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孤舟靠岸，星火入局
細雨如絲，綿綿密密地織在上京城的上空，將這紅牆黃瓦的繁華帝都籠罩在一片化不開的陰冷水汽之中。
長興侯府的倒臺與北境軍餉案的餘波，宛如兩座沉甸甸的大山，壓得京城百官喘不過氣來。
坊間茶樓酒肆裡，平日最愛高談闊論的閒客們，如今也都噤若寒蟬，生怕哪句話說錯了，便招來龍鱗衛的無常索命。
然而，在這滿城風聲鶴唳之中，有一處地方，卻依舊保持著它獨有的清高與激昂。
國子監，彜倫堂。
時值春闈大考在即，天下舉子匯聚京師，國子監內更是書聲琅琅，墨香浮動。
窗外雨打芭蕉，堂內，幾名身穿青色襴衫的太學生正圍坐在一張黃花梨大案前，低聲卻激烈地辯論著甚麼。
坐在首位的，是一名面容清俊、眉宇間透著一股浩然正氣的青年。
他名喚謝允之，乃是江南大儒的關門弟子，更是御史中丞裴行儉最得意的門生。
他雖出身貧寒，卻才華橫溢，隱隱有此次春闈會元之姿，在太學生中極具威望。
“謝兄，長興侯府轟然倒塌，北境又查出那等駭人聽聞的貪墨大案。這朝堂的水，當真是深不可測。”一名太學生壓低了聲音，眼中滿是憂慮，“學生們都在傳，那長興侯私造兵甲，背後必有大樹乘涼。可皇上只拿了陸家，卻對此案的幕後主使諱莫如深，這……這豈非是粉飾太平？”
謝允之手中執著一卷《春秋》，目光卻透過窗欞，看著那灰濛濛的天際。
“天威難測，帝王心術，最重平衡。”謝允之的聲音清朗，卻透著一種遠超年齡的深沉與通透，“皇上不是不知這背後的主使是誰，而是不能動。長興侯不過是被丟擲來的棄子，真要深究下去，動搖的便是國本。這等投鼠忌器之舉，也是無奈。”
“可是謝兄！”另一名性格剛烈的太學生憤然拍案，“我等讀書人，學的是聖賢之書，求的是兼濟天下！難道就眼睜睜看著那些碩鼠在朝堂上呼風喚雨，掏空大淵的根基嗎？若是不將那幕後黑手連根拔起，這天下，還有何清明可言！”
謝允之垂下眼眸，掩去眼底那一抹深深的痛心與無奈。
他何嘗不知這朝堂已經爛到了根子裡？
恩師裴行儉冒死死諫，也不過是拔了東宮的一根羽毛。
沒有一擊必殺的鐵證，誰也動不了那位穩坐東宮的儲君。
“沒有鐵證，一切皆是空談。妄議國本，只會引來殺身之禍，白白犧牲。”謝允之放下手中的書卷，目光堅定而清明地環視眾人，“諸位同窗，眼下春闈在即，我等唯有高中金榜，踏入朝堂，手握權柄，方能有資格去蕩平這世間的汙濁。在此之前，蟄伏與等待，才是最鋒利的劍。”
眾太學生聞言，雖有不甘，卻也知謝允之所言非虛，只能化作一聲聲沉重的嘆息。
他們並不知道，就在這看似平靜的雨夜裡，那份足以將他們口中的“幕後黑手”送上斷頭臺的鐵證，正乘風破浪，悄然逼近上京城。
……
入夜，京郊通州碼頭以南十里，一處隱蔽的蘆葦蕩。
一艘連一盞風燈都未掛的鐵木商船，猶如一隻潛伏在暗夜裡的幽靈，悄無聲息地滑入了這片被濃霧封鎖的水域。
船艙內，並沒有點燃明火，只有一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散發著幽冷柔和的光芒，照亮了方寸之地。
沈南枝已經換回了一身極不惹眼的青色軟綢襦裙，長髮重新綰成了未出閣少女的髮髻，只插了一支毫無裝飾的木簪。
哪怕是這般樸素的打扮，在那夜明珠的幽光下，依然難掩她那一身清絕明豔的骨相。
蕭鐸坐在她的對面，目光深邃地看著她，修長的手指輕輕釦在一隻沉重的紫檀木匣子上。
