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慈悲畫皮,春闈暗浪
城南十里亭的喧鬧,隨著粥棚裡漸漸見底的米湯,總算平息了下來。
綿延了整整一日的春雨終於有了歇止的勢頭,天際破開了一道縫隙,漏下幾縷黯淡的天光。
泥濘的官道旁,臨時搭起的帷帳內,瀰漫著一股淡淡的沉水香,勉強壓住了外面隨風飄來的流民汗酸與黴味。
李雲深站在描金的銅盆前,將雙手浸入微溫的清水中。
原本澄澈的水,瞬間被他指尖和掌心沾染的泥汙染得渾濁。
他垂著眼睫,拿過一旁內侍遞來的雪白巾帕,將指縫裡的水漬一點點擦拭乾淨,動作細緻得近乎虔誠。
“殿下,那回春堂的坐堂大夫,分明是早有準備。”無嗔立在帷帳邊,粗獷的面容上籠著一層陰霾,壓低的聲音裡透著幾分不甘,“咱們費心籌謀,反倒替那鎮國公府的沈大姑娘做了一回嫁衣。如今城外幾萬災民,口口聲聲唸的都是清平縣主的好,咱們這大半日的粥,算是白施了!”
李雲深將擦過手的素帕隨手扔進渾濁的銅盆裡,半溼的白袍貼在清瘦的身軀上,襯得他越發如同一竿修竹。
“白施?怎會白施。”
他轉過身,端起桌案上已經溫好的茶水,潤了潤有些乾澀的嗓子。
語調依舊是那般平和寧靜,聽不出一絲一毫謀算落空的懊惱。
“百姓的眼光是最短淺的,誰給他們一口熱飯,他們便記誰的恩。但父皇的眼睛卻是雪亮的。鎮國公府的藥雖然救了人,但這名聲太盛,在天子眼裡,便是一根紮在肉裡的刺。”
李雲深走到帳簾邊,透過縫隙,望著外面那些端著空碗、步履蹣跚的災民,目光深遠。
“她能料到本王會在粥裡做手腳,提前用蜜炙之法炮製了藥材,不僅保全了流民的性命,更護住了沈家的名聲。這份心思的縝密與毒辣,確實不容小覷。但水滿則溢,月盈則虧。這大淵朝的天下,終究姓李,不姓沈。”
無嗔似懂非懂地皺起眉頭:“那咱們接下來該如何?總不能眼睜睜看著鎮國公府和攝政王在朝中獨攬大權。廢太子的人馬如今散的散、抓的抓,咱們手裡可用的人,實在太少了。”
李雲深轉動著腕骨上的紫檀佛珠,木質的紋理在指腹間摩挲,發出細微的輕響。
“舊樹枯朽,自然要栽新苗。”他的唇角泛起一絲極淡的笑意,宛如春日裡初融的冰雪,卻透著徹骨的寒意,“算算日子,三年一度的春闈,便在下個月了。天下舉子匯聚京師,這,才是真正能撼動朝堂根基的風口。”
……
鎮國公府,沉香院內。
炭火燒得正旺的暖閣裡,驅散了沈南枝在城外沾染的一身水汽。
她換下了一身素衣,穿上了一件牙白底色繡著纏枝迎春花的常服,正由著母親紀氏拿著乾燥的錦帕,細細地絞著半溼的頭髮。
“你這孩子,城外流民混雜,又逢著倒春寒,仔細過了病氣。施藥的事有太醫院和底下的管事盯著便是了,何苦非要自己跑去那泥水裡走一遭。”紀氏動作輕柔,嘴裡忍不住絮絮叨叨地念叨著,眼底全是心疼。
沈南枝舒服地半眯起眼睛,像一隻在冬日裡烤火的貓兒,周身那些防備與算計,在母親溫暖的指尖下盡數卸去。
“母親別擔心,女兒只是坐在馬車裡遠遠看了一眼,並未去人堆裡。”沈南枝溫聲安撫著,伸手覆在紀氏的手背上,“況且,這批藥材是咱們沈家掏的家底,若是中途出了甚麼岔子,不僅連累了太醫院,還會落人口實。女兒親自去盯著,心裡才踏實。”
正說著,門外的棉簾被人挑開,帶著一身微涼春風的沈霆大步走了進來。
他今日未著官服,只穿了一身竹青色的杭綢直裰,剛進屋便爽朗地笑了起來。
“好!好得很!”沈霆走到桌旁坐下,端起丫鬟奉上的熱茶一飲而盡,“枝枝,你今日在城外這一手未雨綢繆,當真是妙絕!方才胡院首派了藥童來府上道謝,說是若非你提前讓人將那些辛溫的藥材用了蜜炙生薑炮製,今日城外怕是要鬧出大亂子了。”
沈霆放下茶盞,眉宇間透著幾分暢快:“如今滿京城都在傳,咱們鎮國公府不僅忠心體國,清平縣主更是心思細膩,活人無數。這下,我看那些平日裡愛嚼舌根的御史,還能挑出甚麼毛病來!”
