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赤焰鳥 籠中鳥,困中獸
相石冷著臉離開凜仙宗。
命運這次沒有站在他身邊,那又如何?
這個結局倒不算差。
辛修並不急著離開大廳,她兩指之間夾著枯相派的城池分佈圖,手臂上的毒紋清晰可見。
圖紙掉落,觸及地面,化為灰燼。
眾弟子集結完畢,辛修來得正好。
他們神情凜然,聲音響徹雲霄,“弟子見過大師姐,見過少宗主。”
辛修目光掃了一圈,她神情嚴肅,聲音冷清,一句話講明所來的目的,“長老即將歸宗。”
底下鴉雀無聲。
這是辛修第一次以真容示人,自進宗門起,她無時無刻不戴著面具。
起初無人在意,直至她成為了宗主的閉門弟子,流言蜚語接踵而至,她也未想過出面闢謠。
幾日後,宗門立了新規。
為了一個人,立新規。
她甚麼來歷?
謠言雖減少,卻也為她扣上了名不正言不順的黑鍋。
如今,看不慣她的人不在少數。
青衣,黑髮,手持長劍。
聲音如清泉,拂過心間。
林聞曉感覺到自己的心亂了。
這不是第一次。
“接風洗塵的事,歲玄你去安排。”辛修說。
歲玄活潑開朗,是宗門裡受歡迎的弟子之一。
“收到。”她的聲音足以讓在場所有人聽到。
辛修面無表情地提起這個敏感的話題,“其次,宗試大賽臨近,一切照舊。”
底下神情各異。
不等他們有所反應,辛修接著說:“開陣法。”
他們摸不著頭腦。
霎時,金色陣法將整個凜仙宗籠罩,人群開始騷動,紛紛低聲交頭接耳。
“噓。”辛修將食指放在嘴邊,神色淡然。
場下噤聲,唯有遠處傳來刺耳的聲音。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幾位弟子合力拖著鐵籠從遠處而來。
鐵籠如高階靈獸般龐大,光是看著就令人毛骨悚然,畢竟這鐵籠也有著一段傳奇的歷史。
與辛修並肩的林聞曉湊了過去,他伸手擋住嘴,在辛修耳邊低語了幾聲。
一聲尖銳的鷹叫劃破長空。
身旁朝夕相處的弟子猛地變成一隻龐大無比的妖獸,周圍人大驚失色,因本能反應向妖獸發出攻擊。
在陣法的施壓下,妖獸毫無反擊的能力,這些攻擊實打實地落在了它身上,鮮血染紅了羽翼。
辛修朝著妖獸勾了勾手指,一股強勁的力量強行帶著它飛往籠子。
隱藏在宗門裡的妖獸在陣法威力下一個接一個地露出原型,有的甚至不再偽裝。
陣法對他們不利,加上敵眾我寡,他們聚集在一起遠比單打獨鬥要好。
弟子們神情肅然。
朝夕相處的同伴竟是最令人厭惡的妖獸,他們哪還顧得上手足情意,恨意充斥內心。
站在最前面的妖獸展開龐大的翅膀將同伴護在身後。
毛髮黑紅相交,羽翼豐滿,氣勢凌人。
辛修挑眉,朝那隻妖獸比了個口型,“赤焰鳥。”
赤焰鳥,妖族五首之一,實力強悍,噴出來的火焰溫度絕非常人能忍受,曾被譽為火之使者。
赤焰鳥仰天叫喚了幾聲,似乎是在向外面傳遞資訊。
陣修弟子冷笑道:“別白費力氣了,此陣法可是我們專門為你們而備,妖帝來了也救不了你們。”
赤焰鳥神色愈發陰沉,一雙眼睛死死地盯著這場計劃的主謀,幾近咬牙切齒道:“你也不想與我們同歸於盡吧。”
辛修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她唇邊帶上幾分譏誚的笑意:“你們是想自己進去,還是由我們請你們進去?”
