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第 159 章 禮物
我蹦蹦跳跳地來到東方蒼天, 來給我親愛的好朋友符機好評。
路上好巧碰到第一次來的時候關心我的那位仙子,她和我打了個招呼,我提著裙子跑過去說姐姐你人也太善良了,上次真是謝謝你關心我, 我後來好多了, 現在每天都能在家吃飯。
仙子姐姐笑著摸了摸我的頭。
東方蒼天的盡頭。
我在符機頭頂上翻了個身, 和它念念叨叨:“狐貍報恩以身相許我能理解啊,蛇報恩以身相許也還行, 但是王八報恩以身相許會不會有點太獵奇了?我就認識一隻老烏龜, 我覺得它看起來不會報恩的。”
符機說:“興許作者就是不怎麼在野外生存,遇不到那些野生動物, 只會坐船呢?”
我說:“行吧。”
符機問:“你最喜歡哪本?”
我說:“《發瘋了後全世界都吻上了我》吧,這個最爽, 但是反派寫的不好。”
符機蹭地一下子站起來:“反派怎麼不好?!”
我順著它柔軟的皮毛滑到它脖子上,不解地說:“就是反派沒有魅力啊。我掉下來了誒。”
符機沒理會我的訴求,較勁道:“我說你這個小孩懂不懂啊?我這本反派可是個巾幗不讓鬚眉的公主!你知不知道這種大女主瘋批人設有多流行!怎麼就沒有魅力了?”
我緊緊抱住符機的脖子,“呸呸”把吃進嘴裡的長毛吐了出來, 說:“原來是你寫的啊, 你別太激動,我家又沒有化毛膏。”
符機僵住,我感覺它有一點不小心掉了馬甲的尷尬。
我拍拍它的脖子:“你寫的很好啊, 我最喜歡你寫的這本了誒, 比起那些千金小姐莫名其妙送錢送人的我看得開心多了。”
符機可能是緩過來了, 可能是被我哄好了,也可能是認命了,它慢慢重新趴下來,讓我飛回頭頂。
“可是你說反派沒有魅力。”符機委屈巴巴地說。
我說:“你寫昭月公主原本是個很善良的人嘛, 她因為被強|奸了之後心性扭曲,發誓要登上最高位,為此可以不擇手段,不惜一切代價,是不是?”
符機很輕微地點點頭。
我跟著晃了晃,說:“你為甚麼不寫她天生就是喜歡權力,為了權力就是可以不擇手段呢?”
符機脫口而出:“那怎麼行?”
我問:“那怎麼不行?”
符機煩躁地甩了甩尾巴,它說:“女人怎麼可以喜……”
我猜它沒說完的這句是女人怎麼可以喜歡權力。
但符機也覺得這句話不應當說出口,它小聲改口:“女人怎麼可以天生不善良呢?”
我好奇:“上古時候想要殺你的人裡面沒有女仙嗎?”
符機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它又小聲反駁:“可是一個人天生就壞,怎麼會比復仇人設更有魅力呢”
我舒服地躺下來。
“那你聽聽我這個故事。我今年十七歲,是一個很普通的小姑娘,讀過你的書。有一天我被人強|奸了,我本來感覺是很難過,就像被人騙了二十萬塊錢一樣難過。我本來想告訴母親和哥哥,他們也許本來會安慰我,或者幫我殺了那個壞人。但我想起很受大家喜歡的昭月公主,她被強|奸了之後不敢告訴家人,不敢正大光明地報仇,她痛苦得像是自己死掉了一樣,她恨這個世界,她還從此不能再做好人了,要做一個很壞的壞人。
我為甚麼沒有像昭月公主一樣痛苦呢?會不會我天生就是蕩|婦啊,所以我是一個非常非常不好的人,我沒有昭月公主道德高尚,我被強|奸了也是活該,是報應。或者我也應該變成一個無法原諒自己的人,或者一個傷害世界的壞人,這樣才符合社會的期待。
你喜歡這個故事嗎?”
