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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春雷驚蟄,貢院過招

2026-05-19 作者:中月省的逗逗

第33章 春雷驚蟄,貢院過招

春雷隱隱,蟄蟲始振。

上京城的這場春雨斷斷續續地下了半月有餘,空氣中終日氤氳著散不開的水汽與泥土的腥氣。

街頭巷尾的迎春花早已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唯有青石板縫隙裡鑽出的幾抹新綠,昭示著這難捱的倒春寒終將過去。

禮部衙門內,氣氛卻比外頭的春寒還要凝重幾分。

今年春闈的主考官,禮部尚書吳成林,此刻正畢恭畢敬地站在一旁。

他是個歷經三朝的不倒翁,為官最為圓滑謹慎。

然而今日,面對這位坐在案前、慢條斯理翻閱著歷科考卷的寧王殿下,他這後背的冷汗卻是一層接著一層地往外冒。

李雲深今日穿了一件極素淨的石青色直裰,一頭烏髮僅用一根玉簪挽起。

他看得極慢,修長蒼白的手指拂過泛黃的紙頁,偶爾端起手邊的溫水潤潤嗓子,神態安寧得宛如在五臺山的藏經閣裡翻閱佛經。

“吳大人。”李雲深終於放下了手中的卷宗,抬眸看了過來。那雙眼睛澄澈見底,偏偏讓人看不出一絲情緒,“近十年的春闈魁首,文章多以辭藻華麗、歌功頌德為主。筆鋒雖穩,卻少了幾分針砭時弊的膽氣。”

吳成林心頭一緊,連忙躬身道:“殿下明鑑。舉子們初入朝堂,多求平穩。文章做得花團錦簇,也是為了感念皇上治下的盛世太平。”

“盛世太平自是好的。只是……”李雲深指尖輕輕撥弄著腕間的紫檀佛珠,木質碰撞的細微聲響在靜謐的屋內格外清晰,“春雷雖能驚蟄,喚醒萬物,但若這雷聲太大,劈斷了廟堂的脊樑,那便不是驚蟄,而是天災了。”

他語調輕柔,可吳成林卻聽得雙膝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這哪裡是在論春雷?

這分明是在說國子監那群帶頭叩闕、將廢太子拉下馬的太學生!

那日午門外,謝允之等人一呼百應,可謂是出盡了風頭。

皇上雖然迫於物議查辦了東宮,但在天子眼裡,這群輕而易舉就能煽動民意、逼迫皇權妥協的書生,無疑是一把過於鋒利、且不受控制的雙刃劍。

李雲深輕輕叩了叩桌面,溫聲續道:“父皇常言,朝廷需要的是能承重木的實心柱石,而非那些仗著幾分才氣,便妄圖指點江山、以下犯上的荊棘。吳大人乃是主考,這拔擢人才的篩子,該如何織得綿密些,想必大人心中自有分寸。”

吳成林深吸了一口氣,將腰彎得更低了。

他是個聰明人,如何聽不出寧王話裡的敲打?

這是要他在閱卷時,將那些文風過於剛烈、言辭過於尖銳的卷子——

特別是以謝允之為首的那批國子監生員的卷子,暗中壓下去!

“微臣……領悟。”吳成林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微臣定當為朝廷遴選持重沉穩之才,絕不讓那些浮躁狂狷之徒,驚擾了聖聽。”

李雲深微微頷首,唇邊泛起一抹溫潤的笑意:“吳大人老成謀國,父皇定會欣慰。”

待李雲深的青帷馬車駛離禮部,吳成林才脫力般地癱坐在太師椅上,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這位素有“活菩薩”之稱的殿下,殺人不用刀,只用這輕飄飄的三言兩語,便斷了多少寒窗苦讀學子的大好前程。

……

夜風攜著雨絲,敲打在京城東柳巷的一處客棧窗欞上。

這裡住著大批從江南趕來赴考的舉子。

二樓最裡間的天字號房內,謝允之正秉燭夜讀。明日便是入貢院的大日子,饒是他這般定力沉穩之人,握著毫筆的手心也不免滲出了些許細汗。

“篤篤篤。”

門外傳來三聲極輕的叩門聲。

謝允之放下筆,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竟是一個穿著灰布襖子、作尋常商行夥計打扮的年輕人。

