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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施粥暗流,藥理藏鋒

2026-05-19 作者:中月省的逗逗

第31章 施粥暗流,藥理藏鋒

連綿的春雨在城外泥濘的官道上匯聚成大大小小的水窪。

倒春寒的風一吹,那些衣不蔽體、面黃肌瘦的流民便瑟縮著擠作一團,宛如深秋枝頭搖搖欲墜的枯葉。

城南十里亭外的空地上,此時已搭起了綿延數十丈的油氈棚。

最為寬敞的主棚下,幾口半人高的大鐵鍋正翻滾著熱氣,濃稠的米香夾雜著幾分難以掩蓋的黴味,在溼冷的空氣中飄散。

李雲深一身不染纖塵的月白素袍,立於沸騰的粥鍋前。

他沒有讓內侍代勞,而是親自挽起袖口,手持長柄木勺,將熱氣騰騰的米粥舀入流民殘破的陶碗中。

他面容溫潤,眼底盛滿了不忍與悲憫,那串紫檀佛珠隨著他的動作在腕間輕輕晃動,發出沉悶而令人心安的碰撞聲。

“慢些,都有。”他的聲音不大,卻在嘈雜的流民堆裡顯得格外清晰和緩。

接過粥的百姓無不熱淚盈眶,有的甚至不顧地上的泥濘,連連磕頭,口中直呼“活菩薩”。

在粥棚的另一側,太醫院的幾位太醫正滿頭大汗地指揮著藥童熬煮湯藥。

鎮國公府捐出的幾十車藥材昨夜便運到了城外,胡院首不敢怠慢,親自帶著人連夜分揀、浸泡。

不遠處的官道旁,停著一輛毫不起眼的青帷馬車。

馬車四角垂著避雨的油布,竹簾半卷。沈南枝端坐在車廂內,手中捧著一個小巧的紫銅手爐。

她目光透過雨簾,靜靜地注視著棚下施粥的李雲深。

“姑娘,這寧王殿下倒真是個能吃苦的。從卯時到現在,他連口水都沒喝,一直親自在給難民施粥。”白芨坐在車轅邊,看著那一幕,語氣中不免帶上了幾分由衷的敬意。

沈南枝將手爐換了個方向,纖長的羽睫微微垂下,遮住了眸底翻湧的思緒。

“世人皆看重皮相與做派,一件素衣,一把木勺,便能換來萬民歸心。這筆買賣,自然是划算的。”她的聲音極輕,融化在淅瀝的雨聲裡,聽不出喜怒。

李雲深當然能吃苦。

一個能在五臺山的苦寒之地蟄伏十年,日日誦經抄錄、將自己的鋒芒打磨得沒有一絲稜角的人,這區區半日的站立施粥,對他而言不過是信手拈來的功課。

她今日特意出城,並非為了監工,而是深知李雲深的手段絕非表面上這般溫和。

鎮國公府捐出了大半個藥庫,名聲固然好聽,但也等同於將自己的咽喉遞到了別人的眼皮子底下。

就在這時,前方的藥棚處忽然傳來一陣淒厲的慘叫聲。

“啊——!痛!我的肚子!”

一個剛剛喝下驅寒湯藥的精瘦漢子,突然捂住腹部,直挺挺地倒在泥水裡。

他渾身劇烈地痙攣著,雙眼翻白,嘴角不斷溢位白沫,喉嚨裡發出猶如野獸瀕死般的嗬嗬聲。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瞬間打破了施粥現場的秩序。

“怎麼回事?!”

“這藥……這藥有毒!王二麻子喝了藥就倒了!”

