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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詔獄逢魔,紅粉骷髏

2026-05-19 作者:中月省的逗逗

第22章 詔獄逢魔,紅粉骷髏

上京城的詔獄,向來有“活人進,死鬼出”的兇名。

這裡的石壁上常年掛著溼漉漉的暗綠色青苔,哪怕是豔陽高照的白日,甬道里也必須點著終年不滅的牛油火把。

空氣中混合著陳年血液發酵的腥臭、陰溝裡的黴味,以及絕望的死氣,足以讓任何一個初涉此地的人兩股戰戰,幾欲作嘔。

然而,當沈南枝一襲月白青綢長裙,撐著一把二十四骨紫竹傘,步履從容地踏入這人間煉獄時,那股子清冷出塵的幽香,竟奇蹟般地劈開了這汙濁的空氣。

負責把守詔獄大門的,正是攝政王麾下的玄甲衛。

為首的副統領墨鋒,是個出了名的冷麵煞神,手裡不知沾了多少達官顯貴的血。

此刻見一個嬌滴滴的世家千金竟然孤身來到這等修羅場,他那隱藏在黑鐵面具下的冷硬眉峰,不由得微微一挑。

“詔獄重地,閒人免進。沈大小姐,此地可不是您該來踏青的後花園。”墨鋒橫刀跨步,宛如一尊沒有感情的鐵塔,攔住了沈南枝的去路。

沈南枝收攏紙傘,輕輕抖落傘面上的殘雨,神色間沒有絲毫被冒犯的著惱。

她自然地從袖中取出一面雕刻著暗金蟒紋的墨玉令牌,在墨鋒眼前晃了晃。

“墨副統領辛苦。”沈南枝聲音溫和,“臣女奉太后娘娘與皇上之命,曾為長興侯世子獻上拔毒的藥方。算算日子,今日正是世子藥效褪去、沉痾盡愈的‘好日子’。臣女特來複診,順便……探望故人。”

墨鋒盯著那面代表著攝政王無上特權的令牌,嘴角抽搐了兩下。

自家主子那塊從不離身的令牌,甚麼時候跑到了這沈家大小姐的手裡?!

而且,這沈大小姐說得冠冕堂皇,甚麼“複診探望”,誰不知道那長興侯世子吃了她的藥,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這分明是來欣賞自己的“傑作”的!

“……大小姐,請。”墨鋒縱然滿肚子腹誹,也只能恭恭敬敬地讓開道。

穿過曲折陰森的甬道,耳邊不時傳來刑房裡壓抑淒厲的慘叫聲。

帶路的獄卒嚇得縮著脖子,沈南枝卻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行至天字號牢房的最深處,慘叫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死寂。

牢房外的空地上,擺著一張不合時宜的黃花梨木太師椅。

攝政王蕭鐸正懶散地靠在椅背上,身上那件玄色蟒袍的下襬處,甚至還濺著幾滴新鮮的、暗紅色的血跡。

他手裡端著一盞極品的大紅袍,修長蒼白的手指與那白瓷茶盞形成了強烈的視覺對比。

而在他腳邊不遠處,一個剛剛被提審完的東宮屬官,正像一灘爛泥般癱在血泊中,連慘叫的力氣都沒了。

聽到腳步聲,蕭鐸微微抬眸。

看著沈南枝那張在火把映照下越發清豔絕倫的臉龐,他眼底那股因為殺戮而翻湧的戾氣,竟奇蹟般地平息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慵懶的笑意。

“枝枝來得真是不巧。”

蕭鐸隨意地將茶盞擱在旁邊的一具刑具上,語氣中帶著幾分做作的遺憾,“本王剛審完一個骨頭硬的,弄髒了地方。若是早知道你要來探望你的‘前未婚夫’,本王怎麼也得讓人把這地上的血洗洗,免得髒了你這身乾淨的裙襬。”

跟在後頭的墨鋒聽到這聲百轉千回的“枝枝”,腳下一個踉蹌,險些一頭栽進旁邊的水牢裡。

見鬼了!

