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第 158 章 懷抱
忽然有一天, 涵青堂的雕花門開了。
言霽叔身後的陽光刺進了這間屋子。我下意識微微垂下眼簾,躲開那道光,不讓我的眼睛被灼得生疼。
我勉強眯起眼,看著言霽叔的靴子走到我的面前, 我看到他的腳步比起平時有一些快。
他幾步走到我身旁, 伸出手想要扶我。
“小神君, 我來接你出去。”
我抬頭看著他。或許是這些年裡腦子比較遲鈍,看到他是年輕好看的那種樣子, 我不知道自己為甚麼笑了一下。
“不是才三十多年……四十年?”我有點記不清了, “母親不是罰我思過百年嗎?”
說話的時候嗓子也有些乾澀,於是我說得很輕很輕。
“源恆上神怎麼真捨得罰您百年呢?”言霽叔環住了我的肩膀。他知道我跪了太久腿都壞掉了, 想要慢慢攙我起來。
我輕輕推開他的手。
我已經不會再因為這種話亂了心智,生出那些可笑的痴心妄想。
我知道母親不會捨不得我, 這一回或許是聞亥、二哥,或者乾脆是言霽叔自己去母親座前替我求來的恩典。
我說:“先這樣吧,言霽叔,這幾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言霽叔半彎著身子, 就這麼僵硬地望向我。
我垂下頭, 視線落回牆角那塊令我感到安心的青磚上。
“你從前教我‘天道無親,常與善人’,但我想, 我一定是成為不了一個‘順應天道, 不爭不執’的善人了。說來也奇怪, 從前在外面幾百年都渾渾噩噩地活著,居然一個人跪在這裡的時候忽然就想通了。我想得很明白,無論母親喜歡過我也好,從來就不喜歡我也好, 她都是我的執念。”
我潤了一下乾啞的嗓子,輕聲補充:“她和聞亥。”
“這件事情,我不會再告訴別人,其實想一想玄宸宮裡似乎除了言霽叔你以外,我也想不到該把這件事情和誰說。”
“我當年之所以犯下這樣荒唐的錯事,是因為東方蒼天的符機獸答應要給我一滴心頭血,可是事情卻沒有做好。被關在這兒的前幾年裡,我看著這面空空蕩蕩的牆壁,很傷心,每天都在後悔我為甚麼沒有把它做周全。”
“但最近我忽然想通了。”我將視線從牆壁上移開,轉回到言霽叔的臉上,“其實沒有關係,失敗多少次都沒有關係。只要母親還沒有應劫,只要來得及,我終歸還是要去為母親爭那一絲天機。禁閉結束之後,我還是會再去找符機取血,哪怕是我親手去廝殺,我也會給母親把血帶回來。”
“言霽叔,我不是一個好學生,甚至從出生起就沒有一天當過一個合格的神。我對母親和聞亥有執念,我為了自己的執念強行與天道爭。我知道像我這樣又爭又執、違背天道的人連一重天劫都渡不過去。這是我的報應,但我認可這樣的報應,我接受我的命運。”
我對著言霽叔笑了一下:“我這算不算也是另一種順應天道了?”
言霽叔看著我,眼神複雜。
他慢慢蹲下來,和我平視。
他似乎在嘴邊換了好幾種措辭,最後只是說:“聞亥神君陪伴了上神上萬年,他都放下了……”
“我不能。”我說。
我做不到眼看著母親死去。
我的生命本就短暫,只要能取到符機血,我就可以比母親先死去。
言霽叔看著我,那是一種我看不懂的哀傷。
我不知道他甚麼時候改成跪坐在我對面。他慢慢拉過我撐在膝蓋上的手,一根一根把我攥得發白的手指舒展開,放在他溫熱的心口。
“小神君,你會如願的。”
他說。
後來我在凡間輾轉流離的那些年裡,午夜夢迴時常常會毫無徵兆地夢到言霽叔那時的表情。很多年之前我才隱隱有些明白,也許是從那個時候起,言霽叔就已經猜到了我的來歷。
也猜到了所有人最終走向毀滅的結局。
*
再次來到東方蒼天,沒有上次那麼狼狽。
穿過那片寂靜的湖水,我只是在陰暗的樹林間裝模做樣地繞了繞,就看到了那隻遮蔽了半個天空的巨大符機獸。
不過符機比起上一次卻是狼狽了很多,身上的毛都不亮了。
但符機見到我空著手來,表情卻不是失望,更多地像是一種……為難?
我那會兒其實有點破罐破摔的心態,直接說:“沒有蛋。”
符機試探地問:“是它已經不能生了嗎?”