沈南枝輕輕從紀氏手中接過錦帕,理了理長髮,緩步走到沈霆對面的椅子上坐下。
“父親,這名聲太盛,對咱們沈家而言,未必是一件全然的好事。”
她的聲音不大,卻如同一盆涼水,瞬間澆熄了沈霆的幾分喜悅。
沈霆面色微凝,身子前傾了些許:“枝枝,你的意思是……”
“防人之心不可無。”沈南枝將那塊錦帕疊好,放在案几邊,目光清明澄澈,“寧王殿下既然能想到在粥裡摻雜生冷之物來衝撞藥性,足見此人心思之深,手段之毒。他今日在流民面前栽了個軟跟頭,以他那種蟄伏十年的隱忍心性,絕不會就此善罷甘休。”
她轉過頭,看向窗外隨風搖曳的樹影,聲音越發輕緩。
“城外施藥,不過是他回京後的第一次試探。試探咱們沈家的底細,也是試探朝堂風向。接下來,他必定會有更大的動作,來真正培植他自己的勢力。”
沈霆濃眉緊鎖,他也感受到了這位寧王殿下溫和麵具下的詭譎。
“他一個剛從廟裡回來的皇子,在朝中既無根基又無母族幫襯,他能有甚麼大動作?”
沈南枝收回視線,對上父親疑惑的目光,緩緩吐出四個字:“科舉取士。”
“春闈?”沈霆一驚。
“不錯。廢太子一黨倒臺,朝中空出了大量的位置。馬上就要春闈了,這批即將入仕的天下舉子,便是最乾淨、也是最好拿捏的新鮮血液。”沈南枝的手指輕輕叩擊著桌面,“寧王想要在朝中站穩腳跟,就必須將這批新貴收入自己麾下。而這,也是他名正言順插手朝堂政務的最好機會。”
……
紫禁城,養心殿。
夜色漸深,殿內的龍涎香燒得有些沉悶。
皇帝披著件半舊的明黃色常服,坐在一堆猶如小山般的奏摺後面。
他捏了捏眉心,眼中滿是疲態。
自從廢太子的案子結了之後,朝堂上的風向便變得微妙。
那些見風使舵的臣子,成天遞些不痛不癢的摺子,暗中卻都在觀望攝政王府的動靜。
“萬歲爺,寧王殿下在殿外求見。”大太監李玉弓著身子,輕聲稟報。
皇帝放下手中的御筆,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精光:“這麼晚了,他不在王府裡歇著,進宮做甚麼?讓他進來。”
不多時,李雲深一襲素衣,步履輕緩地走入殿內。
他沒有帶隨從,一個人孤零零地走到御案前,規規矩矩地行了叩拜大禮。
“兒臣參見父皇。夜深露重,驚擾父皇安歇,兒臣罪該萬死。”
皇帝看著他蒼白的面色,語氣放柔了幾分:“起來吧。城外施粥是個苦差事,朕聽說今日還出了點小亂子。你身子弱,若是累病了,朕這心裡如何過意得去。”
李雲深站起身,微微低著頭,神態間滿是自責。
“回父皇,今日城外之事,確是兒臣思慮不周。”他不疾不徐地將白日裡流民痙攣、以及沈家提前蜜炙藥材的事原原本本地說了一遍,沒有添油加醋,也沒有半分推諉。
“兒臣本意是想給災民清火,卻不知醫理深淺,險些釀成大錯。幸得鎮國公府思慮周全,不僅解了流民之危,也全了皇家的顏面。”李雲深嘆息一聲,再次躬身,“兒臣自知才疏學淺,這治理天下、安撫百姓的學問,實在比誦經唸佛要艱深百倍。兒臣懇請父皇降罪。”
皇帝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
他當然知道今日城外發生的事,龍鱗衛早就在第一時間將訊息傳回了宮中。
他之所以沒有立刻發作,便是在等,等這個兒子會如何向他回稟。
如果李雲深將罪責推給太醫院,或者指責沈家沽名釣譽,那他便會覺得這個兒子心思過於狹隘。
但李雲深不僅主動認了錯,還把鎮國公府的功勞捧得極高。
這等容人之量,倒是有幾分帝王的胸襟。
只是,那鎮國公府,沈家那個小丫頭,思慮未免也太周全了些,周全得讓人有些心驚。
“不知者無罪。”皇帝擺了擺手,語調深沉,“你有這份體恤百姓的心,便已經是難得了。治國理政,不是一日之功。你既然回來了,就該慢慢學起來。”
“父皇教誨,兒臣銘記於心。”
李雲深頓了頓,忽然撩起衣襬,再次跪了下去。
“父皇,兒臣深感自身不足,唯恐日後不堪大用。聽聞春闈在即,天下英才匯聚京師。兒臣斗膽,懇請父皇恩准,讓兒臣以一介閒人的身份,去貢院裡做個從旁協助的巡考。不為干涉考務,只求能沾染些天下士子的文章靈氣,多聽多看,學些治國安邦的真才實學。”
去貢院做巡考?
