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第 161 章 塑心+闖禍
我沒辦法不去。
我查了很多關於羅霓族、多羅果的資料。這件事情其實很難, 因為自從上古大戰羅霓族被十方天帝滅族之後,有關於他們的記載可查的都已被毀去了。
我又去西南朱天聽了一回演義,可惜那個老頭已經不在講羅霓族的故事,畢竟上古時候動亂頻發, 這就使得說書神的素材庫足夠豐富, 不必拘泥於同一個種族。
我坐在臺下聽了整整一年, 聽他從商羊族怎麼預言到自己的滅亡講到某個仙子的愛恨情仇,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字是我要找的。
我偷偷撬開了玄宸宮的藏書樓, 想從裡面找到有關於多羅果的只言片語。
我在那些頂到天花板的書架之間穿行, 舉著一顆南海夜明珠,一排一排地找, 一本一本地翻。
那些書脊上的字在珠光裡泛著暗淡的金,有些已經模糊得看不清了, 有些輕輕一碰就簌簌地掉渣。我把它們都攏在懷裡。
然後就被言霽叔逮了個正著。
我站直身子,讓自己聽起來像是吃飽了撐的:“我想找點書看,上古史甚麼的,我還挺好奇他們怎麼編排你們的。”
言霽叔毫不懷疑, 問我:“正史還是野史?”
我心說他也太懂了。
我說:“野的。”
想來羅霓族、多羅果這些幾乎等同於違禁品的東西, 正史上最多也就是提一個名字,對我沒有甚麼幫助。
言霽叔說:“那這裡找不到,你不如來我私人的藏書樓裡找。”
我心說他也太懂了!
可是話又說回來……我繞著頭髮, 扭扭捏捏地說:“言霽叔你知道我已經年紀不小了吧?像我這麼大的神仙, 正是需要隱私的好時候。”
言霽叔笑了一下, 把手裡的燈往我這邊遞了遞,替我擦掉了鼻尖上不知道甚麼時候蹭的灰。
“小神君隨便看,”他說,“我倒也沒有偷看小孩子日記的習慣。”
我歡呼一聲。
我徹底把言霽叔的藏書樓翻了一遍。
這其實是很大的一項工程, 二哥來找過我一次,就被我學富五車汗牛充棟浩如煙海左擁右抱的架勢二話不說地嚇跑了。
我翻遍了所有書,關於羅霓族的描述倒是有一些,寫他們是如何地狂妄好戰,最終導致了十方天帝的征討。但有關於多羅果,只有寥寥幾句的古籍上寫著:多羅果,千年一熟,食之可以塑心。
我盯著這十三個字看了很久很久。
當天,我拿著我的寶貝匕首就去了凌淵池裡玩水。
我玩得很努力,努力了很久,久到我的腳趾頭都快在水裡泡皺了,終於老烏龜爬了出來。
他扯掉頭上的水母,絕望地問我:“小神君今日不用上課嗎?”
我閒閒敲著匕首:“你有沒有聽說過甚麼東西可以塑心啊?”
老烏龜慢慢看我一眼,說:“很多啊,神君是在外面傷了誰的心嗎?”
我說對,你展開講講。
老烏龜於是從一些富含豐富營養物質的魚類開始講起,他講得很生動,還會附帶一些歷史上的案例。
我聽得如痴如醉,直到殘月東昇,才想起來我原本是要幹嘛的。
於是約定明天還來。
就這麼連講了四天,老烏龜終於啞著嗓子試探我:“小神君到底是把人傷成甚麼樣呢?就算原本有救,現在興許也……”
我說這你別管,你先講,要詳細地講,高質量地講,你之前講得就很不錯。
第七天的時候,我終於聽到了我想聽的多羅果。
老烏龜說,上古時候有一位火屬的神,驍勇善戰,脾氣暴烈,因為在一次混戰中誤傷了恩人,不得已先用石頭代替了恩人的心臟,卻使恩人陷入長久的沉睡中,於是一直想要找尋靈物為恩人重新塑心。
這人興許也是翻閱了古籍,聽說多羅果可以塑心,於是仗著自己與羅霓族屬性相合,經歷了一系列艱難險阻偷盜了一枚多羅果。
那時候羅霓族還沒有被滅族,多羅果是他們一族世代守護的聖物,看守得很是嚴密。
這人上刀山下火海,是尖刀裡來陷阱中去,扮作牲畜裝成農夫,吃的是殘羹剩飯穿的是破衣爛衫……我反正是聽老烏龜講得很入迷。
等到這人經歷萬般辛苦給恩人帶回了一枚多羅果,卻不知下一步該如何是好。
那古籍上寫著清清楚楚,食之可以塑心。
癱瘓的人可怎麼吃東西呢?