符機愣住。
它喃喃地問:“那我該怎麼寫?”
我說:“寫昭月公主被強|奸之後,把那個壞人殺了,然後和以前一樣。”
“和以前一樣?”
“是啊,以前善良就還善良,以前喜歡權力就還喜歡權力。就算你說的那些凡間現在不是這樣想的,你也應該寫字告訴她們,只是被強|奸而已,一點兒也沒關係。
然後昭月公主是金尊玉貴的公主嘛,她在外面忙著謀反的時候遇到了一些被強|奸正要尋死的女子,她一邊揮著馬鞭罵罵咧咧你們真是軟弱啊,一邊一挑眉毛說那你以後就跟著我吧,女官總比女鬼強。
於是反派身邊就有了一群忠心耿耿的下屬,主角每次打倒一個小反派都要感概:昭月公主既沒有用錢財籠絡、也沒有用親人威脅,從哪兒搭建的這群一心為主的壞人團伙呢?
這些女子欣然赴死前一挑眉毛說你懂個屁。”
“姒墨。”符機喊我。
“嗯?”
“筆給你,你來寫。”
我說:“不了,謝謝,我的生命還沒有你的零頭長,我不需要這種消耗生命的途徑。”
“但是你以後再寫女子被強|奸之後,能不能寫得就和男子丟了二十萬塊錢一樣難過、就和男子丟了二十萬塊錢一樣去報復、就和男子丟了二十萬塊錢一樣恨這個世界,可以嗎?”
符機很輕微地點點頭。
我跟著它舒服地晃了晃。
我突然說:“為甚麼凡間的女人總會被人談論清白呢?如果沒有清白就好了呀。”
“甚麼叫沒有清白?”符機問。
“就是所有人,這個世界上所有人都不知道居然還有一個東西叫清白啊,”我越幻想越興奮,“你說清白這個概念是不是就是源自於男人對養育的不是自己的孩子的恐懼?那麼戰勝恐懼的最好方法就是打破恐懼……我明白了,那就讓所有的男人都不可以養自己的孩子!男人長到那個甚麼質量最好的年紀就讓國家來統一收繳,等一對夫妻決定養育小孩的時候再隨機發放,這樣每個人養的都不是自己的小孩了,那麼女子就算被強|奸了也沒關係了,反正沒有子嗣混淆的恐懼帶來的後果嘛,而且……”
“姒墨。”符機喊我。
“嗯?”
“你還是別寫了,你瘋了。”符機說。
我們兩個很久都沒有說話,微風吹過山崗,符機在輕輕地晃著腦袋。
這是我們兩個試驗了很多次才定好的幅度,既不會把我摔下去,也不會令它頭暈。
我躺在符機軟軟的毛裡,看著天上的月亮輕輕搖晃,像是回到了小時候母親的懷抱。
我其實並沒有那個山洞醒來以前的記憶,但我可以假裝我小時候就是這麼被母親抱著的。
關於我的身世,二哥一開始猜過我是經歷了甚麼所以被母親抹去了凡間的記憶,但是後來我的體質曝光,二哥也就打了補丁,改為猜測我是因為仙根太過駁雜,母親怕我被紅塵侵襲,所以將我封印在了甚麼地方,渡過天劫後才將我帶回。
我有時候想,二哥這個人,總是很擅長把話說得讓人想信。
“對了。”符機忽然說。
它說完這兩個字之後又不說話了,我耐心等了一會兒,說:“我沒睡著。”
符機“嗯”了一聲,又等了半天,才小聲說:“姒墨,有一件事我告訴你你別尷尬。就是你上次問我為甚麼提前準備好了心頭血。”
我都快要真的睡著了,但它磨磨唧唧的,我只好再捧一次哏:“怎麼了?”