聞言,弟子們已做好‘請’他們進去的準備。
赤焰鳥嘗試與辛修談條件:“我跟你走,放了他們。”
四目相對,無聲無息間擦出殺意的火花。
“看來是選擇了後者。”辛修厲聲道,“全部帶走。”
赤焰鳥的眼神恨不得將辛修活剝生吞。
躲在暗處的陣修弟子同時發力,另一道陣法觸發,將妖獸們困住。
“同歸於盡?”辛修拖長語調,抽出長劍,“可別賠了夫人又折兵。”
赤焰鳥用他們的語言與同伴交流。
同伴欲言又止,“可妖帝……”
妖帝曾說,如若暴露,即刻自爆,便是對妖界最大的貢獻。
赤焰鳥斬釘截鐵道:“性命要緊。”
看著同伴猶豫不決,赤焰鳥深感痛心。
同伴擔心凜仙宗內有人聽得懂他們的語言,刻意壓低聲音在赤焰鳥身旁低語。
赤焰鳥一聽,同伴的話無疑是火上澆油,“不行,你可知你在說甚麼。”
其他同伴一致贊同這個計劃,赤焰鳥看著眼前的局面無能為力,只能服從。
他們一抬眼,便看到辛修饒有意味的笑容。
“不勞煩了。”赤焰鳥化為人形,帶領著同伴走向鐵籠,步伐漸漸沉重。
鐵籠上鎖,由弟子推進地牢。
堂堂妖族五首之一,如今竟淪落到這般地步。
籠中鳥,困中獸。
赤焰鳥癱坐在鐵籠中,眼神空洞無神,猶如一灘死水,彷彿看不見半點希望。
歲玄從一旁湊過來,一把摟住辛修,語氣裡抑制不住的激動,“師姐你好厲害,師父回宗若是得知此事,肯定高興得不得了。”
世間動盪,三界並不太平。
鬧劇已然結束,可他們依舊一臉擔憂。
抱怨與問題接踵而來。
“連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都用上了,是想徹底開戰嗎?”
“說不定不光本宗,其他宗門也有妖潛伏。”
“他們是怎麼躲過監察成功入宗的?”
“莫不是殺了本宗弟子,取而代之的吧。”
“我勸你少看點話本,他們哪來這麼大的本事。”
弟子無意間的交談引起辛修注意,她說:“各門的弟子注意,三天時間內將門下所有地方搜查一遍,不要放過任何一個角落,如有異常即刻上報。”
辛修的話將他們拉回現實,此事影響重大,不得不認真對待。
“如今除了此事,我也把話說開了。”辛修一臉認真,“據我所知宗門裡還藏有不少各派勢力的人,都給我藏好點。”
“對宗門不忠者,按宗規處置,並逐出宗門,無一例外。”
逐出宗門是首要,能不能活著離開,那就說不準了。
辛修的言外之意很是明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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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牢裡,光線充足,環境乾淨。
赤焰鳥聽到動靜後收起眉眼間的憂愁,緩緩坐直身子。
辛修開啟牢門走了進去。
“一眼就認出我赤焰鳥一族。”赤焰鳥身上那股桀驁不馴的勁伴隨著恨意越發強烈,“你甚麼來頭?”
百年前,妖族五首內鬥,赤焰鳥一族慘遭滅族之痛。
那天,天紅得如血,赤焰鳥一族供奉的妖樹葬身於一場突如其來的火海,生靈塗炭。
那場戰爭沒有勝利者,死的死,傷的傷,可憐那無辜的妖獸們,死於非命。
赤焰鳥一族就此銷聲匿跡。
辛修不答反問:“來宗門多久了?”
赤焰鳥不解,她閉著嘴,一言不發。
辛修手中突然顯現一枚令牌,赤荊低頭檢視,令牌上寫著:“赤荊,七年。”
“劍修。”辛修語氣平緩。
赤荊摸了摸腰間,空無一物,她靠在牆上,靜靜地看著辛修,眼底殺意外露。
辛修將令牌甩在赤焰鳥身上,“七年時間裡,你從本宗套走了多少資訊?”