主子平日裡審犯人,就算血濺到臉上連眼睛都不眨一下,今日竟然會心疼別人的裙襬髒沒髒?!

這還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嗎?

沈南枝對蕭鐸這副陰陽怪氣的語調早有免疫。

她緩步走上前,目光平靜地掠過地上的那灘血跡,從袖中取出一塊雪白的絲帕,遞到了蕭鐸的面前。

“王爺日理萬機,審問亂黨自然是辛苦。只是這茶盞上沾了血沫子,王爺若是喝下去了,怕是會傷了脾胃。擦擦吧。”

蕭鐸看著遞到眼前的這塊帶著淡淡冷香的絲帕,微微挑了挑眉。

他不僅沒有發怒,反而真的乖順地接了過來,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指尖那並不存在的血跡,嘴角那抹愉悅的弧度幾乎要壓制不住。

“小狐貍今日心情倒是不錯,竟還懂得心疼本王了。”蕭鐸將絲帕隨手塞進自己的袖袍裡,完全沒有要還的意思,隨即下巴朝著牢房的方向揚了揚,“去吧,你的故人,在裡頭可是‘盼’了你整整十五日了。”

沈南枝沒有理會他的調侃,轉身面向了那扇沉重的生鐵牢門。

獄卒戰戰兢兢地開啟鐵鎖。

伴隨著“吱呀”一聲令人牙酸的悶響,沈南枝提著裙襬,跨過了那道昏暗的門檻。

牢房內瀰漫著一股濃烈的、令人作嘔的腥臭味,那是腐肉與草藥混合在一起發酵的味道。

哪怕點著火把,光線也昏暗。

角落裡的稻草堆上,蜷縮著一團看不出人形的“東西”。

聽到開門聲,那團“東西”緩慢地動了動,伴隨著一陣鐵鏈的碰撞聲,他艱難地抬起了頭。

當看清那張臉的瞬間,即便是早有心理準備的沈南枝,眼神也不由得微微一頓。

那已經不能算是一張人的臉了。

十五日的“刮骨拔毒”,赤焰毒葛的燒傷加上半夏的催化,將陸景修原本引以為傲的那副溫潤如玉的好皮囊,徹底摧毀。

他頭上的長髮因為高熱和劇毒幾乎掉光,臉頰、脖頸、乃至裸露在外的手臂上,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猶如無數條暗紅色蜈蚣般猙獰的死疤。

新長出來的皮肉皺巴巴地貼在骨頭上,左眼眼角甚至因為疤痕的拉扯而微微外翻,透著一股如同地獄惡鬼般的森森鬼氣。

哪裡還有半點昔日裡上京城第一公子的風采?

“你……來了……”

陸景修的聲音嘶啞,就像是兩塊生鏽的鐵片在劇烈摩擦。

他死死地盯著沈南枝,那雙只剩下眼白居多的眼睛裡,沒有沈南枝預料中的瘋狂嘶吼,反而透著一種死水般的冰冷與怨毒。

古人沒有蠢貨,更何況是自幼在侯府接受精英教養的世子。

經過這十五個日夜非人的折磨,在無數次的痛昏與清醒中,陸景修如果還看不明白這是一個局,那他就真的白活了二十年。

“世子看著,氣色倒比退婚那日好了許多。”沈南枝極其端莊地站在距離他三尺遠的地方,語氣溫和得彷彿在和一個多年未見的老友寒暄。

“沈、南、枝。”

陸景修艱難地撐起上半身,鎖骨上那兩道深可見骨的疤痕隨著他的動作劇烈拉扯,他卻彷彿感覺不到痛。

“你贏了。”陸景修死死盯著她,嘴角扯出一個扭曲可怖的笑,“那根本不是甚麼拔毒的方子……你早就看出了我中的是西疆的‘蝕骨散’,你也料到了父親會用‘赤焰毒葛’來偽裝惡瘡……你在藥方里加了半夏,借皇上的手,活生生剝了我的皮。”