老烏龜賣了個關子。
我用左手摁住拿著匕首的右手,微笑道:“你繼續講。”
老烏龜看了兩眼我的寒刃,老實講道:“他也是奇怪,可能是想著自己先吃了能多長一顆心臟好分給恩人,於是自己吃下了那枚多羅果。”
我抬起手:“你把這個轉折放在賣關子的氣口後面是純找打吧?”
老烏龜飛快地說:“也是奇了,這人吃完之後不僅沒有多長出一顆心臟,反而大袖一揮,大笑三聲‘原來是我著相了’,就這麼走了。很多年後神族戰亂正在他存放恩人的那一片地方,那位恩人感氣機而生,又重新聚氣而活。他們二人又重新結為好友,同遊天下。”
我的心在劇烈地跳動。
我捂著胸口,輕飄飄地說:“聽了你這個破故事我得緩緩,明天再說吧。”
然後轉身就要回古儀殿。
老烏龜在身後提醒我:“小神君,那邊有……”
我一頭撞在八角亭上。
“那邊有個亭子。”老烏龜說。
我捂著頭擺擺手,對老烏龜說了句“謝謝你的提醒”,然後徑直飛回了古儀殿。
我明白了。
我想原來如此,多羅果可以塑心,塑得卻不是真正的心,而是一顆可以摒棄執念、重悟大道的——
天道之心。
我要為母親取來。
母親是天生的神祇,她的道心比我堅固千萬倍。她有了多羅果一定就會好起來了。
前半生裡我總是在闖禍。其實很多時候我都沒有想闖禍,我也不知道怎麼辦,我總是想發自內心地做一些好事,或者不太發自內心地做一些好事,但事情的結果總是大家都搖著頭說我又闖禍了。
我常常想,如果那時候、在我做每一個決定之前,能有人來告訴我“你這麼做就要闖禍了”就好了。
但是這一次,我知道自己即將要闖禍了,但我一定要去闖這個禍。
聞亥是要做水德帝君的,他的仙途光明得像湧鏡的瀑布。二哥還有一個他偷偷很喜歡但從來不敢告訴別人的仙子姐姐。言霽叔幾乎支撐了整個玄宸宮的運轉,若是他不在了,母親要依賴誰幫她管好這麼多瑣事呢?無問叔有那麼多熱愛生活的小愛好。鹿赤叔可能傻了一點,只喜歡飛來飛去和捉魚,但他也很可愛。
而母親。
我很想母親。
很想母親。
他們每一個人都曾經活了很久很久,身上有很多我知道或是不知道的愛好,遇到過很多我知道或是不知道的故事。他們將來還應該活很久很久,還會養成很多新的習慣、新的愛好。就算二哥還會因為擔心半夜被我吵醒而只敢穿著全套衣服睡覺,但他總有一天會回到從前的習慣的。
總有一天,他會重新習慣一覺睡到天亮。
所有人都是這樣。
只有我。
十死無生的地方,原本就只應該由我這個本就活不久的人去。
我那時雖然做好了心理建設,但也不至於第二天轉頭就去了,畢竟除了聞亥的靈蒙天燈,我還欠著很多人禮物呢。
我都記著呢。
而且我確實也沒有那麼上趕著找死,我想的是等到我九百歲的時候,那時候也差不多活夠了。
可世事從來不由人。
我不知道我是哪裡露出了馬腳。我那天原本是趁著言霽叔在母親那裡忙,想溜進他房裡找一找他喜歡甚麼,好知道要給他送甚麼禮物。
畢竟相處了也有快六百年了,卻一直很難看出言霽叔到底有甚麼喜歡的東西。
言霽叔的臥房很乾淨,被子疊得稜角分明,地板上沒有一絲灰塵,連筆架上的筆都按照長短排列得整整齊齊,沒有任何一個可以被稱作“愛好”的東西留下的痕跡。
最後我走到書案前。我心說得罪了,你雖然不偷看小孩子的日記,但我得偷看下你的日記。
都是為了你好。
書桌上攤開了一張宣紙,邊角被鎮紙壓著,我打眼一瞧紙上寫寫畫畫了很多東西,像是分了很多次隨手記下的,遠不像他屋子這麼整齊。
我覺得終於找到了言霽叔的小秘密,不免十分開心,仔細一看——
西海、北荒、殤深、華胥國、呂梁山、巨搜族、羅霓族、商羊、黃中李……
從地名到種族,再到靈物。這些東西別人或許看不明白,可我一眼就看懂了。
都是我近些年翻找過的東西。
我心亂如麻地出了房門,我沒想到言霽叔是一個連小孩子都騙的人。
我想言霽叔應該還沒有注意到羅霓族,但是留給我的時間也不多了。
