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第 157 章 符機
我活到三百六十三歲這一年, 終於幹了一樁了不得的大事。
我一個人潛入了東方蒼天。
這件事情說來話長,若是細究起來,還要從老烏龜那個很離譜的金斧頭的故事說起。
他曾說過東方蒼天的盡頭關著一頭上古的兇獸。那隻兇獸能引誘神仙犯下引動天譴的大罪,所以被永生永世地鎖在那裡。
我彼時不過當個樂子聽了, 畢竟它講過的故事太多了, 似乎九重天的每一方天和地下八荒都關著不同的妖獸, 有不同的冒險家的故事。
它年歲太長,記性又差, 甚麼都喜歡混著講, 我著實是沒有分清過。
可偏偏,我恰巧撞破了一樁秘密。
那一回我偷偷跟蹤了二哥出門, 卻不防撞見他正立在花影下,溫聲細語地安撫一位生得極為貌美的仙子姐姐。
我從沒見過二哥看起來那麼沉穩可靠的時候。
仙子姐姐說她的好朋友在上古的時候偷偷留了一滴很要命的血, 聽起來是個違禁品的樣子。
結果前一陣不知道為甚麼,可能是訊息被洩露了,有人闖進了好朋友的仙府,打傷了好朋友, 搶走了那一滴血。
被搶走了血的好朋友也不敢聲張, 因為她本就是偷偷藏下的,不敢叫人知道。
這是一個很令人生氣的悶虧。
可是好朋友卻不只是生氣,而是意志逐漸消沉下去, 似乎開始懷疑仙生了。
我聽到二哥低沉的聲音說:“那東西, 留著對她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漂亮的仙子姐姐嘆息:“或許吧……她也是從上古時候和我們一起長大的, 我本來以為她是我們中最合天道的那個。”
二哥靜默了片刻,道:“或許從前是這樣,但滄海桑田,誰又會一直不變呢?”
漂亮的仙子姐姐也沉默了一會兒, 似乎是擦了下眼淚,又說:“抱歉,我忘記了源恆上神也……”
“沒關係的,”二哥的聲音聽起來溫柔極了,“母親已經有了準備,我們也都明白會有那一天的。沒關係的。”
我在不遠處的濃蔭裡站著,細細品了一下二哥重複了兩遍的“沒關係的”,只覺得有無盡的心酸。
我順著冰涼的樹幹滑坐到草地上,四周風聲謖謖。
“嗯,”仙子姐姐又說,她的聲音越來越小,“可是她還想去東方蒼天找那隻兇獸再取一次心頭血,我勸不住她。取血倒是沒甚麼,那隻兇獸只是性子古怪罷了。但東方天帝那裡……”
她嘆了口氣,說:“我看她是魔障了,只是延緩天劫而已,根本就不值得……”
他們兩人似乎是走遠了,後面的一些話散在風裡,我一句也沒聽清。我一個人坐在冰涼的草地上。
但我聽到了東方蒼天盡頭的那隻兇獸,它的心頭血可以延緩天劫。
而我的母親,人們都說她渡不過下一次的天劫了。
這個念頭從一生出來,就死死地絞住了我的心。
於是我趁著母親和聞亥都閉關、玄宸宮裡為新飛昇的仙者忙碌的時節,獨自摸上了東方蒼天。
這裡我之前來過一次,就是和二哥吃那家令人痛苦的大名鼎鼎的私廚那回。但我上次也沒記住路,只記得東方蒼天的綠化帶還挺茂盛的了。
我不知道甚麼叫“盡頭”,我想那我就認準一個方向飛,飛到快要掉下去的地方就叫盡頭了。
一個時辰之後,我飛回原地。
我覺得這樣不行。
我不知道東方天帝住在哪裡,萬一是和我們北方玄天一樣的結構,那我不是怎麼飛都直直往別人家裡撞嗎?
我畢竟是個不怎麼見得了光的賊,還是該有一點做賊的自覺。
我拼命回想老烏龜是怎麼說的來著?
哦,“岸邊”。
故事裡既然有“岸邊”,那應該就有水吧。
我盤膝坐下,把掌心貼在地面,細細感受整個東方蒼天的水澤靈氣。
水系的法術是我最擅長的,東方蒼天雖然大,但在差點要了我半條小命之後,還真給我發現了遠處最沒有生機的一片湖泊,死寂得像是另一片空間。
我心中一喜,撐著地面站起來……第一下沒能站得起來。
有路過的漂亮仙子好心把我扶起來,一臉擔心地問我沒事吧?