人群中不知是誰驚恐地喊了一嗓子,周圍的流民頓時猶如炸了鍋的馬蜂,紛紛扔掉手中的藥碗,面露驚恐地連連後退。

胡院首嚇得臉色慘白,三步並作兩步衝上前去,正欲給那漢子把脈,卻見緊接著又有三四個剛服了藥的老翁和婦人癱軟在地,症狀與那漢子如出一轍,皆是面色青紫,渾身抽搐。

“不可能!這方子是老夫親自擬的,用的是鎮國公府送來的上好桂枝與羌活,怎會吃出人命!”胡院首的手抖得幾乎捏不住脈門。

恐慌的情緒如同瘟疫一般在流民中迅速蔓延。

那些原本對朝廷感恩戴德的災民,此刻看向那幾口翻滾的藥鍋,眼神中充滿了憤怒與戒備。

“甚麼上好的藥材!那些達官貴人怎麼會捨得把好東西給咱們這些叫花子!”一個滿臉橫肉的流民揮舞著手臂,聲嘶力竭地煽動著,“定是鎮國公府拿了發黴變質的毒草來糊弄事,拿咱們的命去填他們行善的虛名!”

“對!殺人償命!咱們不喝這毒藥!”

群情激憤,數百名流民眼看著就要失控,甚至有人開始撿起地上的石頭朝藥棚砸去。

外圍負責監視和護衛的玄甲衛立刻按住腰間的繡春刀,刀刃出鞘的摩擦聲在雨中顯得格外森寒。

只要流民敢衝擊藥棚,他們絕不會手軟。

“住手,退下。”

一道溫潤平和的聲音響起。李雲深不知何時已經走出了粥棚,他那身月白色的衣襬沾滿了泥點,卻絲毫沒有減損他身上的悲憫之氣。

他攔在了幾名即將拔刀的玄甲衛身前,目光溫和卻不容置疑。

隨後,他獨自一人,毫不避諱地走進了群情激憤的流民堆裡,甚至屈膝蹲在了那名口吐白沫的漢子身旁。

無嗔大驚:“殿下不可!當心暴民傷人!”

李雲深沒有理會,他伸出潔淨的手,竟是不嫌髒汙地替那漢子擦去嘴角的穢物,轉頭看向滿頭大汗的胡院首,眉頭微蹙,語調中帶上了一絲沉痛的嘆息。

“胡太醫,鎮國公府捐贈藥材,本是善舉。國公爺與縣主久居高堂,或許不知民間疾苦,這些藥材雖然名貴,但流民們腹中空虛,連日受凍,只怕虛不受補,這般剛猛的藥性熬煮下去,反而成了催命的毒符啊。”

幾句話,沒有一句指責鎮國公府以次充好,甚至還在體諒沈家的“善心”。

可是,那句“久居高堂不知民間疾苦”,那句“虛不受補的毒符”,卻猶如最鋒利的軟刀子,直接將鎮國公府的善舉,釘死在了“草菅人命、好心辦壞事”的恥辱柱上!

周圍的流民聽不懂深奧的藥理,但他們聽懂了寧王的話。

這些藥太猛,他們窮人的身子受不住,鎮國公府根本不懂怎麼救人,只會瞎折騰。

胡院首百口莫辯,汗如雨下。

藥確實是好藥,方子也是對症的散寒方。

可這幾個人為甚麼會突然痙攣,他也摸不著頭腦。

若真是因為流民體弱承受不住藥力,那這口大黑鍋,太醫院和鎮國公府今天是背定了!

青帷馬車內,白芨急得直跺腳,壓低聲音道:“姑娘!這寧王殿下怎麼能這麼說話!咱們明明捐的是極好的藥,分揀時您還特意叮囑過,怎麼就變成毒符了!”

沈南枝捧著手爐的指尖微微收緊。

她看著李雲深蹲在泥水中的背影,清麗的面容上不僅沒有憤怒,反而浮現出一抹猶如鏡面般清透的瞭然。

好精妙的局。

李雲深根本不需要在藥材裡下毒,下毒太容易留下把柄。

他只需要在分發下去的米粥裡做文章。

流民久餓,腸胃本就虛弱。

若是在那濃稠的米粥裡,摻入大量的生冷寒涼之物,比如未煮透的綠豆或是薏仁。

流民喝下這等寒涼的米粥,再緊接著服下太醫院開出的、藥性辛溫發散的驅寒猛藥。

一寒一熱在極度虛弱的胃脘中劇烈衝撞,必然會引發急性的臟腑痙攣,出現口吐白沫、狀似中毒的假象!