我回古儀殿略收拾了幾樣法器,站在屋子中央猶豫了一下。
我在想要不要在走之前把房間收拾一下。
我如果沒有活著回來,那我書桌上三寸高的草稿紙,化了一半的烏龜小人,枕頭底下藏的話本子,本來想裝飾窗子但後來被我隨手扔在牆角的洺瑩燈……很影響他們來我房間悼念我時候的嚴肅感啊。
我想了一下,最終只是爬到書櫃的最頂上,把上次問老烏龜要的七瓶安睡丸和剩下的空瓶子拿走了,其他的都沒有動。
我怕他們發現我的房間整潔得異常,察覺出我的意圖,來把我找回去。
出了玄宸宮,我稍稍鬆了一口氣。
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這座我住了將近六百年的宮殿。
我生命裡絕大多數的光陰,都是在這堵高高的宮牆裡頭度過的。我是被圈養其中不能見光的汙點。
它是一座囚禁住我的牢籠,但幸好,也是我的家。
我在這裡受過溫柔的牽掛,也嘗過刺骨的傷心。我知道這裡的每一個人都對我有一份或好或壞的看法,但幸好,我是一個短命鬼。
我聽說凡間有一些人喜歡養寵物,那些寵物的壽命有的很短,左右不過幾年。人們在一開始將它們帶回家裡的時候就知道註定只能相伴短短一程,但他們還是會喜歡上那些寵物。
我想那真好,我也希望有人能喜歡我。
我私心裡其實希望我消失之後可以有人為我傷心一會兒,畢竟我雖然只在他們的生命裡出現了一小會兒,但我卻是在我全部生命的時間裡都在喜歡他們。
但我也希望他們只難過這麼一小會兒。他們的生命太漫長了,不能用這麼漫長的時間來懷念某一個人。
能用我這個短命鬼,去換他們漫長生命裡彼此歲歲長相見,那真是很划算了。
路過北方玄天極南邊那口廢棄的忘憂井時,我摸出懷裡那幾瓶安睡丸,連同那些空瓶子一併順手扔進了深不見底的枯井中。
我已經不再需要它們了。我也不希望家裡人日後收拾我的遺物時翻出這些東西,知曉我曾有那麼多整夜整夜熬不下去的狼狽時候,我不想他們徒增沒有用的傷心。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後開始專心思考多羅果的事情。
由上次我透過老烏龜那個金斧頭的故事都能成功找到符機就能推斷,我是很有一些推理能力在身上的。
何況這次羅霓族的位置雖然隱蔽,但老烏龜給的資訊也足夠多。
一路上我上刀山下火海,是尖刀裡來陷阱中去,扮作牲畜裝成農夫,吃的是殘羹剩飯穿的是破衣爛衫……這些統統都沒有。
只是趕路的時候狼狽了一點。
畢竟羅霓族已經被滅族了,除了不知世事、仍頑固地守護著族中聖物的兩頭血梟獸之外,羅霓族禁地並沒有其他危險。
我踩著不知道沉積了多少年的灰燼,一步一步往禁地深處走去。
我在這裡看到了真正的末世。
我沒有經歷過任何一場戰爭,沒見過任何一場毀滅,我走過倒塌的房屋,灰燼中掩埋的屍體,烈火焚燒後焦黑的土地。
我看到一段文明的盡頭。
羅霓族的滅族大戰已經是上古的事情,近萬年過去,這片赤血灌溉的廢墟上仍然沒有任何新生的生機。
沒有隨處可見的野草,沒有無處不在的爬蟲,我走在灰燼裡,每一步都濺起大大小小的塵埃,我是這片黑灰色的天地間唯一一個還會嘆息的生靈。
巨大的幡布仍然飄蕩著,被死寂的罡風吹了上萬年,為了它曾經一同征戰廝殺過的主人而從未停息。
我撥開這片破敗的幡布,從一團焦黑的石頭手裡撿起一隻撥浪鼓。
我想它應該曾經是一個撥浪鼓,雖然鼓面已經全部被燒沒了,但那根杆子還被主人緊緊地握在手裡,他們旁邊,有兩顆小小的黑色珠子。
我想它應該是撥浪鼓。
我能認出它是因為言霽叔也曾送過我一個,在我剛剛來到玄宸宮的時候。我像嫌棄沔茵一樣把它嫌棄地丟到了不知道甚麼地方。
我想羅霓族是真的那麼好戰,還是他們像那隻被囚禁的符機獸一樣,擁有了理應不容於世的東西呢?
