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5章 第 155 章 鹿鳴
我拿著一個小本子:“撫琴。撫琴之後是對弈, 然後是喝酒。”
二哥:“沒有喝酒!”
我寵溺地點點頭,指著本子道:“這個字怎麼讀。”
二哥過來看了一眼:“你就當作是種花。”
我有點高興:“那我種過了,而且是很難種的銀鍾花!”
二哥:“那就勾掉吧,還剩幾個?”
我說:“候月、尋幽。”
二哥想了想:“不對吧?”
我冷靜地合上本子:“很對。”
二哥摸摸下巴:“我怎麼數著只有九個。”
“十個, ”我堅定地說, “我的數術學的最好, 就是十個。”
二哥馬上忘記了上一個話題,轉而不可思議道:“你的數術怎麼會那麼好?明明我就學不好數術。”
我問:“那母親和聞亥學得怎麼樣呢?”
二哥想了想:“聞亥數術也算不錯, 母親我倒是不清楚, 但她精於陣法,那數術應該也很好。”
我同情地看著他。
二哥:“?”
我慢慢地說:“你之前教過我, 有一種東西叫遺傳……”
二哥一拍大腿:“我就知道!”
這回輪到我驚了:“你早就知道自己不是母親的親生……”
二哥一拍我的大腿:“我早就知道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言歸正傳,按照二哥“風雅十事”的規劃, 此時他應該正式教我彈琴了。但我們剛把琴絃都校正好,鹿赤叔又呼啦啦一下子飛過來。
我看著他同上次聞亥出關時一樣眉飛色舞的鳥臉,漸漸感到自己心跳加速。
後來我有時會想,在九重天的那些日子裡, 有多少人、多少事、多少情緒都只是我的臆想呢?就像我的心跳明明永遠也不會有變化, 我那時卻錯以為自己真的可以心跳加速。
當時鹿赤叔朝我們一個猛子扎過來,帶來的好訊息是:母親也出關了!
我們趕到玄宸宮的正殿的時候,北方玄天的仙官們已經三三兩兩在殿中候著, 上首的玄冰王座空懸, 母親還沒有來。
聞亥一個人站在最前頭, 安靜地看著母親的王座,不知道在想甚麼。
我們穿過人群向前頭走去,一路上有仙官看見了我們紛紛行禮。
那些面目陌生的神仙一個個問著“煦知神君安”、“小神君安”,他們行禮的時候低垂著頭, 於是我看不清他們臉上的異色。
我想,原來他們都知道我是誰啊。也對,流言轟轟烈烈。
要不然怎麼能說流言轟轟烈烈。
我挺胸抬頭向前走。
我看著聞亥玄色衣袍的背影,順著他微抬的下巴尖看向母親高高的王座。
王座後是各色琉璃拼成的直至天花板的巨大花窗。無聲無息的陽光穿過花窗,在殿內被分散成各色瀑布一樣斜射的光線,密密麻麻。
我平時從不敢來正殿玩,我總覺得似乎天道也會在這裡俯視我。
就像我身後的那些目光和竊竊私語一樣。
今天很奇怪,我的喉嚨很痛。
準確地說也不是喉嚨,是從下顎到脖子前面似乎有一條筋,被扯得很緊很緊,酸酸的。我想可能是剛才走路的時候不小心扭到了。
我站定在聞亥身後的位置上。因為那股在喉嚨裡頂著我的氣,我的頭始終微揚著,我的眼始終沒有與任何探究的目光對視過。
言霽叔突然把手放在我的頭髮上。他這樣做其實有一點僭越,我們的身後還陸陸續續來了上百個恭謹等待的仙官。
我知道他們全在偷偷看我。
看這個連本身的存在都昭示著不詳的短命災星。
連聞亥也回頭不辨神色地看了我們一眼。
頭頂上有沉沉的重量,我把哽咽住的這口氣慢慢吐出來。確實沒那麼痛了。
我對言霽叔笑了一下。
言霽叔輕聲說:“不要怕,小神君,剛剛你做得很好。”
他很是順手地在我頭上拍了拍,還是那副滿臉皺紋的慈和相貌。然後把手往身後一背,施施然去了後殿。
大殿上逐漸安靜下來,我的喉嚨又開始痛。這回沒有人拍我的頭,我努力盯著聞亥衣角的暗紋,小心地數著自己的呼吸,讓自己平靜下來,模糊的視線重新清晰。
聞亥的衣角動了動,似乎是他向後退了半步,想要拉我的手。
我有點反應不過來,因為這時我已經聽到兩道熟悉的腳步聲從後殿傳來。我抬頭看向那邊。
母親和上一次有點不一樣。
上一次她是剛渡過天劫重創的母親,現在她是北方玄天之主。
母親一步步走向她的王座。在她腳下,她的臣民、她的追隨者、她的孩子們都孺慕一般安靜地注視著她。
我仰著頭,視線一直黏在母親的臉上。我想這樣的母親真是太好了,比上一次那樣真是太好了,我希望母親可以就這樣活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很久。
母親高坐鑾座之上,如今時近傍晚,透過花窗,藍紫色的光線逆著母親的身影傾瀉而下,在母親身周鍍了一層威嚴的光暈,使人不能分辨清她的神色。
她漫不經心地靠著剔透的扶臂,冰藍色的裙襬彷彿要與王座和天光化為一汪水澤。
這時底下的眾仙官齊齊向母親朝拜,口中高呼:“恭迎源恆上神!”