符機說:“其實你能見到我,都是東方天帝放你進來的。畢竟這裡是東方天帝的後院。他願意放你進來,我就知道他默許了你可以拿走我的心頭血……我才順水推舟的。”
我確實愣住了。
我之前沒想到這一茬,我還以為自己做得很偷偷很摸摸。不過想想也是。
那麼東方天帝就知道我想要符機血的事情了,他一定也能猜到我騙了符機,那血是取給母親用的吧。
我躺在符機頭頂,看著天上大大的月亮,只覺得天道玄之又玄。
我說:“哦。”
我說:“馬上就是我五百歲生日了,你會給我送禮物嗎?我哥答應送我一個很厲害的禮物。”
聞亥本來打算送我一個尋木雕的鐲子,裡面封印了一道很厲害的護身符,起碼能保我一次致命傷。
但道高一尺我高一丈,在生日前夕我費盡心機使了一點小孩子專門的手段,訛他又給我打了一個漂漂亮亮但沒甚麼用的尋木鐲子。
這段故事記載於我人生回憶錄第一單元最後的番外。
總之,雖然聞亥覺得沒甚麼用,但對二哥來說就很有用。二哥偷了那隻漂漂亮亮的鐲子,在裡面開闢了一個較為寬闊的空間,然後給我塞滿了。
就是塞滿了。
二哥說我現在老是喜歡一個往外跑,外面沒人管得上我吃喝睡覺,該受多少委屈啊!
他給我裝了一個用產自東海以東大壑之國的銀扶貝通體打造的大床、每一寸都瑩白無暇,一個用金絲神木雕刻而成的大床、每一寸富麗堂皇。
我說我為甚麼會需要兩張床。
二哥說就是這樣的,大家出門都要準備兩張床的。
他還給我裝了幾麻袋奇珍異寶、靈石仙幡。
我說你乾脆把古儀殿的地磚也拆下來給我裝裡好了。
二哥說就是這樣的,大家出門都要準備點錢財的。
他還給我裝了上百種香料和丹藥,每種備了幾百份。
我說我又不當飯吃。
二哥說就是這樣的,大家出門都要準備全香料和丹藥的。
他還給我裝了滿滿十幾個櫃子的裙子,各種顏色都有。
我說這個行。這個好。謝謝你,二哥。
二哥氣得照著我後腦勺給了我一巴掌。
那時候我覺得二哥多餘操著一顆老媽子的心。我左右活不過千年,能跑去多遠的地方?
因此很是不以為意。
而且我有甚麼事情喊一聲聞亥、言霽叔或者隨便誰就可以了啊,九重天上的神仙都知道我是誰家的孩子。
但後來流落人間的幾百年裡,那些一個人摸爬滾打的日子,我無時無刻不在由衷地感恩二哥。
*
我的五百歲生辰,母親也來了。
那日古儀殿裡的辛夷花開得很好,深深淺淺的紫色堆在枝頭,漂亮得甚麼似的。我想那一定不是我前兩天晚上威脅它們不好好開就請鹿赤叔來給他們施原生態肥的緣故。
母親攜著一身極淡的霜雪氣息而來,送了我一枚溟神石胎,巴掌大的一塊可愛石頭,是取自女媧娘娘當年的補天石,說可以穩固我的神魂。
言霽叔在旁邊笑眯眯地說:“這可是上神佩戴了數萬年的愛物,從未離身。”
我想起母親那次歷劫歸來後漫長的閉關就是為了穩固神魂,急忙把溟神石胎放回母親手中:“母親用得著,母親留好。”
母親只是笑了笑,說:“給你也好。”
我看著母親對我展顏一笑,有一點兒呆了。
我說:“母親,您真美。”
母親的笑意斂了斂,微微偏過頭去。言霽叔仍舊如同往常一般站在母親身側,於是母親對言霽叔說:“你給她把溟神石胎雕成梨花形狀吧,聞亥說她喜歡梨花。”
言霽叔低頭應是。
我看著母親的手按在桌案邊緣,那是她要起身的姿態。我大著膽子問:“母親不和姒墨一起吃飯嗎?”