“謝相公。”夥計壓低了聲音,極其規矩地遞上一個用油布嚴嚴實實包裹著的考籃,“小的奉我家主人之命,給相公送樣東西。明早入場,春雨綿綿,相公原先那個藤編的籃子不擋潮氣,若是毀了裡面的筆墨乾糧,恐誤了大事。這隻考籃是用桐油反覆浸泡過的竹篾編織而成,滴水不漏。”

謝允之微微一怔。他在京中並無富貴親友,唯一交好的恩師裴行儉為避嫌,考前也是閉門謝客。

他目光掃過那夥計虎口處常年握兵刃留下的老繭,心中頓時明瞭。

“替我多謝你家主人。”謝允之沒有推辭,極其鄭重地雙手接過,“勞煩轉告,這份恩情,謝某銘記五內。”

夥計未發一言,行了個禮便迅速隱入了昏暗的走廊深處。

謝允之將那隻散發著淡淡桐油氣息的考籃提進屋內,走到自己的床榻邊。

他原本的考籃就放在案几之下,裡面已經裝好了明日要用的筆墨硯臺和幾張乾硬的麵餅。

他將原先考籃裡的東西一樣樣取出,準備挪進新籃子裡。

當他的手指觸碰到原先那隻藤籃底部的夾層時,指尖忽然摸到了一絲不對勁的凸起。

謝允之面色陡變,他迅速拔出防身的短匕,順著那藤條的縫隙小心地挑開。

“嘶啦”一聲。

一張薄如蟬翼、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經史子集蠅頭小楷的絲絹,從夾層中滑落了出來,靜靜地躺在燈影下。

謝允之看著那張絲絹,只覺得渾身的血液在此刻瞬間凝固,一股徹骨的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夾帶!

這是科舉大考中最致命的死罪!

明日貢院入場,搜身極嚴苛,甚至連發髻都要拆開檢查。

若是這夾帶被搜出來,他謝允之不僅這輩子再無出頭之日,更會被剝奪功名,發配充軍,連帶他的恩師裴行儉,也會背上徇私舞弊、教唆門生的千古罵名!

好毒的手段!

謝允之的手劇烈地顫抖著。

他猛地想起方才那夥計送來的桐油考籃,若非那位暗中護著他的“貴人”藉著送籃子的由頭提醒,他明日提著這隻被動了手腳的籃子去考場,無異於提著自己的頭顱去送死!

他將那張絲絹湊近燭火,看著它瞬間蜷縮、燃燒。

最終化為一撮灰燼,眼神在明明滅滅的火光中,淬鍊出一種令人心驚的堅韌與決絕。

這朝堂的黑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

但他謝允之,偏要在這深淵裡,蹚出一條清白的路來!

……

鎮國公府,沉香院。

簷下的鐵馬在風中發出空靈的叮噹聲。

沈南枝靜靜地坐在臨窗的暖榻上,手中翻看著一本地方誌,只是那書頁許久未曾翻動。

“姑娘,事情辦妥了。”白芨挑簾入內,步履極輕,“咱們的人親眼看著謝公子燒了那東西,換上了新考籃。這手段也太下作了些,竟去汙人家的清白。”

沈南枝將視線從書本上移開,望著窗外深沉的夜色,容顏靜謐。

“斷人前程,猶如殺人父母。”她的語調平緩,“寧王在城外失了利,自然要在貢院裡把場子找回來。謝允之是太學生的魂,只要折了他,那些初出茅廬的學子便會群龍無首,最終只能乖乖攀附到他的麾下,任他拿捏。”

“那咱們這算是又壞了寧王的好事?”白芨心有餘悸,“可這考場之內,咱們的手便伸不進去了。”

“考場之內,自有人去看著。”沈南枝端起手邊的清茶,杯蓋輕輕撇過水麵,“皇上讓寧王去巡考,是為了震懾。既是震懾,那這貢院裡,就不可能只有他這一隻黃雀。”