皇帝的眼眸微微眯起。
科舉乃是國之大典,向來由禮部尚書和德高望重的大學士主持。
皇子插手科舉,極容易引發結黨營私的猜忌。
但眼下的局勢卻又不同。
廢太子留下的爛攤子需要人去收拾,朝中那些跟風倒向攝政王的官員也需要有人去敲打。
若是能趁著這次春闈,選拔出一批真正效忠皇室、不依附任何權臣的新貴,倒也是一步好棋。
李雲深這十年來與朝中官員毫無瓜葛,身家最是清白。
他去巡考,既能代表皇家的恩典,又能震懾那些企圖在科舉中做手腳的宵小。
想到這裡,皇帝眼底的疑慮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滿意的權衡。
“你有這份求知求才的心,是件好事。”皇帝微微頷首,“既然如此,朕便準了。此次春闈,由禮部尚書吳成林擔任主考,你便以欽差的身份,從旁監臨。記住,多看少說,替朕好好看看,這天下學子中,誰才是可用之才。”
李雲深伏在金磚上,那雙一直隱藏在陰影中的眼眸裡,終於閃過一抹深不見底的暗芒。
“兒臣,遵旨。定不負父皇重託。”
……
翌日清晨。
一張由宮中傳出的聖旨,猶如一陣疾風,瞬間吹遍了整個上京城。
寧王李雲深,奉旨監臨春闈!
這個訊息一出,滿京城的舉子和朝臣們無不譁然。
所有人都敏銳地嗅到了一絲不同尋常的氣息——
這位一直吃齋唸佛的三皇子,這是要正式踏入這波譎雲詭的權力中心了!
鎮國公府,沉香院的書房內。
沈南枝靜靜地站在書案前,手中握著一柄紫毫筆,正在雪白的宣紙上臨摹著一帖《蘭亭集序》。
筆鋒遊走間,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凝滯。
白芨從外面快步走入,神色有些焦急:“姑娘,您料事如神。皇上果然下了旨,讓寧王殿下去做春闈的巡考欽差了。這科舉的大權,就這麼落到了他的手裡,那國子監的謝公子他們,豈不是危險了?”
謝允之等人因為帶頭揭發太子,名聲大噪,但也因此成了某些人眼中的刺。寧王若是要樹立,這批剛正不阿計程車子,若是不能招安,極有可能會在考場上遭到暗算。
“危險,也是機遇。”
沈南枝手腕微微一頓,在紙上留下一個飽滿的墨點。她放下筆,將鎮紙壓在宣紙兩端,神色寧靜。
“科舉考試,閱卷糊名,防守森嚴。寧王就算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明目張膽地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改換試卷。他能做的,無非是在考題和人情上做文章。”
沈南枝走到窗邊,推開雕花窗欞。外面的海棠花已經落了滿地,一場倒春寒,終究無法阻擋春日的腳步。
就在這時,一隻神駿的黑鷹撲稜著翅膀,精準地落在了窗臺上。
它的腳環裡,依舊塞著一個小巧的竹筒。
沈南枝解下竹筒,展開裡面的羊皮紙。
上面只有狂草寫就的寥寥兩行字,字裡行間透著不可一世的張狂與殺伐。
【考官已定,暗鬼入局。本王倒要看看,他這泥菩薩,能在考場裡翻出多大的浪花。】
落款,是一個熟悉的墨玉扳指印記。
沈南枝將羊皮紙放在火爐上燒為灰燼。
她知道,蕭鐸既然傳了信來,便說明攝政王府的眼線已經滲透進了貢院之中。
她轉過身,看向書案上那幅未乾的字帖,眼底的光芒如星辰般璀璨而堅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