我將兜帽往下壓了壓,風把我的眼睛吹得很乾。
我搖搖頭說沒事的,我是在外面玩得太瘋玩餓了,回家就好了。
我往那裡走去。
快要接近那片湖泊的時候已經人跡罕至,我又特意找了一個角落開啟了隱身罩才敢過去。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我身後東方蒼天的神仙們次第歸家,燈火一重一重地暗下去,我一個人往天的盡頭走去。
我要去做一件無人知曉、或許也無人贊成的事。我不知道往前走會遇到甚麼,我聽了一個亂七八糟的故事就來了。
我站在岸邊一棵古怪的樹的陰影裡,看著水面黑漆漆一團可怕的倒影,我不知道該怎麼找那隻兇獸。
聽老烏龜故事裡講的,那隻兇獸似乎生活在湖泊裡,會主動勾引帶著斧頭的旅人。但我剛才感知過了,湖泊裡沒有一點生機。
但在背離人群的方向,還有一座座延綿的高山。
我打算上山。
我來之前還怕過山上會有甚麼看守,但其實一個人都沒有,甚至連路都沒有,只有鋪天蓋地無邊無際的樹林。
我從來沒見過這麼多樹。妖靈之界也有很多的樹,又高又大,但那裡還有飛鳥、妖獸和會發光的蝴蝶。
這裡只有樹,長得亂七八糟總是刮我的樹。
我的兜帽早已被刮掉在不知道哪裡了,我其實從剛才站起來之後就已經痛得要死了,我甚麼也找不到,沒有傳說中的兇獸,也沒有任何動物留下的生機,這些樹長得沒有一處相同,我不知道自己去過哪裡,沒去過哪裡,我不知道這裡是不是東方蒼天的盡頭。
我哭得很厲害。
我知道很多人都會以為我是一個很愛哭的孩子,但其實我在玄宸宮裡哭得很少很少,連上次母親出關的朝拜大典我憋到喉嚨痛都忍住了沒有哭。
那些令我難過的事情,如果二哥和言霽叔來摸著我的頭問我為甚麼哭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們。
玄宸宮裡的好人那麼多,我不知道要甚麼時候哭。
但是在東方蒼天的盡頭,這個一點生機都沒有的地方,我哭得很暢快。
我這副脆弱的靈體為甚麼總是會痛呢?現在我都已經忘了我為甚麼要一個人在這個亂七八糟的地方找甚麼東西了,我一開始被瘋長的老藤絆了兩跤,我吸著鼻子說你真的很不禮貌,我怎麼也是一個過路的客人。
而且無論我怎麼走,月亮總是在我的斜前方。這裡不是我熟悉的北方玄天,我不知道月亮在這個位置到底是前半夜還是後半夜,我不知道“盡頭”是不是真的要走到我生命的盡頭,也許我走著走著就走到東方天帝的家裡去了。
除了二哥,沒有人會喜歡後半夜來自己家的客人。
如果聞亥來領我回家,他問我為甚麼要跑進別人家裡哭鼻子,我不知道我該不該把老烏龜那個金斧頭的故事講給他聽。
他會因為覺得我是個傻子就不打我嗎?
這裡的樹枝早就沒有在不禮貌地刮我衣服了,我枕著一根很粗的三角形樹根哭得很忘我。
我其實已經冷靜很多了,這裡不管是不是那個倒黴的兇獸住的地方,都是一個可以“給個好評、下次還來”的大哭一場的好地方,但是來一次真的太不容易了,我得精打細算,我想這回怎麼也要先把後面五十年之內的“大哭”都預先哭完,哭個回本。
我還在繼續預製眼淚的時候,這時從我頭頂傳來一聲很低沉的聲音:“孩子,你是在找我嗎?”
我打了個嗝。
我抬頭。
甚麼也沒看到。
我繼續抬頭,超過一百八十度之後,我看到兩隻和月亮一樣大的眼睛。
我說:“是吧。”
我說:“我不要金斧頭。”
那雙巨大的眼睛彎了彎,這隻兇獸似乎是笑了一下。我看到它的牙齒很乾淨很整齊,沒有誰的屍體碎片在裡面。
按照我的經驗,這不是一隻食肉的兇獸。
也可能是一隻不喜歡咀嚼的快感、並擁有一套優越的消化系統的食肉的兇獸。
緊接著一陣地動山搖,我腳下踩著的這片樹林緩緩上升,升到和兇獸眼睛一樣的高度。我終於不用擰著脖子看它,我抹了把臉轉過身,發現自己其實站在人家的尾巴上。它把尾巴盤在身前。
兇獸說:“我以為你待一會兒就走呢,你把我的尾巴弄得很溼。”
我說:“對不起。”
我說:“但是你說話的時候風好大,雖然有一股香草味,但是吹得我有點睜不開眼睛,我眼睛其實很漂亮的。”
兇獸又笑了一下,它把尾巴搭到脖子上,說:“那你到我的頭頂來說話吧,你的聲音有點小。”
我其實已經幾乎沒有力氣了,乾脆坐下來從他樹茸茸的尾巴上滑下去。它的脖子彈彈的,我落地蹦了兩下才站住。
我說:“你的聲音也不大。”
兇獸的聲音從我腳底下傳上來:“是的,我有一點內向,我的朋友們都這麼說。”
我被勾起了好奇心:“你的朋友們是誰?”
