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鶴澤絕筆,春闈暗戰
貢院的龍門一旦落鎖,裡頭便是整整九天九夜的與世隔絕。
三場考畢,舉子們拖著被風寒與熬夜掏空的軀殼陸陸續續離開,而對於主考官們而言,真正的無聲廝殺,才剛剛在至公堂內拉開帷幕。
堂內幾十盞牛油巨燭將四壁照得亮如白晝,也烤得空氣中瀰漫起一股渾濁的燥熱。
糊名的考卷如雪片般堆疊在長案上,幾位同考官雙眼熬得通紅,硃筆在卷面上勾畫,紙頁翻動的沙沙聲在這寂靜的深夜裡顯得格外緊繃。
禮部尚書吳成林坐在上首,伸手揉了揉酸脹的眉心,接過底下人遞來的一份卷子。
這已經是最後一遍定等了。
他腦海中始終盤旋著那日寧王在禮部衙門裡說過的話——
“朝廷需要的是能承重木的實心柱石”。
他太清楚謝允之那批國子監生員的文風了。
鋒芒畢露,言辭猶如錐子一般,專挑朝政的痛處扎。
因此,這幾日的閱卷中,只要是看到破題尖銳、針砭時弊的摺子,無論其才華多麼橫溢,吳成林皆是毫不留情地批上一個“浮躁狂狷”,直接打入落卷堆中。
寧王殿下要的是安分,他便給這朝堂選一批最安分的人。
“大人,您瞧瞧這份卷子。”一名同考官滿臉喜色地將一份謄錄好的硃卷雙手奉上,“這篇策論做得極穩,通篇引經據典,頌揚當今聖上恩威並施,實乃四海承平之象。詞藻雖不華麗,卻字字句句透著老成持重,下官以為,可點為上上等。”
吳成林接過卷子,一目十行地掃過去。
果然是一篇挑不出任何錯處的錦繡文章。
破題中正平和,承題嚴絲合縫,引用的皆是《尚書》、《周禮》中讚美明君的典故,沒有半點僭越與激進。
最難得的是,這字跡筆鋒圓潤厚實,一看便是個性子溫吞、極好拿捏的書生。
“不錯,不偏不倚,有臺閣之風。”吳成林滿意地撚了撚鬍鬚,懸在半空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這正是寧王殿下想要的那種“實心柱石”。
他毫不猶豫地提筆,在這份卷子的右上角,畫下了一個極其飽滿的紅圈,定為會元之選。
他哪裡知道,這份被他視為“最安分”的卷子,日後將會化作一柄何等鋒利的利刃,直直地捅進寧王的咽喉。
……
鎮國公府,沉香院。
連日的陰雨終於收了勢,夜風捲著庭院裡殘落的海棠花瓣,拂過半開的窗欞。
屋內並未點太多燭火,僅書案前燃著一盞羊角宮燈。
沈南枝靜立於案前,一截凝霜皓腕懸於端硯之上。
令人驚奇的是,她右手自然地垂在身側,執筆的,竟是左手。
狼毫飽蘸濃墨,在雪白的澄心堂紙上游走。
沒有尋常閨閣女子的簪花小楷那般柔弱無骨,那字型鐵畫銀鉤,瘦硬如初冬枯枝,每一筆轉折處都透著一股力透紙背的雄渾與孤高。
若是有當朝的大儒在此,定會震驚得連鬍子都揪斷。
這等獨創的“瘦金”筆法,放眼整個大淵,只有一個人能寫得出——那便是近年來名動天下、卻從未有人見過其真容的隱士,“鶴澤先生”。
“吧嗒。”
一滴未乾的雨水從窗簷墜落,砸在青石臺階上。
不知何時,一道頎長的黑影已然倚在了窗邊。
蕭鐸今日未穿那身惹眼的蟒袍,一襲鴉青色的杭綢直裰將他周身的煞氣收斂了幾分,卻越發顯得那張面容深邃莫測。
他沒有出聲打擾,只是靜靜地看著沈南枝左手運筆,那雙狹長的鳳眸裡,翻湧著難以名狀的暗芒。
直到沈南枝落下最後一筆,將那張紙輕輕擱在鎮紙下風乾,她才頭也不抬地淡聲開口:“攝政王府的門檻莫非是太高了,以至於王爺總是放著正門不走,偏愛翻別人家的牆頭?”