母親垂眸:“我還有些公事。”
我知道,母親雖然肯和我說話,肯對我笑,但還是不喜歡看我的臉,尤其是我的眼睛。
可是今天母親能來我已經很開心了,我以後每一天在上課走神的時候、在看書發呆的時候、在睡前胡思亂想的時候,想起母親今天陪我一起過了五百歲的生日都會很開心的。
另外一件我非常非常開心的事情發生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午後。
那天我正在練劍法,我雖然活不了太久,卻也不願意只學一些花架子功夫,因此每天都要雷打不動地練劍,我正出了一身的薄汗想著找個甚麼地方泡一泡,忽然心中升起一種感應,下一任的水德解厄帝君已由天道擇定。
是聞亥。
是聞亥!
我提著劍一路風風火火趕到稽古樓的時候,大家都已來了,玄宸宮上空終日壓抑的濃霧像是雲開霧散,人們都在喜氣洋洋地恭喜聞亥。
只是不知為何,見到我,母親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我的腳步逐漸慢下來,停在人群外圍。
我低下頭,這時才想起來自己攜著利刃而來,連忙手忙腳亂地想把劍收起來,慌亂中左手的兩個尋木鐲子碰得叮叮噹噹,在人們的笑聲中刺耳極了。
一些“神君快搬回古儀殿吧”“早知我何必辛苦整理文書”“多虧有了個小妹,神君果然變得穩重許多”的只言片語飛進我的耳朵。
我心底忽然生出一個很奇怪的念頭。
我想我或許不該來。
我也不知道為甚麼會產生這個念頭,明明我覺得聞亥看到我來會很高興的,而且母親現在也變得喜歡我了,明明這個家裡也有我的。
但我忽然有點累了。
我想剛剛練了兩個時辰的劍確實是很累了,我現在應當回去躺一躺,睡一覺,等晚上一個人的時候再來恭喜聞亥。
我悄悄向後退了一步。
“姒墨。”
一道低沉的聲音忽然穿過重重疊疊的喧囂,喊住了我。
“腿突然又疼了嗎?”
聞亥撥開人群,徑直向我走來。陽光在他淺茶色的眼睛裡折射出一種近乎琥珀的色澤。
稽古樓裡嘈雜的人群逐漸被他寬大的玄色衣袍擋在身後,我看著他挺拔的身形越來越近,像是濃烈的風拂面而來,鼻尖有涼涼的辛夷花香氣。
他走到我面前,低下頭看著我的膝蓋,眉頭微微擰了起來。
我說:“是啊。”
我說:“突然就疼得走不動了。”
“練劍太久了吧,我看你收劍的時候手都抖了。不是說過你做事不可急躁嗎?”聞亥召出他的隨身匕首化作一隻通體漆黑的檮杌,扶著我坐上檮杌的背往稽古樓裡走去,“劍要慢慢練,慢慢來,甚麼都會好的。”
我吸了吸鼻子,說:“哦。”
我說:“恭喜你啊,聞亥,你現在真是很有水德帝君的樣子了。”
聞亥偏過頭來看我,眼睛裡漾開一點笑意。
他忽然低聲說:“我會庇護你的,姒墨,永遠。”
我愣愣看著他。
這時我們已經走近了人群,高高大大的言霽叔把我從檮杌的背上抱下來,二哥欠揍地搖著扇子說:“哎呀,這不是我們足不沾地的三公主嘛。”
於是我本來想調侃聞亥的那句“升官就為了庇護家人啊?聽起來你幹不長嘛”也就再沒有合適的機會說了。
那天的熱鬧過後,我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這個問題。
我一定是渡不過天劫的了,那麼按照我壽數千年來看,如今我五百多歲的高齡已經算是一個年過半百的中年人了。
但是聞亥卻是一個事業剛剛起步的年輕人,往後還有千秋萬載、還有數不清的歲月。
不止聞亥,還有二哥、言霽叔、無問叔、鹿赤叔。他們都已經活了很久很久,將來仍然會活很久很久,從足夠長的時間跨度上來看,他們都還算是年輕人。
那麼我這個中年人,很應該在生命走到盡頭之前留給這些年輕人一點禮物啊。
可是好像沒有甚麼東西是真正屬於我自己的。
我摸著胸口言霽叔雕成的梨花形狀的溟神石胎,在符機的頭頂上翻了個身,認真思考著這個問題。
青草味的微風吹起我的髮梢,我在這裡放鬆又自在。
“你的新瓔珞很漂亮。”符機說。
“謝謝,”我說,“這是母親送我的生辰賀禮。她對我很好,我很喜歡我的母親,但我總是很傷心自己不能為她做點甚麼。”
“你母親能送你溟神石胎這麼厲害的東西,那她應該是一個很強大的神仙,不需要你這種小孩子為她做甚麼的。”符機說。
“不知道,”我坐起來,“那我不能因為自己想為她做點甚麼而做點甚麼嗎?”
