三言兩語便化解了他所有攻勢的纖細身影。
沈南枝。
這個女人,就像是隱藏在暗水深處的水鬼,不僅洞悉了他所有的意圖,還能精準地拽住他的腳踝,將他往萬劫不復的深淵裡拖!
“殿下,皇上看了那捲子,定會對您生疑。”無嗔焦急道,“咱們該如何應對?要不要暗中把那個叫謝允之的書生……”說著,他做了個抹脖子的手勢。
題眼是不能見血。
“蠢貨。”李雲深豁然睜眼,厲聲斥責,“謝允之明日便要參加殿試,他若在這個節骨眼上出了意外,皇上第一個要殺的就是本王!不僅不能動他,本王還要在明日的朝堂上,順著他的文章,做出一副虛心受教的模樣!”
要想洗脫“王莽”的嫌疑,就必須比王莽還要坦蕩。
“可是……”
“沒有可是。”李雲深深吸了一口氣,將胸中翻滾的戾氣強行壓了下去。
他走到書案前,目光落在了一份早已收集好的京城情報上,修長的手指精準地點在了一個名字上。
“那篇罵本王的文章,筆法老辣,深諳帝王心術,絕非謝允之一個毛頭小子能獨立構思出來的。”李雲深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弧度,“這文風,與父皇案頭最喜歡的那位‘鶴澤先生’,簡直如出一轍。”
無嗔一愣:“鶴澤先生?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隱士?殿下的意思是,沈家或者攝政王,暗中請了這位先生代筆?”
“不管是不是代筆,既然他們喜歡借用這位名士的威望來煽動風向,那本王,便釜底抽薪,斷了他們最大的仰仗。”
李雲深抬起頭,那雙澄澈的眸子裡盡是算計與狠絕,“去,傳信給江南的暗樁。把咱們養了三年的那個‘替身’帶進京城。既然天下人都沒見過真正的鶴澤長甚麼樣,那本王說他是,他便是!”
你用文章做局,我便用活人破局。
只要將“鶴澤”這個天下文人敬仰的名號徹底攥在自己手裡,沈南枝和蕭鐸之前的所有籌謀,都將變成一堆廢紙!
……
次日,天朗氣清。
紫禁城保和殿內,鐘磬齊鳴。
三年一度的殿試,迎來了最激動人心的傳臚大典。
文武百官分列兩旁,十名經過層層篩選的貢士,穿著嶄新的進士服,規規矩矩地跪伏在御道之上。
皇帝高坐龍椅,俯視著下方那群大淵朝未來的中流砥柱。
他的目光,銳利地鎖定了跪在最前方的謝允之。
“謝允之。”皇帝緩緩開口,聲音威嚴。
“草民在。”謝允之伏地叩首,不卑不亢。
“你的卷子,朕看了。”皇帝的語氣聽不出喜怒,“你論及‘知人之明,觀其臨淵之決’。朕且問你,何為臨淵?若是朝中有人表面忠貞,實則包藏禍心,你身為臣子,該當如何?”
這是一個刁鑽且致命的問題。
稍有不慎,便會捲入黨爭的漩渦。
滿朝文武的冷汗都下來了,就連站在一旁的李雲深,寬大袖袍下的手也微微收緊。
然而,謝允之卻只是平靜地直起上身,目光直視著御階前方。
“回皇上。臨淵,乃是國難當頭,乃是利慾薰心之際。”謝允之的聲音清朗,猶如金石相擊,“草民以為,察人不可只聽其言,觀其行,更要看其在大是大非面前的抉擇。若有人包藏禍心,無論其偽裝得多麼謙恭,其行事必有悖於國法,有害於蒼生。為人臣者,當以死為諫,拼得粉身碎骨,也要撕下那層虛偽的畫皮,還天下一個清朗乾坤!”
擲地有聲!蕩氣迴腸!
沒有指名道姓,卻將那股屬於讀書人的錚錚鐵骨展現得淋漓盡致。
皇帝定定地看著眼前這個目光清澈、毫無懼色的青年,腦海中不由得浮現出那日午門外,這個書生帶著三百太學生血書死諫的場景。
這樣的人,是一把絕好的刀。
一把可以用來制衡滿朝文武、甚至用來敲打皇子的孤臣之刀!
“好!好一個粉身碎骨,撕下畫皮!”皇帝一拍御案,龍顏大悅,連日來的陰霾一掃而空,“我大淵朝,正是需要你這等不畏強權、敢於直言的赤誠之臣!”
“傳朕旨意!”皇帝朗聲宣佈,“謝允之,才思敏捷,品性剛正,欽點為本科狀元!授翰林院修撰,入上書房行走!”
從一介白衣,直接一躍成為天子近臣!