*
我遠遠看著兩隻血梟獸盤旋於一株金鐵般的樹木上,終於懂了甚麼叫十死無生。
那是一棵很怪的樹,枝杈如劍,它就那麼孤零零地矗立在羅霓族禁地的最深處,腳下是堆積了萬年的骨灰,頭頂是一片沒有云的天穹。
多羅果樹上只結了一顆剔透的果子,我想這也是有道理的,畢竟這麼寶貴的效用,很難想象如果可以量產會怎麼樣……可能九重天會住不下那麼多神仙吧。
血梟獸似鴞似蟒,單是一隻便足有十餘丈長,龐大的身軀盤繞在那棵可憐的樹幹上緩緩蠕動,偶爾伸展開沒有羽毛只覆著肉膜的雙翅,就像從幽冥中爬上來的陰獸。
它們通體血紅,爬行間我能看到它們身上龐大的皮肉間不斷崩裂開一道道深溝,裡頭緩緩流淌著像是滾燙的岩漿。尖利的岩石一樣的喙中偶爾吐出猩紅的信子,如同它們冰冷的豎瞳一般,詭異、陰森、令人毛骨悚然。
我確實害怕了。
我第一次這麼怕一個生物,怕得胃裡翻江倒海。
我想禪韻課老師真是狹隘了,他要是說你不好好上課我就給你看血梟獸的投影,那我肯定能成為玄宸宮第一佛理標兵。
我反覆地觀察這兩隻血梟獸,想要找出它們的弱點,但是隻給自己看得乾嘔起來。
怪不得符機說無論我能不能活著回去,都不要再見他了。
如果我是一隻萬年間每一個曾認識的朋友都死於執念、又抑制不住慈悲心指引朋友追尋執念的符機獸,我也會告訴我的朋友不要再來找我了。
這樣我起碼可以幻想我的朋友沒有聽從我的指引,雖然也沒能活得很久,但起碼一直到死之前都活得好好的。
而不是清楚地知道,她沒有再回來,是因為死於這麼噁心的血梟獸之口。
我裡裡外外試了很多次,發現百丈是一個比較安全的距離,一旦進入這個距離,兩隻血梟獸就會張開它們的血盆大口發出鬼哭一樣的叫聲,試圖驅逐我這個不速之客。
我想了很多對策,比如狠狠心捨棄掉一隻胳膊,趁著血梟獸大快朵頤的時候飛速取走多羅果,但不是很可行。
因為血梟獸有兩隻,而我也只有兩隻胳膊,如果我全都捨棄了,那就沒有手能去摘多羅果了。
我想實在不行,那就只能捨棄一隻胳膊和一條腿了。
這時我想起要是聞亥匕首裡的檮杌獸魂還在就好了,我還能多保住一條腿。
但也不是很保險。
畢竟羅霓族滅族之後,這兩隻失去靈智的血梟獸在此守護了近萬年,也沒聽說它們有甚麼吃的喝的,萬一它們已經不吃東西了呢?那我就白白損失了一隻胳膊和一條腿。很虧。
我也施展了隱身術,還試圖忍著噁心變化成血梟獸的樣子迷惑它們。但是沒有用,它們似乎可以用那兩隻皸裂山洞一樣的鼻孔聞到我,清楚地辨認出我。
我取出我的匕首,在袖子上擦了擦。事到如今,似乎除了殊死一搏也沒有甚麼別的好辦法。
我即使自詡在很多事情上都有很值得誇耀的小聰明,但是面對這樣兩隻失去靈智的血梟獸,也著實要走一次光明正大的路子了。
