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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煙花三月,殺機暗藏

2026-05-19 作者:中月省的逗逗

第15章 煙花三月,殺機暗藏

千里運河,煙波浩渺。

初春的江南水鄉,總是籠罩在一層化不開的悽迷煙雨之中。

兩岸黛瓦粉牆的錯落人家,在氤氳的水汽裡若隱若現,宛如一幅徐徐展開的水墨畫卷。

然而,這看似柔情似水的運河之下,卻暗藏著大淵朝最洶湧的財富與權力旋渦。

攝政王府的這艘鐵木商船,外觀看著不起眼,甚至風帆上還染著幾塊常年跑船留下的水漬,完美地偽裝成了江南道上最尋常的烏篷商船。

但其吃水之深、破浪之穩,卻遠超尋常官船。

船艙底層,一爐極品的冷水楠香正無聲地燃燒著,青煙嫋嫋。

蕭鐸隨意地將那把釘在紫檀木桌上的匕首拔了出來,“錚”的一聲輕響,寒芒入鞘。

他微微抬起眼皮,那雙狹長的鳳眸裡帶著三分慵懶,七分審視,看著坐在對面的沈南枝。

“嚴世藩這隻老狐貍,把控揚州鹽政整整二十年。他能從一個名不見經傳的私鹽販子,爬到江南八大鹽商之首的位置,靠的可不是甚麼善心。”

蕭鐸端起面前的建窯黑釉盞,修長的手指在盞沿上輕輕摩挲,“太子用‘枯骨散’控制了他五年,這五年裡,嚴世藩暗中豢養的死士和尋訪的天下名醫,不知凡幾。你憑甚麼覺得,他會輕易相信你一個初出茅廬的黃毛丫頭,能解得了他身上的奇毒?”

沈南枝神色不變,聽著艙外極有節律的擊水聲,嘴角勾起一抹從容的淺笑。

她伸出素白的手指,沾了沾杯中的殘茶,在光潔的桌面寫下了一個“利”字,隨後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圈,將其死死困住。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但若是這‘利’字之上,懸了一把隨時會落下的鍘刀呢?”

沈南枝抬起眸子,清亮的目光在昏暗的艙內熠熠生輝,“嚴世藩是個聰明絕頂的商人。商人最擅長的是甚麼?是算賬,是權衡利弊。西山鐵礦被查抄的訊息,瞞得過別人,卻絕對瞞不過嚴家在京城的眼線。嚴世藩此刻心裡比誰都清楚,太子這是被逼急了,要來抽他的血、割他的肉了。”

“三百萬兩白銀,哪怕是富可敵國的嚴家,要在半個月內悄無聲息地湊齊並運抵京城,也必然會傷筋動骨,甚至會引起江南官場的劇震。”

沈南枝接過蕭鐸遞來的話頭,聲音輕柔卻字字珠璣:“嚴世藩知道,自己這頭肥豬,太子平時只是慢慢放血。可如今太子餓極了,這次要的,很可能就是他的命。只要太子度過這次難關,為了掩蓋這筆鉅額貪墨的痕跡,嚴家,必會被滅口。”

蕭鐸聽著她絲絲入扣的分析,眼底的讚賞之意愈發濃烈。

“所以,你不是去救他的,你是去給他遞刀子的?”

“王爺聖明。”沈南枝用絲帕輕輕將桌上的水漬擦去,不留半分痕跡,“人在將死之時,只要看到一絲微光,哪怕那光裡藏著鉤子,他也會毫不猶豫地咬上去。更何況,臣女這光,不僅能解他的毒,還能保他嚴家百年富貴。這筆賬,嚴世藩會算得清清楚楚。”

蕭鐸低低地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寂靜的船艙內迴盪,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悅。

“好一招釜底抽薪。本王倒是越來越期待,曹進那條只會仗勢欺人的瘋狗,到了揚州會碰上一鼻子甚麼灰了。”

……

兩日後,揚州。

煙花三月下揚州,這絕非虛言。

揚州城乃是天下最繁華喧金的所在。

瘦西湖畔,畫舫如織,絲竹管絃之聲日夜不絕;長街之上,商鋪林立,南來北往的客商操著各色口音,穿梭在綾羅綢緞與金玉古玩之間。

在這座被金銀財寶堆砌起來的城池中心,坐落著一座佔地極廣、宛如城中之城般的奢華府邸——嚴府。

嚴府的建築,融合了江南園林的婉約與北地府邸的恢弘。

雕樑畫棟,移步換景,哪怕是一塊鋪地的青磚,都是從蘇州特地運來的金磚。

然而,這座象徵著江南首富無上榮耀的府邸,今日卻籠罩在一種壓抑、甚至令人窒息的死寂之中。

嚴府正堂,退思堂內。

門窗緊閉,厚重的防風帷幔將正午的陽光嚴嚴實實地擋在門外,屋內點著數十根粗如兒臂的牛油紅燭。

由於通風不暢,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藥味,以及一種垂暮老人身上特有的、帶著幾分腐朽的氣息。