“都死了吧。”兇獸說。
“那真可惜,世上能曉得一個人內向的朋友可不多。”我說。
這時候我已經不怎麼能意識到到身上的疼痛了,就像我小時候總是去凌淵池一樣,待得麻木了就習慣疼痛是甚麼感覺了。
“是啊。”兇獸感慨。它說話的時候我腳底下的感覺很奇妙,像站在海浪上。
它又很快補充,“但是我覺得這裡也挺好的。”
我說:“不太好。你身上長了很多很醜的樹。”
兇獸說:“如果你剛才看清了我的正臉的話,其實我正臉也不是很好看。”
“是嗎?”我不小心沒站穩打了個滾,“可是你的毛很軟,而且很乾淨。”
“你往上走走,到我的頭蓋骨上會好很多。”兇獸建議我。
它的毛有一點滑,我試了幾次問:“我這樣薅著你往上爬會不會痛啊?”
“沒關係的。”他說。
我氣喘吁吁地爬到它耳朵邊上。它耳朵裡有一叢很顯眼的白毛,似乎所有的動物耳朵裡的毛都是白的。
“你為甚麼不飛上來呢?”它這時問我。
我理直氣壯地說我忘了。
兇獸點點頭。
我不得不手腳並用抱住它半個耳朵才沒有掉下去。
“不好意思,我忘了你還在我頭頂,太久沒有人來找我了。”兇獸給我道歉,聲音有一點靦腆。
“我剛剛想說你看起來還是個小孩子,忘記自己會法術真是太正常了。”兇獸又說。
我拍了拍它的耳朵。此時我回頭俯視我剛剛來的地方,蒼茫夜色中,我還是分不清從哪裡開始是山,從哪裡開始是它,但是遠處是一望無垠的草原、連綿起伏的山脈。
月亮高高照著這個寂靜的地方。
“你打滾的時候東方蒼天不會地震嗎?”我有一點好奇。
“不會的,這裡雖然還是東方蒼天,但其實已經不是東方蒼天了。”兇獸說完,似乎是下意識地想抬起爪子去撓一撓頭頂,但爪子抬了一半想起來我還在他頭上,於是又緩緩趴了回去。
“我能聽明白,”我連忙說,“你說的很清楚。”
我感覺兇獸有一點高興,因為它耳朵飛快地動了動,扇得我打了個噴嚏。
“我聽說你的心頭血可以延緩天劫,我是想來問你要心頭血的。是你嗎?”我重新站穩之後問它。
“我知道,”兇獸說,“但那是我很珍貴的東西,你連我的名字還不知道,我們一點都不熟悉。”
我問:“那你叫甚麼名字?”
兇獸說:“我叫符機。”
“我叫姒墨。”我說。
“聽起來像是小說裡的名字。”符機品了品。
我也琢磨了一下:“像嗎?不會有小說裡的名字用這麼生僻的生僻字吧,那不是會痛失很多讀者嗎?”
“萬一搖骰子的時候就搖到這個字了呢?”符機反駁我。
“骰子上沒有字,”我說,“只有一二三四五六。”
“可以給字編號呀,萬一四號代表了‘姒’呢?”
“一開始就不要把這個字加進六個編號裡去。”
我們倆各自沉默了一會兒。
真是詭異的辯論。
符機說:“原本我只是大草原上一隻無憂無慮的符機獸,每天聽著小鳥為我歌唱,吃飽了就去水潭裡打滾……”
我:“這就開始自我介紹了嗎?”
符機說:“剛剛的聊天令我想起來過去的一些經歷,是它們讓我變成現在這麼有文化。”
我從善如流:“好吧,那你後來為甚麼憂慮了?”