陸景修喘息著,那雙猶如毒蛇般的眼睛緊緊鎖住沈南枝的面龐,企圖從她那張清冷無波的臉上找到一絲一毫的心虛或得意。

“我只是不明白……”陸景修的聲音裡透著極度的不甘與疑惑,“你既然醫毒雙絕,有如此深沉的心機,為何前兩年要在侯府面前裝出一副病弱無能的草包模樣?我長興侯府,究竟何時得罪過你,值得你下這等誅除九族的死手?!”

這個問題,在陸景修的心裡盤桓了十五天。

他不明白,那個曾經滿眼都是他、哪怕自己咳嗽一聲都會緊張半天的少女,為何會在一夜之間,變成了一個算無遺策、手段狠辣的女修羅。

沈南枝靜靜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前世將她踩在腳底、滅她滿門,今生卻淪為階下囚的男人。

“世子這話說得,倒叫南枝惶恐了。”

沈南枝微微垂眸,纖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

她的聲音輕柔、平緩,卻字字誅心。

“我鎮國公府滿門忠烈,我沈南枝行事,向來只求問心無愧。世子若是沒有身中敵國秘毒卻隱瞞不報,又怎會怕太醫院會診?世子若是沒有與太子暗中勾結、私造兵甲,又怎會落得今日抄家下獄的下場?”

沈南枝抬起頭,那雙清亮如星的眸子裡,透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憐憫。

“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世子如今這副尊容,不過是老天將你那顆潰爛發臭的黑心,翻到了這層皮囊之上罷了。你何必將這等咎由自取的罪責,推到我一個弱女子的身上?”

好一個“弱女子”!

好一個“翻到了皮囊之上”!

陸景修被這番誅心之語刺得渾身發抖,喉嚨裡發出一陣猶如破風箱般的劇烈咳嗽,竟然生生咳出了一口夾雜著黑血的濃痰。

“你……你這個毒婦!你不得好死!”陸景修瘋狂地抓撓著地上的稻草,鐵鏈被扯得嘩嘩作響,“你以為你贏定了嗎?!太子殿下不過是一時受挫!等殿下緩過氣來,你鎮國公府,絕對會為我長興侯府陪葬!”

“太子?”

沈南枝彷彿聽到了甚麼好笑的笑話,嘴角的弧度越發深邃。

她極其好心地向前走了一小步,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他們兩人能聽到的語調,溫柔地說道:

“世子在這詔獄裡待了十五日,怕是訊息不靈通了吧?昨日清晨,三百太學生叩闕午門,呈交了東宮在江南貪墨兩千萬兩鹽稅的鐵證。皇上雷霆震怒,太子李承宣,已被褫奪印璽,幽禁廢黜,交由三司會審了。”

沈南枝看著陸景修那雙瞬間失去所有焦距、猶如被雷劈中般的眼睛,體貼地補上了最後一刀:

“順便告訴世子一聲,這三司會審的主審官,正是坐在外頭喝茶的攝政王殿下。長興侯府私造兵甲的案子,明日便要結案了。世子,黃泉路冷,有太子殿下和侯爺與你同行,你,不會寂寞的。”

“不……不可能……這不可能!!!”

陸景修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徹底崩潰。

他發出一聲猶如野獸瀕死般的絕望嘶吼,雙手死死抱住自己那顆醜陋光禿的頭顱,在稻草堆裡瘋狂地翻滾起來。

太子倒了!

他最後的一絲希望、他為了活命忍受剝皮抽筋之痛的信念,在這一刻被沈南枝的一句話,擊得粉碎!