堂前的主位上,坐著一個身穿紫金萬字紋綢緞罩甲的老者。

他骨瘦如柴,眼窩深陷,臉色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死灰色,彷彿一陣風就能將他吹倒。

但他那雙半闔的眼睛裡,卻偶爾閃過如鷹隼般銳利、陰狠的精光。

此人,正是江南八大鹽商之首,嚴世藩。

“咳咳咳……”

嚴世藩捂著一塊雪白的絲帕,劇烈地咳嗽起來,瘦削的肩膀猶如風中落葉般顫抖。

伺候在兩旁的侍女大氣都不敢出,只能小心翼翼地捧著痰盂和溫水,隨時等候吩咐。

坐在客座上的,是一名身穿正四品緋色官服、面容白淨卻透著幾分陰柔之氣的中年官員。

江南巡撫,曹進。

曹進端起手邊的君山銀針,嫌惡地皺了皺眉,似乎對這屋內渾濁的空氣感到極度不滿。

但他還是耐著性子,慢條斯理地颳了刮茶沫。

“嚴公這身子,怎麼看著比去歲又虛弱了些?”曹進放下茶盞,皮笑肉不笑地開口,“殿下在京城,可是時常掛念嚴公的安康呢。”

嚴世藩將染了些許血絲的帕子攥入掌心,強撐著坐直了身子,聲音沙啞猶如砂紙摩擦:“勞太子殿下掛念,老朽這把老骨頭,還能替殿下再撐幾年。不知撫臺大人此番連夜南下,可是京中……有了甚麼變故?”

老狐貍。

曹進在心中暗罵了一句。

他知道嚴世藩手眼通天,京城西山鐵礦的事,八成已經傳到了這老東西的耳朵裡。

既然彼此心知肚明,他也懶得再繞彎子。

“嚴公既然是個明白人,本撫也就開門見山了。”

曹進收起了臉上的假笑,神色變得冷酷倨傲,“殿下近日在京中,確實遇到了一點小麻煩。需要一筆銀子週轉。殿下說了,嚴公乃是國之棟樑,也是東宮最信任的人。今年的‘常例’,加上殿下臨時要用的週轉之資,一共……三百萬兩。半個月內,本撫要看到這些白銀,裝上北上的官船。”

三百萬兩!

半個月!

饒是嚴世藩早有心理準備,聽到這個數字時,眼角還是不可遏制地狠狠抽搐了一下。

三百萬兩,對於嚴家來說,拿得出來。

但若是半個月內強行抽調如此龐大的現銀,嚴家手下的幾十個錢莊、鹽行的資金鍊就會瞬間斷裂!

這是要抽乾嚴家的血脈,毀了嚴家幾代人苦心經營的根基!

太子這是瘋了!

嚴世藩心中怒火翻湧,恨不得立刻將眼前這個狐假虎威的狗官千刀萬剮。

但他不能。他只覺得丹田深處那股熟悉的、猶如無數冰針刺骨般的寒意,正順著經脈緩緩往上蔓延。

‘枯骨散’,又要發作了。

“撫臺大人……”嚴世藩猛地捂住胸口,發出一聲痛苦的低吼,整個人從椅子上滑跪下來,“三百萬兩……並非小數目……老朽就算砸鍋賣鐵,半個月的時間也實在……實在是湊不齊啊!求大人寬限……求殿下寬限幾日……”

看著往日裡在江南呼風喚雨的鹽商首富,此刻像條狗一樣匍匐在自己腳下,曹進的眼中閃過一絲快意。

這群滿身銅臭的商賈,再有錢又如何?

在皇權和生死麵前,還不是得任他們揉捏!

曹進慢吞吞地從袖中取出一個精巧的紫檀木小瓶,在手中把玩著:“嚴公,你這話就不對了。殿下對你恩重如山,這‘延壽丹’,殿下可是每月都不曾斷過你的。怎麼,如今殿下有難,嚴公就捨不得這點身外之物了?”

看到那個紫檀木小瓶,嚴世藩那雙渾濁的眼睛裡瞬間爆發出渴望、甚至是瘋狂的光芒。

他比誰都清楚,那裡面裝的根本不是甚麼延壽的仙丹,而是能暫時壓制他五臟六腑潰爛之痛的解藥!

五年了,他堂堂江南首富,就是被這幾粒小小的藥丸,折磨得生不如死,像條狗一樣被拴在東宮的門檻上!

嚴世藩心中恨極,臉上卻不敢流露出半分怨毒,只是拼命地磕頭:“老朽明白……老朽明白!為了殿下的大業,老朽粉身碎骨在所不辭!半個月……老朽一定湊齊!求撫臺大人……賜藥……”

曹進見火候差不多了,這才施恩般地將小瓶扔在嚴世藩面前的青磚上,瓶子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嚴公記住了,半個月,三百萬兩,少一個子兒,下個月的延壽丹,嚴公就自己去閻王爺那裡求吧。”

說罷,曹進看都不看在地上撿藥瓶的嚴世藩一眼,一甩袖袍,大搖大擺地走出了退思堂。

直到曹進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外,原本趴在地上、彷彿隨時會斷氣的嚴世藩,才緩慢、陰沉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他沒有立刻服下那粒“延壽丹”,而是將其死死地捏在掌心,力道之大,幾乎要將那紫檀木的小瓶捏碎。