“通州碼頭那邊，東宮的眼線已經佈下了天羅地網。太子李承宣雖然蠢了一回，但反應還不算太慢。他知道江南出事，必然會死守京城的各個入口。”蕭鐸的聲音低沉，透著一絲極其危險的笑意，“本王這艘船，若是正大光明地靠岸，明日一早，這運河的水怕是要被血染紅了。”
沈南枝神色平靜，她甚至閒適地替自己倒了一杯清茶，動作行雲流水，沒有絲毫大敵當前的慌亂。
“王爺既然選了這處蘆葦蕩靠岸，自然是早就安排好了後手。”沈南枝抬眸，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閃爍著洞若觀火的睿智，“攝政王府的暗道，怕是早就挖到了這京郊的地下了吧？”
蕭鐸輕笑出聲，那笑聲震動著胸腔，透著一股遇到同類般的愉悅與欣賞。
“甚麼都瞞不過你這隻小狐貍。”
蕭鐸伸手，鄭重地將那個裝著江南鹽政鐵證的紫檀木匣，推到了沈南枝的面前。
“東西，本王交給你了。”蕭鐸微微傾身，那雙深邃狹長的鳳眸死死地鎖住沈南枝的眼睛，語氣中帶著一種將天下大局託付於人的凝重與狂傲，“三日後，便是國子監一月一次的‘太學文會’，屆時，京中大半的清流名士和太學生皆會到場。這把火怎麼燒，燒多大，全憑沈大姑娘的心意。”
沈南枝垂眸，看著面前這個重若千鈞的匣子。
這不僅是太子的催命符，更是無數江南百姓的血淚。
她伸出素白纖長的雙手，穩當地將匣子接了過來，猶如接過了千斤的重量。
“王爺放心。臣女定會讓這份大禮，以最出人意料、最無懈可擊的方式，送到太學生們的手中。”沈南枝抬起頭，嘴角勾起一抹極其冷豔、卻又透著無盡算計的弧度，“太子想隻手遮天，那臣女便替他，把這天給捅破。”
蕭鐸看著她這副從容狠絕的模樣，心中那一根緊繃的弦，竟然莫名地鬆緩了幾分。
他站起身，走到船艙的陰影處，從暗格中取出一件名貴的玄色雪狐大氅，不由分說地披在了沈南枝略顯單薄的肩膀上。
大氅上，還帶著他身上那股獨有的、令人心悸的冷冽沉水香。
沈南枝微微一怔，抬眸看向他。
“夜路風寒。你這副身子可是本王的解藥，若是在半道上病倒了，本王去哪裡再找一個敢跟本王談條件的狐貍？”蕭鐸的語氣依舊是那副漫不經心的輕佻，但那雙幽深的眼底，卻極快地劃過了一抹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柔軟。
沈南枝沒有拒絕，她攏了攏領口的狐毛，將那股寒意徹底隔絕在外。
“多謝王爺。”她極其規矩地福了福身。
沒有多餘的扭捏，也沒有女兒家的嬌羞。
他們是盟友，是這盤生死棋局上最默契的執棋者。
“王爺，京城再會。”
沈南枝抱著匣子，轉身踏出了船艙。
艙外，聽風閣的暗衛已經準備好了一輛低調的青帷小車。
沈南枝登上馬車，車輪滾滾，很快便消失在了濃密的蘆葦蕩與夜霧之中。
蕭鐸負手立於船頭，看著那輛馬車消失的方向，久久未曾收回視線。
“主子。”暗衛首領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後，“東宮那邊傳來訊息，太子已經密令京營提督，暗中調動了三千精銳，以‘搜捕江南亂黨’為名，封鎖了九門。他這是狗急跳牆了，想要在京城內來個甕中捉鼈。”
“甕中捉鼈？”
蕭鐸輕蔑地冷哼了一聲，狂風吹起他玄色的衣襬，宛如暗夜中張開雙翼的魔神，“李承宣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傳令下去，讓玄甲衛暗中接手九門防務，不要驚動京營的人。只要太子的人敢輕舉妄動，就給本王就地格殺！”