希望不是窮途末路吧。
我深吸一口氣,心中默唸“快、準、狠”,給自己加了一道輕身術,就這麼衝進了百丈範圍之內。
我衝得這架勢用一個字就可以形容。
……應該是“勇”而不是“傻”吧。
我也不管那兩隻血梟獸是先前被我晃得狼來了還是單純傻了近萬年沒有反應過來,反正就閉著眼睛一頭往裡衝。直到了離多羅果只有十丈遠的地方,血梟獸終於暴怒了,對著我就噴出了一股毒氣,夾雜著魂哭鬼叫之聲。
我就地往旁一滾,撐起一圈淡黑色鑲金邊兒的護體仙障,隔絕這令人絕望的氣味。
兩隻血梟獸被我激怒,不等我爬起來就從多羅果樹上振翅飛了起來,但長長的尾巴末端還纏繞著樹頂摩擦。
它們翅膀扇起巨大的旋風,扇得多羅果搖搖欲墜,口中又向我吐出雷火,幾乎將我的護身仙障整個包裹起來。
我懵了。
這兩隻血梟獸竟然不知道保護多羅果!
我一咬牙,抹了把頭上的汗珠,引著它們飛身向後退,好足夠遠地離開那株脆弱的多羅果樹。
事到如今,情形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我本來以為多羅果樹會讓那兩隻血梟獸投鼠忌器,如此我便有機會與它們周旋之中取下多羅果,我以為危險只在我撤退的時候。
可如今,我怕與它們打鬥間毀了多羅果,反而根本就不敢靠近那處,只能任這兩隻陰獸與我廝殺。
又一道雷火打在我的護體仙障上,我被震得氣血翻湧。我把嘴唇咬得很痛,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想辦法。
我不能親自去取多羅果,這兩隻血梟獸太蠢了,我連靠近那棵樹的機會都沒有。
那麼必然需要有人與我配合,否則以我微末神力如何能與這兩隻血梟獸相抗?僵持之下遲早是要死於它們口中的。
可是這裡只有我。
我心一橫,翻掌取出匕首,卻不是對著血梟獸,而是對著自己後頸的神脈狠狠一割。也許人到了絕境的時候甚麼都會變得遲鈍,我不得不用另一隻手穩住手腕,咬著牙把刀鋒往下壓,壓到足夠深的地方。
我身上根本沒有甚麼能承載神脈的東西,只有胸口一直戴著的很寶貝的那塊溟神石胎,是母親送我的五百歲生日。
我把我的神脈強行注入到溟神石胎中。因為這麼一分心,血梟獸帶著利刺的尾巴一把將我甩出去十丈遠,我重重地砸在焦土上,漫天灰塵模糊了我的眼,但我手中的術法也已完成。
溟神石胎化為一個尺高的小人,呆呆地站著,朦朦朧朧間有我的樣子。
我對她下了唯一一道指令:取回多羅果,送到玄宸宮。
小人跌跌撞撞跑出了我的護體仙障,向著多羅果樹而去。兩隻血梟獸似乎也迷惑了一下,但旋即就嘶吼著要對溟神石胎髮動攻擊。
我怎麼可能讓它們如願!