他站直了身體,雖然依舊佝僂,但那股剛才在曹進面前的卑微與怯懦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甚至是帶著幾分梟雄般的狠絕。

“來人!”嚴世藩冷冷地喝了一聲。

一名身材幹瘦、猶如影子般悄無聲息的灰衣老者從帷幔後閃了出來,恭敬地垂首:“老爺。”

此人是嚴世藩最信任的心腹管家,也是嚴家暗衛的統領,嚴七。

“太子這艘破船,馬上就要沉了。”

嚴世藩將手中的藥瓶重重地砸在案几上,渾濁的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三百萬兩,他這是要抽乾我嚴家的血去填他的窟窿!等他度過了這次危機,為了滅口,我們嚴家上下幾百口人,一個都活不成!”

嚴七神色一凜:“老爺的意思是……我們要反?可是老爺身上的毒……”

嚴世藩閉上眼睛,掩去眼底的絕望與不甘。

是啊,毒。

這是他唯一的死xue。

他這些年耗費了無數金銀,請遍了江南江北的各路名醫,甚至連塞外的巫醫都偷偷請過,卻無人能識得這“枯骨散”的毒理,更別提解毒。

“去,通知賬房,把各處錢莊的現銀都給我壓死,表面上做出瘋狂籌錢的假象,麻痺曹進。”

嚴世藩深吸了一口氣,做出了一生中最危險的一個決定,“暗中,聯絡黑市裡那些亡命之徒。若是半個月後,老夫找不到解毒之法……就算是死,老夫也要拉著曹進,拉著整個江南官場,給老夫陪葬!我嚴家積攢百年的基業,絕不能白白便宜了李承宣那個黃口小兒!”

……

入夜,揚州城東的一處僻靜小巷。

這裡不同於瘦西湖的喧囂繁華,住的多是些清貴的讀書人或隱退的老者。

巷子深處,有一家毫不起眼的“濟世堂”藥鋪。

這家藥鋪門面不大,生意也冷清,平日裡只有個老眼昏花的掌櫃在櫃檯上打盹。

但揚州地界上真正有權有勢的達官顯貴都知道,這家“濟世堂”,乃是嚴世藩暗中出資開設的私家藥鋪,專門為嚴家蒐羅天下奇藥。

夜風吹過,藥鋪的招牌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一道纖細卻敏捷的青色身影,猶如暗夜中的靈貓,悄無聲息地避開了藥鋪外圍的暗哨,輕巧地落在了藥鋪後院的天井之中。

沈南枝穿著一身夜行衣,只露出了一雙清亮銳利的眼眸。

她四下打量了一番,熟練地摸到了後院的一處藥房外。

透過窗戶的縫隙,她看到那個白天在櫃檯上打盹的老掌櫃,

此刻正藉著一盞幽暗的油燈,專注地研究著一堆散發著刺鼻氣味的藥渣。

那是嚴世藩服用的“延壽丹”的殘渣。

這個老掌櫃,顯然是嚴世藩心腹中的心腹,一直在試圖破解解藥的成分。

沈南枝沒有出聲,她從袖中取出一個普通的素面白瓷瓶,以及一張寫滿了蠅頭小楷的藥方。

她指尖輕輕一彈。

“篤”的一聲輕響。

一枚石子精準地擊中了藥房另一側的窗戶。

老掌櫃猛地一驚,猶如驚弓之鳥般迅速抓起手邊的藥杵,警惕地低喝:“誰?!”

就在老掌櫃被引開注意力的那一瞬間,沈南枝手腕翻轉。

那隻白瓷瓶和藥方猶如長了眼睛一般,穿過窗欞的縫隙,平穩地落在了老掌櫃剛才研究藥渣的案几上,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做完這一切,沈南枝足尖輕點,整個人猶如融入了夜色之中,瞬間消失在了天井高高的圍牆之上。

老掌櫃在窗邊檢視了一番,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疑神疑鬼地回到了案几旁。

剛一低頭,他的視線便死死地盯在了那隻憑空多出來的白瓷瓶和藥方上。

老掌櫃渾身一顫,警惕地四下張望,確定無人後,才小心翼翼地展開了那張藥方。

只看了一眼,老掌櫃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瞬間睜大到了極致,甚至連呼吸都停滯了!

那藥方上的每一味藥材,每一個用量,竟然分毫不差地直擊“枯骨散”的毒理!不僅如此,那藥方最後的一句話,更是如同一聲驚雷,炸響在老掌櫃的耳邊:

【延壽丹乃飲鴆止渴。此瓶中有一丸‘九轉回生丹’,可保嚴公七日內臟腑不潰。若欲拔除病根,三日後子時,瘦西湖畔望月樓,過時不候。】

老掌櫃雙手劇烈地顫抖著,他甚至來不及查驗那瓷瓶裡的藥丸,便如同瘋魔了一般,抓起桌上的東西,跌跌撞撞地衝出了藥房。

“備車!快備車去主宅!天無絕人之路……老爺有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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