“是！”
“另外……”蕭鐸微微眯起鳳眸，腦海中浮現出沈南枝那張清絕明豔的臉，“派天字號的暗衛，十二時辰不離寸步地盯著鎮國公府。若她有半點差池，提頭來見。”
……
三日後，國子監，太學文會。
今日天朗氣清，春光明媚。
國子監後山的桃花開得正盛，漫山遍野如雲似霞。
太學文會乃是京中士子交流學問、品評時政的最高盛會。
不僅國子監的祭酒、司業會親自出席，就連朝中一些清流名臣，也常會微服私訪，在此尋覓良才。
謝允之作為今日文會的主持之人，早早便來到了桃林中的“流觴亭”。
亭內外已經聚集了數百名身穿青衫的太學生和各地舉子。
眾人或飲茶賦詩，或激揚文字，端的是一派文人氣象。
“聽聞今日文會，還有京中幾大書肆的老闆送來珍稀的古籍孤本，供我等品鑑。”一名太學生興奮地說道。
謝允之微微頷首，正欲開口，卻見一名面容憨厚、穿著粗布短打的書童，抱著一個極其碩大的木匣，氣喘吁吁地擠進了人群，來到了流觴亭前。
“各位相公請了。”那書童抹了一把汗，恭敬地行了個禮，“小的乃是城南‘松風書局’的夥計。我家掌櫃的聽說今日太學文會，特意命小的送來一部新收的絕版《治水要略》，請謝公子和諸位才子品鑑。”
“《治水要略》？”謝允之眼神一亮。此書乃是前朝治水名臣所著，早已絕跡多年，對於研究河工有著極其重要的價值。
“快快呈上來。”旁邊的一名司業也頗感興趣地說道。
書童小心翼翼地將那個極其沉重的木匣放在了石桌上，開啟了鎖釦。
匣蓋掀開，裡面確實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幾十冊泛黃的古籍。謝允之珍視地洗淨了雙手，才輕輕捧起最上面的一冊。
然而，當他翻開書頁的那一瞬間，他原本帶著幾分儒雅笑意的臉龐，驟然僵住了。
這哪裡是甚麼《治水要略》！
那泛黃的書皮之下，裡面裝訂的紙張，竟然是一頁頁詳細、甚至蓋著血紅私印的賬目流水！
謝允之的心臟猛地一跳，一種強烈的不安與震驚瞬間攫住了他。他快速地掃過那幾行字。
【建安二十年三月，揚州鹽商嚴氏，孝敬東宮常例白銀三十萬兩，由太子詹事府左庶子簽收……】
【建安二十一年五月，扣沒江南鹽稅五十萬兩，以商船運抵京郊西山，入鐵礦暗庫……】
轟——！
謝允之只覺得腦子裡彷彿有萬千道驚雷同時炸響！
這……這是太子在江南貪墨鹽稅、私造兵甲的鐵證！
是足以顛覆整個大淵朝堂的驚天罪證！
“謝兄，如何？這古籍可是真跡？”旁邊的太學生見他臉色慘白、渾身發抖，不由得好奇地湊了過來。
“別看！”謝允之猛地反應過來，下意識地想要合上書頁。
這等要命的東西，若是被公開，在場的所有人都將被捲入一場萬劫不復的政治旋渦！
然而，已經來不及了。
那名湊過來的太學生眼神極尖，一眼便瞥見了那一頁極其刺目的數字和“東宮”二字。
“這……這是賬本？！東宮貪墨鹽稅的賬本？！”那名太學生失聲驚呼，聲音在瞬間變調，刺破了原本和諧的文會。
這一聲驚呼，猶如在沸油中滴入了一滴冷水，整個流觴亭瞬間炸開了鍋！
“甚麼？！東宮貪墨？！”
“快！拿出來看看！”
無數隻手伸了過來，那個原本裝滿“古籍”的木匣瞬間被人掀翻在地。
幾十本一模一樣的賬冊散落一地，裡面的內容，赤裸裸、血淋淋地暴露在了這數百名大淵朝最清流、最較真的讀書人面前！
