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抽絲剝繭,劍指江南
東宮,書房。
紫金博山爐裡燃著上等的安神香,卻撫不平太子李承宣眉宇間那股濃重的陰翳。
他沒有暴怒,也沒有摔砸任何東西。
自昨日朝堂上那場驚心動魄的棄車保帥之後,他便將自己關在書房內,整整一夜未曾閤眼。
此刻,李承宣正手持一把精巧的銀剪,站在一盆名貴的迎客松盆景前,目光專注得近乎冷酷。
“咔嚓”一聲,一截長勢極好、卻稍顯突兀的枝幹被他無情地剪下,落入泥土之中。
“殿下,長興侯在詔獄中咬死了一切都是他一人所為,未曾攀咬東宮半句。只是……”站在一旁的東宮首席幕僚溫先生壓低了聲音,神色凝重。
“西山鐵礦被查抄,咱們暗中豢養的三千死士和那些私造的兵甲,雖然提前轉移了一部分,但損失依舊慘重。加之如今各方勢力都在盯著東宮,咱們若要填補這個巨大的窟窿,安撫下面的人心,急需一筆龐大的銀錢。”
李承宣沒有回頭,手中的銀剪再次探向盆景,聲音冷得猶如沁了冰水:“孤知道。陸振那個蠢貨,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卻被蕭鐸那個瘋子連皮帶骨地吞了。這筆賬,孤遲早要和攝政王府清算。”
“殿下。”溫先生上前一步,眉頭緊鎖,眼中閃爍著精於算計的光芒,“微臣覺得,此事透著古怪。攝政王雖然手眼通天,但長興侯府的暗閣何等隱秘,他怎會那麼巧,偏偏在長興侯世子發病、侯府大亂的當口,精準地摸到了那本賬冊?”
李承宣剪枝的動作微微一頓,狹長的眸子裡閃過一抹危險的寒芒。
“你也察覺到了?”李承宣放下銀剪,接過宮女遞來的熱帕子擦了擦手,冷笑一聲,“長興侯前腳剛去退了鎮國公府的婚,後腳就遭了滅頂之災。而那個一向病懨懨的沈家大姑娘,卻在千秋宴上大放異彩,不僅治好了太后,還順手破了孤的局。這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
溫先生倒吸了一口涼氣:“殿下的意思是……沈南枝?可她不過是一個深閨女子,就算懂些醫術,怎會有如此深沉的心機和手段?難道……是鎮國公在背後指使,甚至,鎮國公府已經暗中倒向了攝政王?!”
“沈霆那個武夫,還沒這麼深的心腸。至於沈南枝……”李承宣腦海中浮現出保和殿上,那個脊背筆挺、眼神清冷如霜雪的少女,眼底的殺意猶如實質般溢位。
“孤真是小看她了。能借蕭鐸的刀殺人,還能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這女人留著,遲早是東宮的心腹大患。”李承宣轉動著拇指上的玉扳指,語氣森然,“但眼下,鎮國公府風頭正盛,太后又倚重她,孤暫時動不了她。”
“當務之急,是銀子。”
李承宣走到紫檀木的大案後坐下,鋪開一張大淵朝的地輿圖,修長的手指精準地按在了長江以南、最為富庶的一塊版圖上——揚州。
“江南鹽政,歷來是國庫的錢袋子。揚州八大鹽商,以嚴家為首。這些年,孤暗中替他們擺平了多少巡鹽御史,他們也是時候該報答孤的恩情了。”
李承宣抬眼看向溫先生,眼中滿是算計與狠絕,“傳孤的密令給江南巡撫曹進,讓他立刻去揚州。告訴嚴家家主嚴世藩,東宮遇到難處了,今年的‘常例孝敬’,翻三倍。半個月內,孤要看到三百萬兩白銀,秘密運抵京郊!”
溫先生大驚失色:“殿下!三百萬兩?這可不是一筆小數目。江南鹽商雖然富甲一方,但這幾年朝廷稅收重,加上曹進在江南本就盤剝得厲害。若是逼得太急,微臣只怕他們狗急跳牆,生出變故啊!”