她垂下眼睫,腦海中浮現出那張狂草寫就的羊皮紙條。

蕭鐸既然說了“暗鬼入局”,那這春闈的考場,今夜註定是個不眠之夜。

……

次日寅時,天色尚暗,陰雨霏霏。

貢院門前的大廣場上,早已是燈火通明。

無數舉子頂著風雨,提著考籃,在泥濘中排起了長如長蛇的隊伍。

四周皆是披堅執銳的禁軍,火把在風雨中發出劈啪作響的聲音,將這肅穆的考場映照得宛如鐵壁銅牆。

搜身檢視的關卡前,軍士們毫不留情地解開舉子們的衣衫,仔細翻看每一件夾襖、每一雙鞋履,甚至是考籃裡的每一塊乾糧,稍有異樣便直接呵斥拖走,絕不留情。

李雲深坐在一處搭好的避雨高臺上。

他今日換了一身略顯莊重的玄青色蟒袍,面色依舊蒼白,手中端著一盞熱湯,目光溫和地俯視著下方那群如同螻蟻般接受盤查的讀書人。

他的視線,不著痕跡地在人群中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

謝允之走到了搜檢的案前。

負責搜檢的軍士目光閃爍了一下,手上的動作陡然變得粗暴。

他一把扯過謝允之手中的考籃,將裡面的筆墨紙硯粗魯地傾倒在木案上,甚至拔出匕首,準備挑開籃子的底部。

李雲深的拇指在佛珠上輕輕頓住,端著湯盞的手穩如泰山。

“慢著。”

一道散漫卻極具穿透力的聲音,穿透了嘈雜的雨聲,驟然在廣場上空響起。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柄繪著墨竹的油紙傘下,攝政王蕭鐸一襲暗紫色的錦衣,踩著官靴,不緊不慢地從龍門的方向走了出來。

他身邊跟著幾名面色冷峻的玄甲衛,所過之處,禁軍皆如潮水般退避。

蕭鐸走到那名軍士面前,目光懶懶地垂下,落在那隻散發著桐油味的考籃上。

“這籃子不過幾根竹篾編的,你拿刀去挑,若是壞了,這舉子進場後用甚麼裝筆墨?”蕭鐸的聲音裡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輕嘲,“怎麼,你是覺得這竹篾裡能藏得下四書五經,還是覺得本王的玄甲衛眼瞎,連個夾帶都查不出來?”

那軍士嚇得手一抖,匕首“噹啷”一聲掉在了桌上,撲通跪地:“攝、攝政王恕罪!小人只是按規矩辦事……”

“規矩是用來防小人的,不是用來折辱讀書人的。”

蕭鐸連看都沒看那軍士一眼,目光緩緩抬起,直直地對上了高臺之上的李雲深。

兩人的視線在陰冷的雨霧中交鋒,沒有絲毫的掩飾。

李雲深看著蕭鐸,面上依舊帶著那副悲天憫人的笑意,他緩緩放下湯盞,站起身道:“攝政王好雅興,天還未亮,便來這貢院體察學子疾苦。只是這貢院的差事,父皇已交由本王與吳尚書協理,王爺這般越俎代庖,恐有違制之嫌。”

“寧王殿下多慮了。”

蕭鐸隨意地撥弄了一下腰間的玉佩,嘴角勾起一抹鋒利的弧度,“本王這幾日閒來無事,想起這貢院年久失修,恐有防衛不周之處。便向皇上討了個恩典,調了兩百玄甲衛,在貢院外圍替殿下‘守守大門’。免得有些上不得檯面的阿貓阿狗,髒了這天下最清貴的考場。”

說到最後一句,他刻意加重了語氣,那雙深淵般的鳳眸裡,盡是洞穿一切的嘲弄。

李雲深的眼底,終於泛起了一絲細微的波瀾。

他看清了謝允之案前的那隻桐油考籃,根本不是情報中描述的那隻藤籃。

不用想也知道,他佈下的局,又一次被人無聲無息地化解了。

而能在這天羅地網的京城裡,神不知鬼不覺地換掉一個舉子貼身之物的人,除了眼前這位權傾朝野的攝政王,便只有那個遠在深宅、卻彷彿無處不在的鎮國公府嫡女。

李雲深雙手合十,極其輕緩地念了一聲佛號,掩去了所有的情緒。

“既然是父皇的恩典,那便有勞攝政王費心了。天色不早,各位舉子,入場吧。”

隨著一聲悠長的鐘鳴,龍門大開。

謝允之將散亂的筆墨重新收回桐油籃子中,他抬起頭,深深地看了一眼負手立於雨中的蕭鐸,沒有說話,只是鄭重地長揖到底,隨後轉身,步履堅定地踏入了那扇深不可測的龍門。

大門在他身後轟然閉合,將風雨盡數擋在身外。

蕭鐸仰頭看著那厚重的門楣,雨水順著傘骨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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