蕭鐸低低地笑了一聲,長腿一跨,熟稔地翻入屋內,走到書案旁。
他的目光落在那尚未乾透的墨跡上,視線驟然一凝。
“《六國論》殘卷補遺。”蕭鐸緩慢地念出紙上的抬頭,修長的手指在案几邊緣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聲響,“兩年前,皇上因為黃河水患之事愁眉不展,案頭突然多了一份針砭時弊、切中要害的策論,落款便是‘鶴澤’。皇上看後大加讚賞,甚至將其奉為治國良策,命國子監生員謄抄學習。”
蕭鐸微微傾身,危險地逼近沈南枝,溫熱的呼吸幾乎拂過她白皙的耳廓。
“滿朝文武都在私下裡翻找這位大隱隱於市的鶴澤先生,甚至連本王的聽風閣都未能查出其真身。誰能想到,那篇讓無數自詡清流的老古董們拍案叫絕的雄文,竟是出自一個稱病不出、嬌滴滴的將門千金之手。而且,還是用的左手。”
沈南枝從容地將紫毫筆擱在筆洗上,拿過一旁的素帕,細細擦拭著左手指尖沾染的些許墨痕。
“女子之言,在那些高居廟堂計程車大夫聽來,不過是後宅婦人的婦人之仁。即便說得再有理,也會被冠上‘牝雞司晨’的罪名。”
她的語調平和,“我若用鎮國公府嫡女的身份去遞策論,不僅文章遞不到御前,還會給父親招來干政的禍端。既然世人只認那一層屬於男子的長衫,那我便借一個‘鶴澤先生’的名頭。面具而已,只要能成事,叫甚麼又有何妨?”
重活一世,她太清楚輿論與筆桿子的力量。
長興侯府和太子再狠,用的也是真刀真槍。
而真正的殺人誅心,往往藏在那些被天下人奉為圭臬的經史子集裡。
她用鶴澤先生的身份蟄伏數年,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清流士子的思想,這才有了那日午門外三百太學生捨生忘死的叩闕。
蕭鐸看著她,眼底的讚賞與熾熱幾乎要滿溢位來。
他見慣了後宮那些為了爭寵不擇手段的女人,也見慣了那些表面端莊實則滿腹算計的世家千金。
但眼前這個女子,她的謀算,從不拘泥於後宅的一畝三分地,她的眼界,足以將這天下的文臣武將皆囊括其中。
“好一個面具。”
蕭鐸直起身,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得極小的薄紙,輕輕壓在了鎮紙之下。
“貢院裡傳出的訊息。吳成林那老糊塗,已經圈定了前十名的卷子。謝允之的卷子,赫然在第一名的位置。”
沈南枝聞言,唇角終於浮現出一抹清淺的笑意。
“他果然沒有讓我失望。”
那日在那隻桐油考籃的夾層中,她不僅讓人去掉了寧王設下的陷阱,還塞進去了一張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字條,上面只寫了一個字:藏。
謝允之是極聰慧之人。
他自然明白,寧王既然能在他的考籃裡動手腳,就必然會在閱卷時盯死他那種鋒芒畢露的文風。
所以,謝允之在考場上,硬生生地折斷了自己平日裡最擅長的銳氣,用一種老辣、近乎於阿諛的平庸筆法,寫就了一篇看似歌功頌德的文章。
並且刻意改變了筆跡,模仿了那種圓潤無骨的館閣體。
吳成林為了迎合寧王想要“安分柱石”的喜好,千挑萬選,最終諷刺地,將寧王最想除掉的人,親手捧上了會元的寶座。
“吳成林這顆腦袋,算是保不住了。”
蕭鐸語氣嘲弄,“他若是知道自己千辛萬苦挑出來的‘實心柱石’,就是那個帶頭罵死太子的謝允之,怕是當場就要嚇得懸樑自盡。”
“不急。”沈南枝端起已經放涼的茶水,潤了潤唇,“文章的好壞,光看表面是看不出來的。寧王不是要在皇上面前表現他的禮賢下士嗎?這份‘大禮’,自然要等皇上親自拆開,才最是有趣。”
……
次日,禮部衙門後堂。
放榜在即,最後定奪的十份名列前茅的考卷,被恭恭敬敬地呈送到了寧王李雲深的面前。
吳成林滿臉堆笑地站在一旁,指著最上面那份卷子邀功:“殿下,這便是老臣與幾位同考官一致推舉的會元之卷。此卷文章持重,字理行間皆是對朝廷法度的敬畏,對聖上隆恩的感恩。這等穩妥之人,正是朝廷急需的棟樑之才。”
李雲深微微頷首,那雙澄澈的眸子裡不見喜怒。
他緩慢地端過那份卷子。
起初,他的神色十分平和,正如吳成林所言,這確實是一篇中規中矩、甚至有些平庸的策論。
沒有謝允之等清流士子常用的尖銳詞鋒,滿篇皆是歌功頌德。
然而,當李雲深的目光落在那策論的後半段,關於“安邦定國”的論述時,他撥弄佛珠的手指,陡然間僵住了。
那文章中寫道:“昔漢元帝用王莽之父王曼,以為恭儉退讓,必能安邦;然王莽謙恭未篡時,世人皆以為周公再世。故知人之明,不在察其外貌之仁,而在觀其臨淵之決。當今聖上燭照萬里,必能辨忠邪於微時,不致重蹈前朝之覆轍……”
王莽謙恭未篡時!