“可以的,”符機敷衍地附和我,“祝你早日找到方法。”
我說:“我本來就渡不過天劫,你不用這種語氣和我說話。”
符機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用後腿撓了撓脖子,嘆了一口氣。它嘆氣的動靜很大,像一陣悶雷從我腳底下滾過去。
“好好的小姑娘,又聰明又懂事,怎麼就讓母親成為自己的心結了呢?”
我咬著唇,手指無意識地揪緊了符機頭頂的黑毛。符機大約是疼了,但是沒有吭聲。
符機說:“我在外面的時候認識很多像你這樣執念很深的神仙,知道你們是怎麼想事情的……你要我的血不會就是為了自己能活久一點,好能陪你母親更久一點吧?”
我站起身眺望山頂圓圓的滿月,狀似很不經意地轉移話題:“我兄長最近在學為凡人解願,但不是很擅長這個,比從前閉關更加頻繁了。我想母親是會很想他的,你知道有甚麼辦法能讓我兄長更快的學會解願嗎?”
“哦哦,凡人許的願望是吧,”符機說,“咦,恭喜你兄長成為正神,了不起呀。我想想有甚麼辦法……”
我在符機頭頂揹著手繞圈。
符機說:“你別走了,有點癢。”
符機忽然‘啊’了一聲:“我想起來了!南荒極炎之地的深處,有一種極罕見的天火,生在萬丈石窟的底下,無根無源,萬年不滅。收集足夠多之後能做成一盞靈蒙天燈,以神魂附之,可以照見凡人的精神本源,也就是願之所起。像你兄長這樣不是受凡人香火供奉而成的神仙,一開始在體悟世情上都不會很擅長,靈蒙天燈最合他用。”
我欣喜地拍著符機的頭:“我這才體會到‘家有一老,如有一寶’的真諦了!”
說幹就幹,我拍開二哥的窗,探進半個身子問他:“你入不入夥?”
二哥左手提著腰帶,右手揉著眼睛:“甚麼東西?大晚上的你又作甚麼妖,我以為你已經改邪歸正了姒墨。”
我把我“中年人”、“年輕人”的理論跟他說了,並且承諾也會送他一樣可以媲美靈蒙天燈的禮物。
二哥聽完,看著我的表情很複雜,他說:“沒想到你金子般的外表下藏著一個令人迷惑的魔童,令人迷惑的魔童下又藏著一顆金子般的心。”
我:“嘀嘀咕咕說甚麼呢?走啊。”
我和二哥趁著夜色一頭扎進了南荒,在經歷了整整十年野人的生活之後,我們終於一點一滴收集到了足夠多的天火。
無問叔是玄宸宮裡最會煉器的人,我們又跑去找無問叔幫我們煉成靈蒙天燈。
無問叔說:“!”
無問叔說:“你們從哪冒出來的?”
無問叔把正在偷喝的花蜜小心地埋到樹下,把我們推出他的秘密小花園:“小祖宗們,快去找聞亥吧,他還以為你們丟了,在北方玄天上快找瘋了。”
仙童把我們帶到古儀殿。聞亥正在涵青堂的太師椅上養神,見到一臉假笑的我們,很是刻意地捏了捏眉心。
他先問二哥:“你跟著胡鬧甚麼?”