我拼盡力氣擲出匕首。
趁著血梟獸下意識躲閃的瞬間,我反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逼著自己站起來。
我撐著我支離破碎的身體,再次站了起來。
生割神脈,從古至今應該也沒幾個神仙做過這樣莽撞的事,而我不僅做到了,甚至還能站起來接著打架。
我想如果我這次能活著回去,倒是很應該寫進《當代史》裡。
最不濟也該寫進言霽叔那些野史裡。
我將體內殘存的神力不斷注入護體仙障中,好儘量讓自己活得久一點,更久一點。
被抽筋剝骨般的劇痛倒算不得甚麼,只是不要很快死了就行,不要在溟神石胎還沒來得及摘下多羅果的時候。
這些神力是我近六百年來日復一日積攢下的修為根基,不是將來養一養就能回來的。
但我已經顧不上了。
我甚至有些慶幸,我想幸好我剛來玄宸宮的那些日子總是要忍受各種無孔不入的痛,讓我現在能對疼痛免疫了不少。
我現在走的每一步、施的每一個咒都像是那天在湧鏡裡一樣痛,但我這次沒有暈死過去。
我要牽絆住這兩隻血梟獸,我要用我這條命給溟神石胎贏得為母親帶回多羅果的時間。
我的護體仙障一點一點裂開,我真的站不起來了。
那些雷火打在我的身上,我索性放棄了抵抗,順勢讓自己被劈飛出去。半空中另一隻血梟獸龐大的身軀截住了我,它岩石般尖利的喙擦過我的頭頂。
我閉上眼睛,平靜地想,這大概就是結束了吧。
可是我左手上一直叮噹亂響的尋木手鐲忽然白光一閃,化作一道堅固的屏障護住了我。
是聞亥給我的那道護身符。
我的眼前早已是一片漆黑,甚麼也看不見了。
我不知道溟神石胎到底有沒有成功摘下多羅果,我也不知道它有沒有順利逃出這片死地。
但我心裡一直默默地數著砸在我身上的攻擊節奏。我知道這兩隻血梟獸的怒火一直傾瀉在我身上,它們從未轉移過目標。
那就很好了。
只要再久一點。
一直縈繞在我鼻尖的梨花香氣逐漸消散。我知道不是那把母親傳給聞亥、聞亥又送給我的匕首不合用了,而是我在逐漸失去五感。
我的修為已經耗盡,聞亥的那道護身符也不再發熱,我終於可以閉眼了。
我想,在生命的盡頭,我還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沒有幫到母親。
大概這就是我的報應,我的天命。
忽然有一個很熟悉的溫度抱住了我,我感覺天旋地轉,只來得及說了一句:“疼……”
在我失去意識前,我聽到一個很兇的聲音說:“姒墨!不許睡!”
我想那你對我真是有點嚴苛了。
但是很不幸的是,這並不是一個英雄救美的故事。
也不是我留下甚麼破綻,讓聞亥順藤摸瓜找了過來。
聞亥之所以能精準地找到我,是因為我馬上就要死了。
這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情。
即便是血濃於水的母子、是性命相托的兄弟、是相伴一生的道侶,也絕沒有一個人在瀕死之際,另一個人可以心生感應馬上找到對方的道理。
除非。
除非我們,原本就是一個人。
我們曾經共享同一個神魂。
我闖了一個彌天大禍。
母神源恆上神是九重天上僅存的幾位古神之一。
她在日復一日地維護天道執行中,不知何時日漸生出了背離天道的私心,這私心令她擔憂自己的孩子聞亥不能繼承她的神位。
這個孩子與她相伴了上萬年,源恆上神知道他性情善良,但仁柔寡斷、頑劣不馴、深深依戀著自己。
他曾經攔住源恆上神不要去參加那些戰役,不要囚禁本無過錯的靈物。
他有一顆被七情六慾塞滿的心,對所有事物都心懷憐憫。
源恆上神險些無法渡過的那些劫數,全是親情劫。
到這裡,這個故事原本與我無關。
只是,人們只知道源恆上神不能再契合天道,卻不知她竟然已經被紅塵侵襲得如此嚴重,生出如此重的私心,竟犯下如此大的過錯。
她趁著自己在凡間渡劫的時候,將聞亥神魂中那些不合天道之處全部斬盡,帶到了下界。
這被強行剝離出的殘破的神魂無法安置,終將成為禍患。於是源恆上神又割下自己的神格,強行鑄造生靈,意圖矇混天道。
母親,以玄冰鑄我體、息壤化我心、拓木理我脈、籠金束我靈、離火灼我神魂。
我的情思來自聞亥,我的神格來自母親,我是一個被母親處心積慮捏造而成的怪物。
一個不在三界中、跳脫五行外的怪物。
我即是天譴。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
難怪我是那樣的愛著母親,那樣的愛著聞亥。
因為我的存在,我這具軀殼裡湧動的每一絲情感,本就源自聞亥對母親的愛,以及母親對聞亥深重到可以背離天道的愛。
我對母親的執念,不過是聞亥對母親被割捨掉的執念。
原來我連對母親的愛,都是偷別人的。
我其實沒有母親。因為我連人都算不上。
作者有話說:越到這種時候,作話越不知道說甚麼……希望大家喜歡這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