“吵死了。”

隔壁的牢房裡,突然傳來一聲虛弱、卻充滿怨毒的老邁喝罵聲。

長興侯陸振拖著沉重的腳鐐,趴在兩間牢房相隔的鐵柵欄上。

他雖然沒有受刑,但這短短半個月的牢獄之災,已經將這個曾經在朝堂上呼風喚雨的侯爺折磨得形銷骨立,花白的頭髮凌亂不堪。

陸振死死地盯著站在陸景修牢房裡的沈南枝,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彷彿淬了毒。

“沈南枝!你這個蛇蠍心腸的毒婦!”陸振咬牙切齒地詛咒著,“我長興侯府是敗了,但你也別得意的太早!你如此心機深沉,連皇上和太子都敢算計,你真以為你鎮國公府能獨善其身嗎?飛鳥盡,良弓藏!皇上早晚會看透你的真面目,遲早有一天,你們沈家也會落得和我們一樣的下場!”

面對這惡毒的詛咒,沈南枝緩緩轉過身,隔著鐵柵欄,目光平靜地看著陸振。

“侯爺說得對,飛鳥盡,良弓藏。”

沈南枝不怒反笑,語氣中透出一種看透千古興亡的極致清醒,“但侯爺錯就錯在,你們長興侯府從來都不是良弓,你們只是太子手中用來搜刮民脂民膏、中飽私囊的夜壺。夜壺滿了,嫌臭了,自然是要被踢開的。”

“而我鎮國公府,手握三十萬護國大軍,守的是大淵朝的萬里海晏河清,護的是天下蒼生的安居樂業!只要這天下還需要抵禦外敵,我沈家,便是一尊永遠不可撼動的鎮國神器!侯爺,用你那骯髒的心思來揣度我沈家的門楣,你不配。”

一番話,擲地有聲,直接將陸振最後的那點自尊心踩得稀碎。

陸振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竟然連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他頹然地滑落在地,彷彿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的力氣,只剩下絕望的死寂。

殺人誅心。

肉體上的毀滅固然可怕,但信仰與傲骨的全面崩塌,才是對這兩個前世劊子手最致命的懲罰。

沈南枝沒有再多看這對父子一眼,從容地轉過身,提著裙襬,一步步走出了這間充斥著絕望與腐臭的牢房。

牢門外。

蕭鐸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那裡。

他身形頎長,玄色的蟒袍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深沉的威壓。

他看著走出來的沈南枝,那雙狹長的鳳眸裡閃爍著濃烈的讚賞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縱容。

“罵痛快了?”蕭鐸自然地伸出手,從她手中接過那把紫竹傘,動作熟練得彷彿已經做過千百遍,“本王還以為,依著你那手段,怎麼也得給他們喂兩顆讓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毒藥。”

“毒藥太貴,用在他們身上,浪費。”

沈南枝與他並肩朝著詔獄外走去,語氣恢復了清冷淡漠,“更何況,讓他們在這詔獄裡,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家族的百年榮耀化為灰燼,看著太子倒臺,在無盡的絕望和後悔中度過殘生,這比一刀殺了他們,更有趣,不是嗎?”

“小毒物。”蕭鐸低低地笑了一聲,語氣中帶著幾分危險的寵溺。

兩人走出詔獄的大門。

外頭的天光已經放晴,雨後的空氣中透著一股清新的泥土氣息。

蕭鐸將紫竹傘遞給一旁的墨鋒,目光深邃地看向重重宮闕的深處。

“太子雖然被廢幽禁,但東宮的案子牽涉甚廣,朝中那群老狐貍絕不會輕易讓本王將他們連根拔起。”蕭鐸的眼神重新變得冷酷銳利,“而且,你莫要忘了,後宮裡,還有那位穩坐中宮二十年的皇后娘娘。”

沈南枝微微眯起清亮的眸子,目光同樣望向那座金碧輝煌的紫禁城。

“狗急跳牆,母狼護崽。”

沈南枝理了理袖口的褶皺,嘴角勾起一抹冷豔的弧度。

“王爺,這前朝的爛攤子,您慢慢審。至於後宮那位想要翻盤的娘娘……臣女這位新晉的‘太后紅人’,也該進宮去,陪她好好下完這盤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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