這等偏門的食藥相剋的理兒,太醫院那些高高在上的老太醫們,哪裡會想到有人敢在賑災的米粥裡動手腳?

只要坐實了流民是“虛不受補”,李雲深不僅能順理成章地將鎮國公府的聲望踩在腳底,更能踩著沈家的肩膀,樹立起他自己愛民如子、細緻入微的光輝形象。

“去,把李大夫請過去。”沈南枝放下手爐,聲音平靜而沉穩。

車廂外,一名穿著灰布長衫、挎著陳舊藥箱的半大老頭應了一聲。

此人乃是聽風閣暗中經營的“回春堂”坐堂大夫,醫術精湛,行事極為穩重,今日正是奉了沈南枝的命,隨車同行。

藥棚前,李雲深正準備吩咐無嗔將那幾個痙攣的流民抬去自己的帳篷內施救,以顯示仁德。

就在這時,一道略顯沙啞卻中氣十足的聲音插了進來。

“胡院首,殿下,草民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大夫越過人群,徑直走到那個痙攣的漢子身邊,甚至沒有等李雲深答話,便熟練地翻開了漢子的眼皮,又伸手在他高高鼓起的胃脘處按壓了幾下。

李雲深的眸光微微一凝,落在李大夫身上,面上依舊和善:“老先生是哪家醫館的大夫?此人症狀兇險,若有良策,但說無妨。”

“良策談不上,只是看出了一點蹊蹺。”

李大夫站起身,目光銳利地掃了一眼那幾口熬粥的大鍋,“這位壯漢並非虛不受補,而是胃中驟然受了極寒之物。草民聞著殿下那粥鍋裡,似乎摻了大量的陳年綠豆?”

無嗔臉色一變,立刻上前一步怒斥:“大膽狂徒!殿下施粥,用的皆是內務府撥下的上等糙米,為了給流民清火,才特意加了些綠豆,你這山野村夫休要在此胡言亂語!”

“清火?”

李大夫冷笑一聲,常年懸壺濟世的脾氣也上來了,根本不怵無嗔的威壓,“流民受的是倒春寒,體內本就陰寒溼冷,這時候加綠豆清火,無異於雪上加霜!這綠豆生冷,入腹後尚未克化,緊接著又灌下太醫院這辛溫發汗的猛藥。冰火兩重天在胃裡打架,鐵打的漢子也得痙攣吐沫!”

此言一出,胡院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

“對!對!老夫就說這脈象怎麼如此雜亂,原來是食藥相剋了!”胡院首彷彿抓到了救命稻草,立刻指著那倒地的漢子說道,“這根本不是藥材有毒,更不是甚麼虛不受補,這是吃岔了東西啊!”

周圍的流民聽得面面相覷,原本指責鎮國公府的怒罵聲也漸漸小了下去。

李雲深撥弄佛珠的手指停了下來。

他目光平靜地看著李大夫,那雙深邃的眼眸裡沒有被揭穿的慌亂,反而透出一種包容的自責。

“竟是如此……”李雲深長嘆一聲,神色間滿是痛悔,他竟是不顧身份,朝著胡院首和流民的方向深深作了一揖,“是本王無知,只想著綠豆能解百毒、去陳腐之氣,卻未曾精通藥理,險些釀成大禍。錯怪了鎮國公府的善意,本王實在慚愧至極。”

他這一招以退為進用得可謂爐火純青。

將原本陰險的算計,輕描淡寫地化作了“好心辦壞事”的無知。

堂堂親王當眾認錯,誰還能去苛責他?

“殿下言重了,殿下也是為了災民著想。”胡院首哪裡敢受皇子的禮,連忙避開,擦著冷汗道,“只是這幾人眼下痙攣不止,若是腹中寒熱不解,怕是有性命之憂啊。這可如何是好?”