符機說:“後來有一些人發現我的心頭血可以延緩天劫,我不得不和他們一起磨合了很久才找到一條大家都能高興的相處之道。”
符機緩緩站了起來,我覺得我離月亮近了一點。
“那時候我可是很珍貴的,只有沒用的神仙裡最厲害的那一批才能擁有把我殺得半死的權利。”符機的聲音有點高興。
“甚麼叫‘沒用的神仙’?”我請教。
“就是覺得自己渡不過天劫的那批神仙啊,他們渡不過天劫不是因為他們對天道沒用了嗎?”
符機似乎想要抖毛,但是剛動了一下就強行忍住了,有一點興奮地說:“你不知道我那時候有多風光,我有一次晚上說想吃兩個耳鼠嚐嚐,第二天醒來整個耳鼠家族就浩浩蕩蕩地搬家和我當鄰居來了!”
“哇!那你真是一個大人物了啊!”我由衷地感嘆。
“是啊是啊!”
符機又想要抖毛,我抱住它的耳朵堅強地說:“沒關係,你抖吧。”
符機克服了一下本能,接著說道:“不過很快他們發現喝我的血雖然可以延緩天劫,但取血的人會天譴加身,反而更難渡過天劫。他們就不願意和我做朋友了,還有人給我差評,想打我、殺我。”
我同情地拍了拍它的耳朵。
“幸好有一些更壞的神仙想到可以逼著別人替他來採血,他們就去打那些想殺我的人,然後他們就打來打去,打得很厲害。你往右走十步,往下扒拉扒拉,還能找到那時候給我留下的疤。”
我往右走了三十步,發現有一條粗糲的小山脈向我看不到的兩端延伸而去。這麼算來,這條疤痕幾乎橫貫了它的頭顱。
符機說:“他們打得太多了,比之前光取我血的時候捱打得太多太多了,我就只好躲到東方天帝的後院來,因為聽說他很擅長渡天劫。”
“他人很好,沒有把我趕走,反而出面跟所有人說他把我關起來了,以後也不會再出現了。從那以後就真的再也沒有人來打我了,我還可以天天在這裡隨便打滾!”
我聽著它興奮的語氣,忍不住問:“那你後來離開過這裡嗎?”
“沒有啊。”符機說。
“那不就是關起來了?”我說。
符機陷入了長久的沉默。半晌,低沉的聲音對我說:“小姑娘,你知道你這句話如果是對一個心志不堅定的妖獸說,會引發多大的動亂嗎”
“不過,我倒是覺得沒甚麼,畢竟我原本就是大草原上一隻無憂無慮的符機獸。”符機說。
畢竟無論是取血、供養、還是引發戰亂,都是他們神仙的自己的事,符機從始至終都只是一隻喜歡自己打滾的小妖獸。
大妖獸。
我堅持到現在實在是站不住了,乾脆在它耳朵旁邊躺了下來,看著天上涼涼的月亮問:“我聽懂了你的故事,也很同情你,但我還是想要一點你的心頭血,可以嗎?”
“一定要嗎?”符機問。
“是的,”我說,“我一定要。”
符機嘆了口氣:“可是你真的很弱。親手取走我血的人會受到天譴,你就算拿到了我的血,天譴加身之下,也註定渡不過天劫。”
我閉上眼,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覺得害怕:“是的。我生下來就這麼弱,本來就沒有希望渡過天劫,我求這滴血只是希望自己能活久一點。”
符機想了想,身子輕微地晃著:“可憐的孩子,我幾乎有點同情你了。可是我已經有幾千年沒有取過血了,現在想一想還是挺痛的,我為甚麼要幫助你呢?你可以用甚麼和我交換?”
“我做甚麼都可以。”我說。
符機認真思考起來。它思考了很久,我躺在它頭頂吹著夜風,這裡的風中有一股好聞的青草味,吹起它又黑又柔的毛髮一波一波拂過我的臉頰,頭頂的月亮慢慢越過山丘,我幾乎要愜意地睡著了。
“九離戰神的寵物鹿蜀還活著嗎?”符機冷不丁問我。
我在腦海中努力搜刮了一番,依稀記得前幾年,老烏龜講過九離大帝為了給她的愛寵辦生日宴開妖獸幼兒園的事情,點了點頭。
想起來符機看不到,我大聲說:“活著呢,活得可好了。”
巨大的磨牙聲透過符機的頭骨傳上來。
我:“?”