“多了去了,例如……”赤荊雙手抱胸,假裝思考,“上一次宗試大賽,你們弟子的行蹤暴露得一覽無餘,不過這也不能怪我們。”
她拿起身上的令牌,扔到一邊,開始煽風點火:“畢竟是他們先開的口,開出的條件換誰都不會拒絕。”
辛修自然也明白赤焰鳥口中的‘他們’指的是誰。
利益在眼前,哪還有甚麼兄弟情深。
所以凜仙宗被針對,參賽弟子無一生還。
辛修眼底沉了沉。
赤荊內心得到了極大的滿足,畢竟這可是凜仙宗近些年來的恥辱。
“他們的死都是拜你們所賜,你們凜仙宗罪不可赦,總有人要遭報復。”她挑釁一笑,好像忘了自己還身處地牢。
辛修走向赤荊,將她堵在牆角,抽出匕首,架在她脖子上,眼神凌厲。
赤荊感覺到對面的人對自己真起了殺意,她更興奮了,她握住辛修的手,讓辛修把匕首對準自己胸口,“往這捅。”
赤荊敢潛伏在凜仙宗,背後靠的是赤焰鳥一族,是整個妖族,她篤定辛修不敢動她。
更何況若是將凜仙宗有妖獸這一訊息傳出去,仙界必將大亂。
辛修的確不敢殺赤焰鳥,但不代表她不能動赤焰鳥。
她將匕首從赤荊身上移開,眨眼間,手腕一轉,匕首捅進了赤焰鳥左肩。
赤荊哪料到辛修敢真動手,她倒吸一口涼氣,惡狠狠地盯著辛修。
辛修還好意幫赤荊整理了下衣裳,她淡定起身,“既然你告訴了我這麼一個驚喜,按道理,我得回禮。”
“赤焰鳥被滅族之日的那場大火,不是意外,不是天災,是人為。”
“是……”辛修話鋒一轉,“你心裡或許早有答案,但裡面的隱情你未必知曉。”
她沒有繼續往下說,笑了笑,便轉身離去。
赤荊冷哼一聲:“不愧是凜仙宗大師姐,作風跟凜仙宗如出一轍,謊話連篇。”
自辛修認出她的身份時,不,自她進入凜仙宗起,她早就發覺辛修的不簡單。
一個沒有離開過凜仙宗的人,是如何得知妖界的事情?赤荊心想。
她拔出匕首,傷口竟然自動癒合。
匕首被她抬到眼前來回觀察。
回憶將赤荊拉回那個夜晚,滅族之夜。
明面上是五首之爭,實際的目的只有一個,除掉赤焰鳥一族。
父母被奪去雙翼,族人流離失所,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一夜間,赤焰鳥陣地被夷為平地。
赤荊僥倖活了下來,她在外躲躲藏藏,忍氣吞聲數十年,就連一隻小妖都能踩在她頭上。
直到被妖帝召回,妖帝復她族位,赤焰鳥重回五首。
赤荊對妖帝不勝感激。
可她知道,哪有甚麼施捨,一切都是利益相伴。
妖帝將事情經過一五一十地告訴她,那句話她至今記憶猶新。“凜仙宗研製出一種秘術,專門控制妖獸,他們企圖挑起妖界內鬥,好藉機對妖族發起進攻。”
赤荊半信半疑。
在妖族準備往凜仙宗安插眼線時,她自告奮勇。
她來了七年,也找了七年,依舊沒找到妖帝口中的秘術。
她不明白妖帝的用意,只能老老實實地完成任務。
赤荊一回想這些事情還是會感到心痛。
黑夜來臨。
赤荊易容好,她掐算著時間將鐵鎖融化開。
“轟隆”一聲巨響。
地牢隱約有要坍塌的跡象。
伴隨著接下來的響聲,地牢支撐不住開始坍塌。
赤荊見機離開。
拐角處,兩人迎面撞上,黑衣人扶住赤荊後快速捂住她的嘴。
黑衣人身上散發著一股清香,赤荊聞出那是覓跡樓獨有,她點頭。
赤荊來不及多想,她默默地跟隨著黑衣人。
宗門幾里外,兩人分道揚鑣。
黑衣人望著地牢的方向,火勢浩大,逐漸蔓延。
沉睡中的弟子被驚醒,著急忙慌地去救火。
黑衣人瞳孔暗了暗。
弟子著急地拍打著辛修房門,“大師姐,不好了,地牢著火了。”
正趕往地牢的林聞曉放慢腳步,他轉念一想,不好。
林聞曉趕到地牢,隨手抓住一名弟子,問道:“裡面的人出來了嗎?”