這看似是在引用史書,稱讚當今聖上有知人之明,絕不會像漢元帝那樣被表面謙恭的人所矇蔽。
但在李雲深這個做賊心虛的人眼裡,這幾句話,簡直就是指著他的鼻子在破口大罵!
王莽未篡位時,也是一副謙恭下士、悲天憫人的做派。
這寫卷子的人,分明是在隱晦地向皇上進言——那個在城外施粥、滿嘴慈悲的寧王,就是下一個圖謀不軌的王莽!
更可怕的是,這通篇引經據典、藏而不露的毒辣文風,李雲深簡直太熟悉了!
這哪裡是甚麼平庸的舉子,這分明是模仿了皇上案頭最喜歡的那位“鶴澤先生”的筆法!
皇上是個自負文采的人,若是看到這篇極其符合他審美的文章,不僅不會覺得這是在指桑罵槐,反而會覺得這學子引經據典精妙,定然會將其欽點為狀元!
一旦這卷子的封條拆開,發現這寫出“王莽謙恭”的狀元郎,正是那個剛剛掀翻了太子的謝允之……
皇上那多疑的性子,會將這兩件事串聯起來作何猜想?
皇上會覺得,這是上天藉著天下士子之口在警告他,太子剛去,這看似清心寡慾的寧王,實則是一頭隱藏得更深的惡狼!
好毒的連環計!好一個暗度陳倉!
李雲深原本蒼白的面容,在此刻竟然浮現出一抹駭人的死灰色。
他那雙總是裝滿悲憫的眼睛裡,終於第一次裂開了縫隙,透出了猶如深淵惡鬼般的猙獰與恐慌。
“啪”的一聲!
李雲深手中的佛珠猛地被扯斷,幾十顆紫檀木珠劈里啪啦地散落一地,在這寂靜的後堂內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迴響。
吳成林嚇得渾身一哆嗦,滿臉茫然地看著突然失態的寧王:“殿……殿下?這卷子……可是有何不妥?”
“不妥?何止是不妥!”
李雲深猛地將那份卷子狠狠地拍在桌案上,溫和的面具徹底撕裂,聲音中透著咬牙切齒的寒意,“吳尚書,你這雙眼睛若是沒用,本王現在就替你剜了!這等含沙射影、暗藏誅心之論的卷子,你竟敢點為會元!你是想害死本王,還是想害死你自己?!”
吳成林嚇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面如土色:“微臣愚鈍……微臣實在看不出這卷子哪裡有謀逆之意啊……”
李雲深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翻滾的戾氣。
他不能發作,更不能向吳成林解釋這其中的暗喻,否則就是心虛認領了“王莽”的名號。
“這份卷子,撤下來!換掉!”李雲深指著那份卷子,幾乎是一字一頓地命令道。
“這……”吳成林冷汗如雨下,戰戰兢兢地磕頭,“殿下,遲了啊……這份前十的名冊,半個時辰前,微臣已經派人加急送入宮中,呈遞給皇上御覽了!此刻……此刻皇上怕是已經看完了……”
科舉名冊一旦呈報御前,若無天大的過錯,絕不能隨意更改。這是國朝的鐵律。
李雲深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身形猛地晃了晃,竟然生生被氣得喉頭湧上一股腥甜的鐵鏽味。
晚了。
一切都晚了。
那個隱在暗處的對手,不僅看穿了他的謀算,更藉著他的手,將一把足以讓他萬劫不復的刀,堂而皇之地遞到了皇帝的手裡!
他自詡算無遺策,將這天下人都當做掌中的螻蟻,卻未曾想,剛一回京,便在這最引以為傲的科舉考場上,被人連扇了兩個響亮的耳光!
“好……好得很……”
李雲深死死地按住桌案,指甲幾乎要在堅硬的梨木上摳出劃痕。
他嚥下喉中那口腥甜的血水,那雙素來澄澈的眸子裡,交織著前所未有的殺意與一種棋逢對手的瘋狂。
鎮國公府,沈南枝。
他終於知道,太子究竟是死在一個怎樣恐怖的對手手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