“狗急跳牆?”李承宣輕蔑地冷笑了一聲,“他們不敢。嚴世藩那個老東西,全靠孤手裡獨有的‘延壽丹’吊著最後一口氣。沒有孤的藥,他活不過三個月。他嚴家上下幾百口人的性命和榮華富貴,都捏在孤的手心裡。曹進知道該怎麼做,若有不從者……殺雞儆猴,孤要的是銀子,不聽話的狗,換一條便是。”
“微臣明白,微臣這就去安排。”溫先生知道太子心意已決,不敢再勸,躬身退下。
書房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李承宣看著地圖上的“揚州”二字,眼神中透著一種將天下蒼生視為螻蟻的冷酷。
只要熬過這一關,填補了西山的窟窿,他依舊是那個不可撼動的儲君。
沈南枝,蕭鐸……你們給孤等著。
……
鎮國公府,沉香院。
微風拂過窗欞,送來陣陣初春的清寒。
沈南枝坐在紅泥小火爐旁,手中拿著一柄精巧的紫砂壺,正動作優雅嫻熟地烹著一壺君山銀針。
茶香嫋嫋,模糊了她那張清麗脫俗的面容。
“枝枝。”
沈霆穿著一身便服,大步邁入書房,神色間透著幾分凝重。
他揮退了下人,走到案几前坐下,接過了女兒遞來的一盞清茶。
“為父已經按照你的吩咐,暗中派人盯緊了城外的幾個重要驛站。果然不出你所料,今日清晨,東宮有一隊極其隱秘的人馬,持著太子的通關密令,八百里加急,直奔江南方向去了。”
沈南枝輕輕吹了吹茶盞上的浮沫,淺淺抿了一口,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笑意。
“太子被逼到了絕路,西山鐵礦的損失,只能從他最肥的錢袋子裡往外掏。江南鹽稅,揚州嚴家,就是他最後的底牌。”
“枝枝,這揚州嚴家,為父早年駐紮江南時也曾聽聞。”沈霆眉頭緊鎖,“嚴家家主嚴世藩,是個極其精明且手段狠辣的商賈,黑白兩道通吃。太子想要從他嘴裡一次性摳出能填補三萬兵甲窟窿的鉅款,絕非易事。你為何如此篤定,太子一定能拿到錢?”
“因為太子捏著嚴世藩的命門。”
沈南枝放下茶盞,從寬大的廣袖中取出一份陳舊的密卷,遞給沈霆,“爹爹看看這個。”
沈霆狐疑地接過,展開一看,臉色頓時變得極其古怪:“這是……脈案?嚴世藩的脈案?你怎麼會有這等隱秘的東西?”
沈南枝沒有回答脈案的來源。
前世,她在陸景修的書房裡,曾無意中瞥見過這份脈案,那是長興侯府替太子暗中把控江南勢力的證據。
她憑藉著過目不忘的記憶和頂尖的醫理,將其重新默寫了下來。
“嚴世藩早在五年前,便中了一種緩慢、極難察覺的慢性毒藥——‘枯骨散’。”
沈南枝的聲音平靜,“此毒發作緩慢,初期只是覺得四肢無力、畏寒怕冷,太醫多半會診斷為氣血兩虧。但到了後期,便會五臟衰竭,猶如枯木般慢慢朽壞。”
“太子的手中,握有能暫時壓制‘枯骨散’的解藥,他將其包裝成‘延壽丹’,以此來控制嚴世藩。”沈南枝的眼底閃過一抹極其銳利的寒芒,“嚴世藩是個聰明人,他或許早就猜到了自己中毒與太子有關,但為了活命,他只能像條狗一樣被太子拴著,源源不斷地為東宮輸送銀兩。”
沈霆聽得倒吸了一口涼氣。
太子堂堂儲君,竟然用這等下作狠毒的手段來控制商賈斂財!
“所以,太子這次派人去江南,嚴世藩就算砸鍋賣鐵,也必須把錢湊齊。”沈霆恍然大悟,隨即又眉頭緊鎖,“既然如此,那江南這局棋,太子豈不是已經穩操勝券?我們又該如何破局?”
“爹爹錯了。這正是太子最致命的破綻。”
沈南枝站起身,走到掛在牆上的江南水路圖前,素白的手指精準地點在了“揚州”的位置上。
“嚴世藩是商賈,商人重利,更重命。他之所以屈服,是因為普天之下只有太子能給他‘延壽丹’。可若是……”
沈南枝轉過頭,那雙黑白分明的眸子裡,燃起了一抹耀眼、足以燎原的星火,“可若是,有人能不僅給他壓制毒性,更能替他徹底解了這‘枯骨散’的毒呢?”
沈霆渾身一震,雙目圓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枝枝!你的意思是……你要親自去江南,解嚴世藩的毒,策反揚州八大鹽商?!”