普通的催吐之法對於極度虛弱的流民來說極其危險,很可能人還沒吐出來,就先脫水而亡了。

就在胡院首急得團團轉時,李大夫卻是不慌不忙地開啟了藥箱,取出幾根銀針。

“院首莫急。您再仔細瞧瞧太醫院今日熬的藥渣。”李大夫指了指旁邊的倒掉的藥渣堆。

胡院首湊過去一看,仔細分辨了片刻,突然愣住了。

“這……這桂枝和甘草,怎麼有一股濃郁的蜜香?羌活似乎也用薑汁浸淬過?”胡院首震驚地抬起頭。

李大夫一邊用銀針精準地刺入那漢子的中脘、內關等xue位,一邊沉聲解釋:

“清平縣主捐贈藥材時,便慮及流民腸胃嬌弱,恐難承受猛藥直入。因此,鎮國公府送來的這些藥材,早在入庫前,縣主便已命人將所有辛溫發散之物,皆用蜂蜜炙烤、薑汁浸淬過。這叫‘蜜炙緩其性,薑汁護其胃’。”

李大夫下手極快,最後一針撚轉提插,“嗡”的一聲輕鳴。

“縣主這般處理,不僅保留了藥材的藥力,更將其剛猛之性化作了綿柔之氣。若非這藥材經過了蜜炙,剛才那一陣冰火相沖,這幾個人只怕早就胃腸穿孔、吐血而亡了!如今這痙攣,看似兇險,實則是那被蜜炙過的藥力,正在極其溫和地替他們逼出腹中的寒毒!”

伴隨著李大夫的話音落下。

那原本倒在地上抽搐不止的漢子,突然身子猛地一挺,“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灘混合著未消化綠豆的黑褐色酸水。

吐出這口濁物後,那漢子緊閉的雙眼緩緩睜開。

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卻平穩了下來,原本冰冷的手腳也漸漸回了暖。

“我……我這是怎麼了?肚子……肚子竟然不痛了,身上還熱乎乎的……”漢子虛弱地撐起身子,滿臉的不可思議。

其餘幾個痙攣的流民,在李大夫如法炮製的施針後,也紛紛吐出了穢物,轉危為安。

死寂。

整個施粥現場陷入了長久的死寂,隨後,爆發出了一陣熱烈的歡呼聲!

“神藥!鎮國公府送來的真是救命的神藥啊!”

“縣主菩薩心腸,竟然連咱們這副破腸胃都考慮得清清楚楚,這是真正在救咱們的命啊!”

流民們紛紛跪倒在藥棚前,朝著城門的方向磕頭感恩。

那發自肺腑的感激,比之前對李雲深施粥的感恩還要濃烈百倍。

因為粥只能飽腹,而這用盡了心思去炮製的好藥,卻是在鬼門關前硬生生將他們拉了回來。

人群外圍。

李雲深依舊站在泥水裡。

周圍的歡呼聲如海浪般將他淹沒,他臉上的悲憫與溫和沒有絲毫改變,但那雙隱在廣袖中的手,卻在不知不覺中,將那串紫檀佛珠的一顆珠子,生生捏出了一道裂紋。

他籌謀了這般隱秘而刁鑽的局,本以為能輕而易舉地讓鎮國公府身敗名裂。

卻未曾想,那個連面都沒露的清平縣主,竟然在捐出藥材的那一刻起,就已經看穿了所有的變數。

她不僅未雨綢繆地改變了藥材的炮製方法,更借力打力,用他設下的這個危局,將鎮國公府的聲望推到了一個無人能及的頂峰!

蜜炙緩其性。

好一個心細如髮、算無遺策的女子。

李雲深緩緩抬起頭,目光越過重重人群,精準地落在了官道旁那輛半卷著竹簾的青帷馬車上。

馬車內。

沈南枝也正看著他。

兩人的目光在飄飛的春雨中交匯。

沒有鋒芒畢露,沒有劍拔弩張,平靜得宛如兩口幽深的古井。

沈南枝將手爐擱在一旁,伸出纖白的手指,緩慢地將那道阻擋視線的竹簾,輕輕放了下來。

竹簾落下,隔絕了李雲深的視線。

“回府吧。”

沈南枝的聲音在車廂內響起。

馬車緩緩掉頭,車輪碾過官道上的水窪,朝著上京城那座巍峨的城門,平穩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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