我說不是的,這件事情要怪我。
符機:“!”
符機:“你給它……了?”
我那時候年紀小沒甚麼閱歷,只是茫然地看著符機,還不懂省略號裡藏了甚麼可怕的涉及男人自尊的猜測。
符機兩隻厚實的爪子疊起來,把大腦袋放在爪子上趴好:“還是你來說說吧,我聽聽。”
我說:“沒甚麼說的,其他的都按我們的計劃做到了,只不過我不知道謠音的公母,帶的是一隻公謠音。”
符機“呼啦”一下站起來。
它原地“噠噠噠”蹦了一圈,又“嘭”地一下子趴下來,和我確認:“你給它們用和合香了?”
我這時候的腿已經有些不好了,被它掀起的風浪扇得三步跌坐在地上,點了點頭。
符機又“呼啦”一下站起來,開始在山野間蹦蹦跳跳和瘋狂打滾。如果它再小上幾十倍,倒有點像二哥帶我看過的舞獅。
我給自己加了一個千斤墜,等著這隻兇獸發完瘋。
又一次路過我身邊的時候,符機猛地剎住車,巨大的腦袋湊到我跟前對著眼看我,興奮道:“展開說說!”
我開始思考能不能拿到心頭血的問題。我覺得我應該屬於符機口中“沒用的神仙”裡最沒用的那批,就看它明明如此虛弱之後還能跳得比山峰高的架勢,我就不覺得我能破一點兒它的皮。
還是得走刷它好感度的路子。
於是我將五十年前案發時的情形鉅細靡遺地講了一遍。
符機聽得津津有味,時不時還有提問和熱情互動。等我講完,符機四肢朝天露著肚皮仰躺著說:“好孩子,好孩子,真是讓我驚喜的好孩子,你叫甚麼來著?姒墨是吧?真是個貼心的好孩子。”
它翻過身從靈臺裡送出一個白玉小瓷瓶,落到我面前的地上,說:“這是你要的心頭血,拿走吧,我還給你準備了一點禮物,埋在你左手邊一百五十步那棵樹底下,你帶回去的時候不要讓你的家裡人發現了。”
我坐在原地,被巨大的驚喜衝暈了腦子,又呆呆確認了一遍:“你的心頭血?”
符機說:“對。”
“給我了?”
符機說:“對。”
我感覺自己在做夢。
我把小瓶子拿起來,緊緊攥緊手心裡。我不知道這一切是怎麼發生的,如果我是一個善人,那麼此時我會說天道終於眷顧了我一回,但我知道我不是,這巨大的驚喜令我茫然。
我緊緊握著瓶子,跪坐起來,對符機重重磕了一個頭。
符機側過身避開我,嘴裡嘟嘟囔囔:“拿走就行了,不用給我好評。”
我儘量控制著自己慢慢站起來,但仍然踉蹌了兩下。我等著這股無力感過去,然後慢慢地穩住身形,又對符機行了一個大禮,轉身往回走。
符機問我:“你腿怎麼了?”
我站定轉身,符機那對圓圓的眼睛看著我,它的眼睛在這顆又黑又大的腦袋上就顯得有點小得不協調了。這麼看來,它的正臉確實像它說的一樣,不是很好看。
我看著符機的眼睛:“為甚麼你已經自己取好了血?你知道我一定能做到你的要求?”