那書童見勢不妙，早就趁亂腳底抹油，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謝允之跌坐在石凳上，看著眼前那些瘋狂翻閱賬冊、隨後一個個面色鐵青、渾身發抖的同窗們，他知道，一切都晚了。
或者說，這正是那個暗中送來匣子的人，所期待的必然結局。
沒有私下串聯，沒有陰謀構陷。
而是將這血淋淋的真相，以一種最直白、最無可辯駁的方式，直接砸在了這群視天下興亡為己任計程車子臉上！
“兩千萬兩……整整兩千萬兩白銀啊！”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司業，捧著一本賬冊，老淚縱橫，雙手捶胸頓足，“江南鹽戶賣兒鬻女，我北境將士食不果腹，太子……太子竟然拿著這筆錢去私造兵甲！這是國賊！是國賊啊！”
“皇上被矇蔽！長興侯不過是個替罪羊！”
“我等讀書人，豈能眼睜睜看著這等奸惡之徒竊據儲君之位，毀我大淵百年基業！”
文人的骨氣與血性，在這一刻被那鐵打的罪證徹底點燃。
謝允之深吸了一口氣，他知道，這把火既然已經燒起來了，就絕不能讓它熄滅。
哪怕粉身碎骨，也要將這天捅破！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撕下自己的青色襴衫的下襬，咬破手指，以血代墨，在白色的布帛上寫下四個大字：【死諫除賊！】
“諸位同窗！”謝允之將血書高高舉起，聲音淒厲而決絕，響徹整片桃林，“大淵養士百年，仗節死義，正在今日！凡我輩讀書人，帶上這鐵證，隨我叩闕午門！不廢國賊，誓不還家！”
“不廢國賊！誓不還家！”
“同去！同去！”
數百名太學生和舉子，猶如被點燃的火藥桶，雙目赤紅，義憤填膺。
他們捧著那些散落的賬冊，浩浩蕩蕩地衝出了國子監，猶如一道洶湧的洪流，朝著那象徵著皇權的紫禁城午門，狂奔而去。
這把燎原的星火，終於以上京城不可阻擋的磅礴之勢，燒起來了。
……
鎮國公府，沉香院的高閣之上。
沈南枝站在雕花欄杆後，眺望著皇城的方向。
雖然隔著極遠的距離，聽不到那震天動地的口號聲，但她彷彿能看到那數百名青衫士子，猶如飛蛾撲火般，撞向那扇堅不可摧的皇權大門。
“姑娘，國子監那邊……動了。”白芨步履匆匆地走上閣樓，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慄。她雖然不懂朝堂權謀，但她知道，這京城的天，真的要變了。
沈南枝微微垂眸，那雙清麗冷絕的眼眸中，沒有狂喜，只有一種深沉的、大局已定的平靜。
她轉過身，緩步走到書案前。
案几上，放著一把鋒利的剪刀，以及一截已經燃盡了的香灰。
“民意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皇帝最看重的，是他的江山安穩，是天下歸心。”
沈南枝拿起那把剪刀，利落地剪斷了那截已經失去作用的燈芯。
“當這滔天計程車林清議與鐵證如山同時壓在御座之上時，皇帝，除了揮淚斬斷太子這條爛掉的臂膀，再無第二條路可走。”
她將剪刀放下，極其優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備車。這般熱鬧的戲碼，咱們沈家作為被太子‘冤枉’的苦主，怎能缺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