“正是。”沈南枝的語氣堅定,沒有絲毫猶豫,“只要嚴世藩脫離了太子的掌控,憑他這些年對東宮的怨氣,加上他手中掌握的東宮歷年貪墨、受賄的鐵證賬本。只要我們將這些證據公之於眾,太子在江南的勢力便會瞬間土崩瓦解。不僅如此,失去鹽稅支撐的東宮,將徹底變成一個空殼。”
沈霆看著女兒那張運籌帷幄的面龐,心中既驕傲又擔憂。
“不可!”沈霆斷然拒絕,“揚州路途遙遠,且是太子的地盤。你一個未出閣的女子,孤身涉險,若是被曹進那個心狠手辣的巡撫察覺,後果不堪設想!為父絕不能讓你去冒這個險!”
“爹爹。”沈南枝走到父親身邊,溫順地跪下,雙手伏在父親的膝頭,眼神卻如磐石般不可動搖,“不入虎xue,焉得虎子。太子若是緩過這口氣,下一個要除掉的就是鎮國公府。女兒不能眼睜睜看著沈家百年基業毀於一旦。更何況……”
沈南枝的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極其微妙的弧度,“更何況,女兒此行,並非孤軍奮戰。”
就在這時,書房門外傳來白芨微弱的通報聲:“姑娘,聽風閣的掌櫃,暗中遞了訊息來,說……說您要的‘東西’,已經準備妥當了。”
沈霆敏銳地捕捉到了“聽風閣”三個字,臉色驟然一變。
他猛地站起身,壓低了聲音,語氣中帶著極度的震驚與不安:“枝枝!你……你竟是與攝政王聯手去江南?!他那等城府極深之人,為何要親自陪你涉險?他到底圖甚麼?!”
沈南枝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站起身,理了理裙襬。
蕭鐸圖甚麼?
自然是圖她這個能解他心脈母毒的“藥引子”,更是圖這江南鹽稅那塊足以顛覆朝堂的巨大肥肉。
他們之間,從來都不是甚麼相互扶持的恩客,而是兩頭在黑暗中並肩前行、互相提防又互相利用的狼。
“爹爹安心,女兒自有分寸。”沈南枝走到案几旁,取過一頂早就準備好的黑色帷帽,“明日一早,女兒便以去寒山寺禮佛為名,悄悄離京。府裡的替身已經安排妥當,絕不會引人懷疑。”
沈霆看著女兒決絕的背影,知道自己再也勸不住這隻已經展翅的雛鳳。
他閉上眼,長長地嘆息了一聲,只說了一句:“活著回來。”
……
深夜,城外十里亭。
運河的水拍打著岸邊的礁石,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艘低調、卻用上等鐵木打造的商船,悄無聲息地停靠在碼頭邊。
沈南枝穿著一身極其幹練的青色男裝,青絲高高束起,不施粉黛的面容在夜色中透著一股雌雄莫辨的清俊與冷肅。
她沒有帶任何隨從,隻身一人,踩著跳板,步入那艘幽暗的商船。
船艙內,並沒有點燈。
只有透過窗欞灑進來的些許月光,勉強照亮了艙內極盡奢華卻又極其剋制的陳設。
空氣中,瀰漫著那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冷冽沉水香。
“沈大姑娘倒是準時。”
一道低沉慵懶、透著幾分危險笑意的嗓音,從黑暗的最深處幽幽傳來。
沈南枝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看向坐在艙內主位上的那個男人。
蕭鐸沒有穿他那標誌性的玄色蟒袍,而是換了一身極其素雅的雪白錦緞直裰。
然而,即使是這樣溫潤的顏色,也壓不住他眉宇間那股毀天滅地的殺伐之氣。
他手中把玩著一把寒光閃閃的匕首,鋒利的刀刃在月光下折射出令人膽寒的光芒。
“王爺的船,臣女怎敢遲到。”
沈南枝自然地在蕭鐸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甚至還給自己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水,“太子的密使曹進,比我們早出發了三個時辰。王爺的這艘船,可能追得上?”
蕭鐸看著她這副反客為主、毫不怯場的模樣,眼底閃過一抹隱晦的興味。
“曹進走的是官道驛站,本王走的是水路暗線。到了揚州,他連給本王提鞋都不配。”
蕭鐸隨手將匕首釘在兩人之間的紫檀木桌上,刀身沒入木頭三寸,發出“嗡嗡”的震顫聲,挑釁地直指沈南枝。
“小狐貍,江南這盤棋,你若是下輸了,本王可是會直接把你扔進運河裡餵魚的。”
沈南枝垂眸看了一眼那把匕首,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她伸出修長白皙的兩根手指,輕柔地在刀刃上彈了一下。
“鐺——”的一聲脆響。
“王爺放心。”沈南枝抬起頭,那雙清亮的眸子裡閃爍著自信的鋒芒,猶如暗夜中的星辰。
“臣女不僅會贏,還會讓太子在江南的勢力,死得難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