符機轉開眼睛,厚厚的爪子摸了摸鼻子:“你不要我給你準備的禮物了嗎?我還是花了點心思的。”
我看著它黃澄澄的眼睛。
我說:“要。謝謝。我剛才忘記了。”
我回頭去符機說的樹下開始挖它送我的禮物,我能感覺到符機黃澄澄的眼睛穿過稀疏的樹林一直跟著我轉。
我在挖地的時候,符機磕磕絆絆地說:“不好意思啊,我埋得可能相對於你來說有點深了。我不知道你的腿忽然壞了,我沒有故意要累你。”
我說沒關係。
過了一會兒,符機又忽然說:“我提前準備了血是因為我相信你,你一看就是一個做事很認真的孩子。”
我的手頓了一下,說嗯這樣啊。
我終於把樹下的東西挖了出來,是一堆書簡,裝在一個金玉卷軸筒裡,我往裡看了一眼。
我忍不住又往裡看了一眼。
又多看了幾眼。
“《發瘋了後全世界都吻上了我》?《莽撞人之殺穿陰曹》?《萬人迷之蜜蜂的報恩》?《娶了外甥女的鬼蜜》?”我兩根手指捏著卷軸筒,抬頭問符機。
符機有一點害羞:“我看你家裡人也不怎麼教你這些東西,這些都是我的珍藏,還是託了東方天帝專門給我開的凡間通道呢,你一定要細細地看,認真地品。”
我左手捏著裝符機血的小瓷瓶,右手捏著卷軸筒,一時之間竟不知道哪個更見不得人一點。
回到玄宸宮,我第一時間想去找言霽叔。
卻有一隻小云鶴飄飄悠悠飛到我面前。
在雲鶴身後不遠處的□□上,站著一襲玄色長衣的聞亥。他抱臂站在闌珊的樹影裡,目光沉沉地看著我。
“我說雲鶴怎麼到處都找不到你,原來是出了玄宸宮。你現在膽子是大了。”聞亥遠遠看著我說。
我有一點緊張。畢竟我左手右手手心手背都是很要命的東西,我還很怕聞亥質問我出去做甚麼了。
但聞亥卻甚麼也沒有問,只是說了一句“膝蓋壞成這樣就不要總往外跑了”。
他引著雲鶴落到我腳邊,扶我上了雲鶴的背。
雲鶴展翅而上,潔白的羽翼如同片片扇骨舒展而開,所謂“霜羽映日暉”。
我微微低頭俯視聞亥。
聞亥就這麼仰著頭,望了我很久很久。他始終一言不發。
理論上他現在看我是逆光,我不知道有甚麼可看的,對保護眼睛也不好。
我喊他:“聞亥。”
聽到我的聲音,聞亥的眼神微微錯開。他轉過身,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漫:“腿養好之前先代步用著吧。”
然後就轉身走了。
都不等我說句謝謝。
雲鶴帶著我去找言霽叔。
我想了一下,符機的心頭血倒也沒有必要由我親手獻給母親,若是言霽叔轉交的話興許母親還能更開心一些。
我把雲鶴留在門外。
剛才路上我問了它幾個無傷大雅的小問題,它像是聽懂了,但是沒有回答,我實在是分不清這些妖獸仙獸的智力水平,到底誰能聽懂人話、誰能打小報告、誰能變成人形,所以還是留在門外安心一些。
言霽叔聽聞我竟真的取回了符機的心頭血居然也沒有多驚訝,我忍不住想今天可真是令我自信心爆棚的一天,怎麼好像人人都比我自己更相信我。
但言霽叔沒有同意我的提議,他翻了翻日曆,對我說:“再過六年的春天是源恆上神的生辰宴,小神君當作生辰賀禮吧,上神會開心的。”
*
在符機血登場之前,符機的卷軸筒先被發現了。
也怪我,沒有心理準備凡間的話本子竟然這麼抓人心神,每天夜裡點燈熬油地看,看得整個人都暈暈乎乎的。
有一次在經過雲鶴的時候,我腦子也沒甚麼控制力,無意間說了一句:“凡間管這個是不是叫‘駕鶴西去’啊,聞亥送我這個還怪吉利的。”
當天晚上,理論上正在閉關的聞亥就來抓我了。
那時我已經霸佔了古儀殿的所有地方,就算前半夜睡在星渚臺、後半夜睡在悠然軒、中間再去趟房頂上打鞦韆也沒人敢管我。
所以當聞亥一把掀開我的被子,抽走我的《兩世情緣廟中會》的時候,也是這麼問的。
“又沒人管你,為甚麼要蒙在被子裡看?喘得上氣嗎?”
我那時左手拿著南海夜明珠,右手把另一本《風流書生俏女鬼》往身後的褥子底下藏了藏,腦袋上頂著一床被子,就這麼拖家帶口欣欣向榮地抬頭看著聞亥。
聞亥轉身把我的床頭的匣子都拉開,裡面夜明珠連成一片瑩瑩的微光,然後把桌上的青白瓷燈也點上,搬了把太師椅來,施施然甩了甩寬大的袖子坐下等我的解釋。
我心念飛快地轉動。
聞亥看我一眼,忽然走過來把我手裡的夜明珠也奪了去,一起扔進床頭的匣子裡,然後回到太師椅上好整以暇地坐好,順手還將那盞青白瓷燈朝自己臉旁移了移。
他靠近我的瞬間,墨髮滑過我的面前,我能聞到辛夷花的清涼氣息。
我看著明滅的火光將聞亥一張本就鋒利的臉映襯得愈發稜角分明,像一個鐵面的判官,覺得他真是很會給自己打光。
很會營造氛圍感。
聞亥用我的話本子不輕不重地一敲桌子:“還敢走神?”