大殿內頓時響起一片恭賀之聲。
謝允之重重地磕頭謝恩,眼底卻依然保持著那份極其罕見的沉靜。
就在這君臣同樂、朝堂氣氛達到頂峰之時。
一直默不作聲的寧王李雲深,突然溫雅地向前邁出一步,拱手下拜。
“兒臣,恭喜父皇得此佳才。”李雲深面帶微笑,那笑容裡滿是為國得才的欣慰,“謝狀元的文章,猶如驚雷破霧,令人振聾發聵。兒臣讀其文章,便想起了父皇常掛在嘴邊的那位名士。”
皇帝心情正佳,聞言微笑著問:“哦?深兒說的是何人?”
“便是那位寫下《六國論》殘卷補遺的隱士,鶴澤先生。”李雲深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大殿。
聽到“鶴澤”二字,皇帝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這位名士的文章,他可是愛不釋手,甚至多次派人尋訪,卻始終杳無音信。
“兒臣在五臺山時,也曾拜讀過先生的大作,對其兼濟蒼生的胸懷仰慕至極。”李雲深抬起頭,眼神中閃爍著一種極其真誠的狂熱,“故而,兒臣此次回京途中,順道派了親信,日夜兼程尋訪江南各地。皇天不負苦心人,終於讓兒臣尋到了這位大隱隱於市的真神!”
此言一出,滿朝皆驚!
名動天下的鶴澤先生,竟然被寧王找到了?!
“當真?!”皇帝激動得險些從龍椅上站起來,“人在何處?快快請上殿來!”
“先生淡泊名利,本不願入世。是兒臣以父皇求賢若渴的誠意,苦苦相勸,先生才勉強答應進京一見。”李雲深微微側身,向著殿外高聲道,“有請鶴澤先生上殿——”
……
鎮國公府,沉香院。
春光明媚,沈南枝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耐心地搗弄著一些新採摘的藥草。
她今日穿了一身極輕軟的牙白色煙羅紗,長髮隨意地用一根絲帶束著,整個人透著一種歲月靜好的平和。
“姑娘!不好了!”
白芨如同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一般,臉色煞白地衝進院子,連氣都喘不勻,“宮裡……宮裡傳出大訊息了!今日殿試,謝公子雖然被欽點了狀元,可是……可是……”
“慢慢說,天塌不下來。”沈南枝手中搗藥的玉杵未停,聲音依舊四平八穩。
“寧王殿下……他在朝堂上,向皇上引薦了一個人!”白芨急得直跺腳,壓低了聲音,眼中滿是驚恐,“他說那個人,就是名滿天下的‘鶴澤先生’!皇上大喜過望,當場便要封那人為太子太傅,入主內閣!”
咔。
玉杵極其清脆地磕在藥臼的邊緣。
沈南枝搗藥的動作,陡然僵住。
她的目光,一點點地從藥臼中移開,落在飄落於石桌上的一片殘花上。
那雙向來清明冷寂的眸子裡,緩慢地凝結出一層足以凍碎骨血的極寒之氣。
李代桃僵。
奪人聲望,竊取果實。
好一個寧王李雲深!
在發現自己被人暗算之後,他不僅沒有驚慌失措,反而敏銳地抓住了最大的軟肋。
他既然找不到寫文章的幕後之人,便直接偽造一個天下人皆敬仰的“精神領袖”,將其變成他手中最冠冕堂皇的利刃!
一個得到了皇帝無上信任的“假鶴澤”,若是被李雲深操控,想要在這朝堂上指鹿為馬、構陷鎮國公府,簡直易如反掌!
“姑娘……咱們現在該怎麼辦?”白芨嚇得聲音發顫,“那可是欺君之罪啊!若是由著那假貨在朝堂上胡作非為,咱們之前的籌謀豈不是全毀了?要不……您親自出面去向皇上說明真身?”
“說明真身?”
沈南枝緩慢地放下玉杵,站起身來。她拿過一旁的絲帕,一點點擦淨指尖沾染的藥汁,唇角勾起一抹笑。
“現在去說,皇上只會以為鎮國公府為了爭權奪利,連名士的身份都要冒領。”
她轉過頭,看向皇城的方向。
初春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卻化不開她眼底那股幾欲毀天滅地的殺伐之氣。
“既然寧王殿下這麼喜歡養替身,甚至敢將這假貨捧上神壇……”
沈南枝隨手將絲帕扔進泥土中,聲音極冷,極沉。
“那我便親自去會會這位‘大賢’。我要讓李雲深親眼看著,他費盡心機捧上九天之上的神佛,是如何在全天下人的面前,被我生生剝下那張虛偽的畫皮,變成一具血淋淋的白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