“我想好了,”符機說,“只要你能讓鹿蜀下一個蛋,然後把蛋拿來給我,我就給你我的心頭血。這狗東西當年莫名其妙咬我屁股一口,我還沒來得及報復回去就躲進這裡了,這口氣我一直記到今天。”
我一個激靈坐了起來,急得直跺腳:“九離大帝可是掌管殺伐的戰神!你要我去偷她愛寵的蛋,我還不如現在和你打一架還能死得整齊一點。”
“鹿蜀喜歡謠音,”符機指導我,“你去妖靈之界捉只漂亮的謠音帶過去,下一點藥讓他們□□,然後再把謠音帶走,等謠音下好蛋給我拿過來就行了,鹿蜀和九離戰神都不會知道的。”
我被它說得有些心動,仔細一盤算,覺得也不是不可行。我問了一個技術問題:“甚麼是□□?”
“你家裡人怎麼教你的,連□□都不知道?”符機難得暴躁了一下,“那你知道甚麼是喜歡嗎?”
我說:“我當然知道啊,我喜歡母親,喜歡大哥和二哥,也喜歡言霽叔鹿赤叔和無問叔。”
符機不出聲了。
我等了一會兒,禮貌詢問:“請問你還願意跟我換心頭血嗎?”
符機的聲音裡有一點疲憊:“不是的,鹿蜀喜歡謠音是那種‘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好朋友’的喜歡,只能有一個的最好的好朋友,你不要帶一群謠音和她們的母親哥哥和叔叔去找鹿蜀。”
我說哦好的,知道了。
符機殷殷叮囑我:“你記得挑一隻最漂亮的謠音,鹿蜀如果不和她□□的話,你就用一點手段……算了,你還是別用手段了,我們聽天由命吧。”
我強硬地鼓勵它:“我們不能聽天由命,我一定要拿到你的心頭血!”
符機於是站起來又趴下,馱著我走了幾步,問我:“你除了剛剛那群人,還認識其他不是很熟、也不是很厲害的人嗎?”
我說:“一隻老烏龜。”
“老烏龜好,老烏龜好,”符機說,“你去問它要一點和合香。老烏龜如果問你為甚麼要這個東西,你就推到剛才那群人裡脾氣最好的人身上。”
我說知道了。
就這麼,我不見天日的東方蒼天盡頭,與一頭被囚禁了上萬年的上古兇獸一拍即合,定下了我人生第一個詳細的作戰計劃。
在妖靈之界,我找到上次有過一面之緣的騶吾,虛心求教:“謠音長甚麼樣子?”
騶吾熱情地帶我去找了它們,但是到了地頭我才發現謠音有兩種,一種羽毛很長很長,七彩琉璃般拖到地上,一種羽毛短一點、禿一點。
我想起符機說要漂亮的,就眼疾手快偷了一隻長羽毛的。
反正我自己是比聞亥和二哥都更愛美的。
至於和合香,老烏龜居然真的有,但是它給我的時候表情有一點怪異。
我謹記符機的教誨,要把這件事情推到脾氣最好的人身上。
可我覺得這樣指名道姓的點到某一個人頭上還是不保險,萬一他們事發之後和我對峙怎麼辦,我於是自以為很聰明地含糊道:“我哥要的。”
老烏龜的眼神何止是更怪異了,甚至帶上了一絲驚悚。
我倒是不管這個的。
去找鹿蜀也很順利,威名赫赫的九離大帝不知道為甚麼很喜歡我,直到她伸出手撓我下巴的時候我才反應過來。
九離大帝笑眯眯地說:“真漂亮,真是漂亮……我最漂亮的白曜獸化形也沒有你漂亮……要看鹿蜀嗎?去看吧,小心它笨手笨腳的,別傷了你的臉……呃、別傷了你。”
總而言之,我的作戰計劃執行得算是十分順利。
但其實沒有甚麼懸念,這件事情的結果我已經在第一天就講過了。
總之就是幸好九離大帝及時救下了鹿蜀(男)和謠音(男),二哥及時救下了我。
二哥夾著我回到玄宸宮的時候,我在對二哥的愧疚與敬佩間還夾雜了一點對鹿蜀的失望,我努力抬頭問二哥:“都是公的就一定不能下蛋了嗎?哪怕它們努力一點呢?”
二哥幾乎要被我氣死,他生生捏斷了最愛的玉骨折扇,問我:“祖宗,你在做甚麼實驗?啊?你到底在做甚麼實驗?”
我跪在古儀殿冰冷的地磚上,面對著空空蕩蕩的牆壁思過。我怔怔地望著那片空寂,我想我永遠也不能給母親帶回來符機的心頭血了,還給九重天上最風流的二哥留下一個變態的傳說。
恍惚間一抬頭,遙遙窗外。
稽古樓的飛簷之上,聞亥負手而立的身影正正映在我的窗上。
作者有話說:番外想看甚麼,可以點菜了
番外用第一人稱還是第三人稱寫呢,第一人稱我寫起來舒服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