我一個激靈端正坐好,被子順著我披散的長髮滑到肩膀上。
我乾巴巴擠出一個笑容,搜腸刮肚地辯解:“就是……看書啊,我近日自省了一下,覺得自己實在是太能給大家添麻煩了,很是不應當,就立下志向多讀書、廣讀書,充實自己。所謂‘黑髮不知勤學早,白首方悔讀書遲’,我怕我開竅得太晚了,又擔心自己不夠勤快,所以就專門挑半夜這種頭一天算太遲、第二天又太早的時候發奮讀書……至於你手裡這本書……”
聞亥左手支著頭,右手閒閒翻了幾頁我的《兩世情緣廟中會》,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我一咬牙,說:“你別看它的名字有點直白……內容寫得也有點直白,但是、但是做人又何嘗不需要這種直白呢?就如同現在,如果是我在讀這本書之前被你抓住了,那我一定不會如此時一樣坦白,那麼你到時候面對支支吾吾不肯與你交心的我該有多麼傷心,多麼受打擊!而正是因為我不辨良莠地從各種書裡汲取知識,無所不讀,才令我……才令我……”
“才令你現在學會了和我頂嘴?”
聞亥沒有被我的迷魂陣帶偏,“啪”地一聲合上書,嚇得我一哆嗦。
“你從哪裡得來的?”他問我。
我理不直氣不壯地說:“社會上的朋友送的。”
聞亥冷笑一聲。
他原本就長得鋒利,半夜冷氣森森地坐在我床前對我挑眉一笑,我覺得自己也有點死了。
聞亥走近我,我心頭一慌,下意識往後挪了挪。
可他卻並沒有要斥責我的意思。
他只是微微俯下身,把我因為被他突然抓包而一直彆著的腿輕輕搬回來,按了一下我的膝蓋,問了一句和前面沒甚麼關係的話:“夜裡腿還疼不疼了?”
我怔怔看著他。
“還行。”我說。
聞亥把《兩世情緣廟中會》放在我的床頭,沒有查抄我的書庫,也沒有批評我,只是嘆了口氣,說:“不要總是讓人擔心。”
我抬頭看著他,點點頭。
“白天看。”聞亥說。
我說:“好。”
“每天只能看一個時辰。”聞亥說。
我說:“好。”
“上課不許看。”聞亥說。
我說:“好。”
“右手裡藏的甚麼?”聞亥說。
“這個真不行,”我一下子精神了,嚴肅道,“聞亥,我也是有小秘密的。”
聞亥低低笑了一聲,負手出了我的房門。
我趴到窗臺去看他,夜色中聞亥和他的玄色長袍幾乎融化在蜿蜒小路上,辨不出顏色的辛夷花繚亂地立在枝頭,他一個人披著月色與花影慢慢走回了稽古樓。
*
母親的生辰宴辦了兩場,第一場很是宏大,九重天上縱橫交錯的寶石嵌玉車架拖著一道道長虹飛入玄宸宮中,許多長居下界靈山仙谷中的仙者也難得趁此機會上天與老友敘舊。
正殿巨大的琉璃花窗下一盞盞十五枝金燈像流水一樣遍佈兩側,雕欄畫壁間各種時節的繁花競相盛開,與珊瑚翡翠遙相呼應,羅帷下一卷卷珠簾每一顆都透著瑩瑩的紫光,是世間難得一尋的珍寶。
正殿中的席位一直排到丹墀外,然而更多的仙者只是站在外面寬闊的廣場上,雲霧環繞其間,只為一窺母親的天顏,免得將來和同伴們談論起時錯過了這一場盛世。
湧鏡的神水鳴了三聲,母親法相莊嚴地一步步從廣場踏入正殿,身後鹿赤叔化為原形紅色神鳥展翼而飛,赤水繚繞。母親手中的分水玄墨杖如騰龍出海,水浮司南和河圖化為巨大的虛影高懸於空。
這是天下水澤之主的壽辰。
眾仙朝拜。
這場宴會持續了三天三夜,我眼看了玄宸宮三天三夜燈火通明的繁華。
眾仙走後,玄宸宮的仙官仙童們還滿臉通紅地說著這位神君如何如何平易近人,那位仙者如何如何青年俊秀,說起誰誰吃了酒之後在我玄宸宮的花園裡不肯走要耍酒瘋,誰誰眼看著渡不過天劫了竟然性情大變。
我順手丟給雲鶴一根琉璃草,雲鶴一個激動展翅帶我高高衝上天。
正背後嚼舌的仙官們被聲響驚動,回頭瞧見我和二哥,登時嚇得白了臉,慌忙行禮跑走了。
二哥飛身給我和雲鶴拉下來,奇道:“平日不見你管這些事,難得熱鬧一回,他們放肆一會兒倒也沒甚麼。”
我沒說話。
二哥饒有興致地看著我:“你這樣冷臉的時候,還真有一點像母親。”
我拍開他想來捏我臉的手。
二哥趁機用另一隻手捏了捏我的臉。
二哥有時候真是很不懂事,此時我剛聽了不喜歡聽的話,心裡又裝著一件很大很大的事情,根本就顧不上管他,他還像個小孩子一樣跟我玩鬧,真是煩人。
我往旁邊狠狠一甩頭,扔下二哥大步往瓊華殿跑。
二哥還沒輕沒重地追上來問我:“真生我氣了?叛逆期?雲鶴也不要了?”