弟子道:“值班弟子已經安全撤離。”
林聞曉又問:“裡面還有其他人嗎?”
“大師姐剛剛……”
他話還沒聽完,大腦一短路,想也沒想便衝了進去。
弟子壓根沒來得及攔住。
煙霧繚繞,燻得林聞曉睜不開眼,他捂住口鼻彎腰前進,越往裡走火勢越大。
突然,他的手臂被人抓住,一回頭,腦海中想的人出現在眼前,他任由對方抓著。
“小心。”林聞曉將辛修往回拉,沒控制好力度,辛修跌進他懷裡。
林聞曉僵在原地,心跳不自覺地加速。
唯一支撐地牢的柱子倒塌,兩人被淹沒在火海里。
林聞曉感覺一瞬間天旋地轉,眼前模糊的景象恢復原樣,只見一群人將他圍住。
他第一眼就撞上了蹲在自己跟前的辛修的目光。
林聞曉單手撐著地起身,面對一群人的關心,他擺手道:“沒事沒事。”
夜色漸晚,還有弟子打著哈欠。
辛修對所有人說道:“都回去休息吧,明早各門代表集合開會。”
負責地牢的弟子看了眼一側的廢墟,不好意思去休息:“這……”
辛修揮著手將他們趕回去,“明日再收拾也不遲。”
地牢前只剩兩道身影。
“以後做讓自己陷入生命危險的事情要三思而後行。”辛修朝對面的少年一笑,“回去吧。”
林聞曉跟沒聽到一樣。
辛修看著灰頭土臉的少年直愣愣地站在那裡,一言不發。
她微微仰頭,“怎麼了?”
林聞曉彎曲食指,去擦了擦辛修臉上的灰。
兩人明顯一愣。
林聞曉側過頭,不敢直視辛修的目光。
而這舉動正好將他微紅的耳廓暴露得一覽無餘。
“睡不著?”
“嗯。”
辛修朝他伸出手。
林聞曉不明所以,他小心翼翼地把手放上去。
辛修將他的手反握住,“閉眼。”
林聞曉乖乖照做。
直到辛修鬆開他的手。
林聞曉緩緩睜眼。
雲霧繚繞,微風拂過。
他愣在原地,兩人站在山頂,一覽眾山小。
辛修撫摸著光禿禿的樹枝,給它注入靈力。
一瞬間,樹上開滿花,花隨風飄揚。
暖黃色的太陽昇起,光芒照耀半邊天,也照在少女身上,她逆光而來。
少女向他伸出手,“要去逛逛嗎?”
心裡的聲音告訴他不可以,他卻鬼使神差地答應了。
清風拂面,兩人隨風而去。
瀑布從山間垂下,激起層層水霧,裡面別有洞天。
撥開水霧,蝴蝶攜帶著花香迎面而來。
清香撲鼻,久久未散,這香氣好似有一股魔力,能消除疲勞,讓人身心放鬆。
林聞曉薄唇微動,輕喃道:“我為何從未在宗門見過如此美景。”
他耳畔傳來清冷的女聲,“因為此地常人不敢靠近。”
不敢靠近……
宗門裡唯有一處地方,名叫凜地。
看著林聞曉不可置信的眼神,辛修輕聲道:“正如你所想。”
聽到答案,林聞曉藏在衣袖下的手微微顫抖,他頓時感覺此地無比的噁心。
察覺到林聞曉異樣,辛修隨便找了個藉口帶他離開此處。
明明都過去了,他卻還是不敢正視它。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