二哥委屈得扇著自己的眼睛:“我也是體會到了這種滋味。我們以前常常把姒墨想得太壞,確實還挺令人傷心的。”
被聞亥踹了一腳:“說的甚麼東西。”
我有一點同情二哥,但也很慶幸有他在,這一腳沒有踹到我的身上。
二哥躲到我的身後,捅捅我:“你告訴他我們這些年在為了誰忙甚麼。”
我於是又把“中年人”、“年輕人”的理論,天火,靈蒙天燈說了一遍。
聞亥閉上眼敲了敲扶手。
他站起來,走到我身邊,微微低下頭看我。
我眨了眨眼睛。
涵青堂裡熟悉的山檀香和花窗外透進來的綿軟陽光纏繞在一起,午後的時間總是很慢很慢,空氣裡滿是柔和的氣息。
二哥小聲說:“其實我……”
聞亥又踹了他一腳:“你滾出去,去給無問叔打下手。”
二哥哭著走了。
我沒忍住笑了一聲。
聞亥唇角也跟著牽起一抹弧度,但很快又恢復了那副嚴肅的神情,對我說:“姒墨,我不是告訴過你凡事不要急躁嗎?我慢慢學,總有學會的一天。”
“可是、可是母親是不是沒有多少時間了?”我很著急,我怕聞亥不用我的靈蒙天燈,我用力拽著聞亥的袖子說,“她一定很想你,想多見到你,你早點學會解願才可以多陪陪她。”
聞亥垂眸看著我抓著他的手,沒有說話。
我搖了搖他的袖子。
我說:“哥哥。”
聞亥輕輕將衣袖從我緊攥的指間抽了出來,我看到他袖子華貴而繁複的水波雲紋在陽光下流轉著暗光。
聞亥終於如我第一次見他時所盼望的那樣,用他修長的手揉了揉我的頭髮,說:“好,那你為我護法。”
十月初七,天官賜福,百無禁忌。
我盤膝坐在古儀殿的正殿中,殿中空曠幽暗,我的面前靜靜懸浮著一盞靈蒙天燈。
聞亥對我點了點頭。
我閉上雙目,凝神靜氣雙手結印,開始引動靈蒙天燈。漸漸地聞亥的氣息變得深邃綿長,我知道他的神魂已經沉入了天火照見的願境之中,靈蒙天燈中並不明亮溫暖的天火愈發地飄搖。
我在一片寂靜中睜開眼,靜靜地看著入定中的聞亥。
他真的很好看,閉上眼睛的時候尤其很像母親,眉骨的弧度、鼻樑的走向、唇角微微下垂的線條……可能殿內的光線實在太過幽暗了,又或許是我耗費了太多心力,我不知道為甚麼好像也有一點看不清了,面前的聞亥似乎變得很模糊,可這模糊並不讓我覺得疏遠,反而令我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熟悉,比我生命中任何一刻都更要熟悉。
恍惚間,古儀殿的大門被人一腳踢開。
母親飛身到我面前,手中的分水玄墨杖轟然砸下,這盞凝聚了我們十年心血的靈蒙天燈應聲而碎。
天火四濺,流螢般湮滅在黑暗中。
“你想幹甚麼?”
母親那柄象徵著北方玄天至高權力的分水玄墨杖此刻正死死地抵在我的喉嚨上。她的眼中是我從未見過的凌厲與殺意。
分水玄墨杖鋒利的邊緣輕易地劃破了我的肌膚。我覺得很冷。
冰冷粘稠的鮮血順著杖身蜿蜒著流淌下來,滴落在古儀殿冰冷的地磚上。
我跪坐在原地,連呼吸都停滯了。我愣愣地看著近在咫尺的母親。
我愣住了。
作者有話說:我不知道這章的詞會被遮蔽嗎,遮蔽掉的話提醒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