我跑得更快了,結結實實一頭撞在聞亥背上。
聞亥回頭,細膩的衣袍帶起一陣涼涼的香氣。
他看看扶著腦袋大喘氣的我,看看綴在我身後的雲鶴,又看看急剎車的二哥,問:“交通事故?”
二哥指著我告狀:“不知道鬧甚麼小孩子脾氣。”
我抓起聞亥的袖子使勁往瓊華殿裡一扯,狠狠說:“走!”
聞亥順從地由著我拉進殿裡。
走進室內,身邊仙童們穿梭如織,捧著玉盤瓊漿往來不絕,我稍微冷靜了一點。
我抬頭對聞亥小聲說:“我沒有生氣,我本意不是想生氣的。”
身後傳來腳步聲,我飛快地回頭誠懇地道了個歉:“對不起,我不該兇你。”
我定睛看了一眼來人,補了一句:“雖然我也確實沒有兇過你。”
“小神君兇誰了?”言霽叔笑眯眯地問我。
二哥這時才氣喘吁吁地追上我們,一隻腳剛剛跨過門檻。
我一指二哥:“他。”
二哥一擰眉頭:“你又告我甚麼狀呢?”
我衝二哥做了個鬼臉,心想這倒是你自己不趕巧了,反正我是道過歉了。
於是拎起今日特意挑選的我最好看的一條叮叮噹噹的留仙裙,小跑到我的位置上乖巧坐好。
二哥坐到自己座位上的時候還在攀扯著言霽叔:“她剛剛是不是說我壞話了?她今天就很不對脾氣,是不是早上吃了不好消化的東西?”
我充耳不聞,深呼吸等著母親來。
我很久沒有見過母親了。
這麼說也有點奇怪,我好像前兩天的生辰宴上一直在見到母親。
但我希望母親也能看一看我。
我攥著我的小瓶子,在心底告訴自己不要緊張,不要緊張。
輪到給母親獻寶的時候,我獨自一人跪在瓊華殿空曠的大殿中間,和其他人都隔著影影綽綽的雲霧,母親那雙漂亮極了的眼睛裡難得地只看著我,我也告訴自己不要緊張。
言霽叔站在母親身後對我鼓勵地點了點頭。
我將那隻小瓷瓶高高地舉過頭頂,我說:“母親,孩兒為您獻上符機的心頭血,祝母親日月昌明、萬世長安。”
我恍惚間聽到周圍的聲音靜了一靜,不止聞亥,似乎很多人都在用一種複雜的神情望向我。但我已顧不上了,因為母親漸漸坐直了身子,她似乎有些詫異、有些怔忪。
母親說:“你過來。”
我站起身。
自從那五十年之後,我每每要從跪姿站起身都十分艱難。母親看出來了,指尖微動,化出兩個小水人扶了我一把。
我咬著嘴唇,一步一步走向母親。
母親一直在看著我。
我知道她其實不太喜歡把目光停留在我身上,但這次她似乎一直在深思,我看她眼神微動,是我從未見過的柔和。
我坐到母親身前,垂首獻上符機血。
母親伸出手,卻沒有接過小瓶子,而是摸上了我的臉。
她指尖剛剛觸碰到我臉頰的時候似乎下意識退縮了一下,但卻沒有拿開,而是繼續溫柔地撫摸著我的面龐。
我睜大了眼睛看著母親。我其實有一點懊惱,我覺得剛剛一定是我的臉冰到了母親。我知道我的體質有一點奇怪,二哥每次拉我手的時候總是要埋怨我的手怎麼這麼涼。我想我怎麼這麼不小心,我今天應該烤過火再來的,母親一定是被我冰到了。我忍不住責怪自己。
但我卻落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第一次有人抱住我。
原來這就是擁抱。
母親把手放在我的後背上,像個母親一樣輕輕拍著我的背,對我說:“好孩子。你也是我的孩子。”
作者有話說:沈道固:靜靜看著老婆,心都要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