母親擺了擺手。我看著她彷彿是微垂了頭掃過一眼聞亥,而後抬頭對著殿中的眾仙官道:“免禮。”
母親的聲音真好聽,我剛出生的時候就知道母親的聲音好聽,但是今天不一樣,今天母親說的每一個字都遠遠傳到殿中的每個地方。每一個仙官都侍立恭聽。這種時候,母親的聲音就更好聽了。
母親看向與她一同走來的言霽叔:“近百年北方玄天飛昇的仙者有多少?都已冊封仙位了嗎?”
言霽叔微微躬身回答。
他說了甚麼我早就記不清,只記得我那時才明白言霽叔為甚麼要把自己變化成這副老成的樣子。他這樣的掌事仙官才確實與我母親的威儀相配。
之後母親又問了四方大澤、妖魔作亂等等情況,對於一個剛剛才學到機率統計的小孩子來說確實很難記住,那天下午我只記得母親坐在王座上發著光真好。
我又一次想,母親如果能永永久久的活下來就好了。
眾仙官走後,我本來以為我總會有機會能和母親說上一兩句話。但母親卻扶著她好看的額頭,剛好避開了我的視線。
母親說她今天已經很累了,只想讓聞亥留下來陪她一會兒。
紫元殿門口,我仰頭問二哥:“母親明天會和我們一起吃早飯嗎?”
二哥開啟他的玉骨折扇,有點回避我的視線:“這個嘛……母親通常會在早飯的時候聽一聽澤國的稟報,以往是不和我們一起吃的。”
我點點頭:“這樣啊,我知道了。”
我一個人轉身往紫元殿裡走,二哥忽然“踏踏”兩步從後面追上來,低頭看我:“明天一早我來找你好不好?要是母親沒有叫我們,那就二哥陪你吃。”
我轉過頭去,點點頭。
二哥把我的頭掰回來。
我被他擺弄得有點生氣:“我沒有哭!我也不是很愛哭!我只是喉嚨痛!你沒有喉嚨痛過嗎!”
這一次二哥看著我不講道理地亂髮脾氣,卻不知為何沒有跟我吵回來。
他只是摸了摸我的頭髮,令我很悲傷的一種摸法。
那天晚上我壓著二哥給我彈琴,一開始還彈得纏纏綿綿,後來“噹噹噹”吵得我頭痛,我叉腰站到二哥面前質問他:“二哥你就拿這樣的東西來敷衍小孩子嗎?”
二哥把摺扇“當”地一聲摔在琴絃上:“誰家小孩子非讓人彈兩個時辰的琴,一不彈馬上就哭?”
我不管有沒有道理,直接開始吵鬧:“我想讓你給我陶冶情操!言霽叔不是說凡間有個叫做一萬小時定律嗎?你給我彈完一萬小時說不定我就變成一個很有內涵很懂事的大人了!”
二哥擼起袖子:“一萬小時?!”
他嗓門高得像一隻被吊住脖子的鹿赤叔:“我看你就是一個自己不好過也不許讓別人好過的魔童!”
我叉著腰一下呆住了。
二哥也呆住了。
我轉頭看著旁邊的書架,吸了吸鼻子。
二哥似乎想說些甚麼,遲疑了幾次之後默默蹲下把摺扇撿起來,再次看著我欲言又止,最後敲著琴首磕磕巴巴地說:“二哥不是那個意思……”
或許是要下雨,夜風沉沉,壓得人透不過氣。
我小聲說:“我其實也沒有很不好過……”
紫元殿裡掛起的垂紗飄飄蕩蕩在我們之間,第一次不顯得繁華熱鬧,而是襯得夜色有點冷寂。
這時紫元殿外傳來兩道腳步聲,我和二哥很明顯都鬆了一口氣,不管來人是誰,對他都不免有點望眼欲穿了。
來的是好看的那種言霽叔,後面不知道為甚麼跟著一個面無表情的聞亥。
奇怪的是,玄宸宮裡情商最高的言霽叔來了之後氣氛也並沒有好轉,反而不知道為甚麼變得更尷尬了。
層層疊疊的垂紗彷彿是屋子裡延綿的山。
最後還是我先開口:“言霽叔你還是別這麼看著我,我都有點害怕了。我今天吃過藥,也沒有破壞公物,只是破壞了一點兒二哥,他剛才也已經為自己討回公道了。”
我看向二哥,讓他給我作證。
二哥實在地點點頭。
言霽叔笑了笑,笑得沒從前那麼好看。
沉悶的晚風圍繞著我們四個人。
聞亥這時似乎是終於看不下去了,可能作為屋子裡唯一正常的人,覺得陪這麼一群人傻站著實在是浪費生命吧。
聞亥開口,卻是莫名其妙先誇了我一句:“你把紫元殿佈置得很漂亮。”
我茫然地看向言霽叔。
言霽叔眼裡也有一點茫然。
聞亥咳了一聲,接著道:“接下來的日子我要經常閉關,打算直接搬進稽古樓。我看你把紫元殿佈置得很漂亮,那麼你去住我的古儀殿。”
我茫然地看向言霽叔。
言霽叔驚訝地看向聞亥。
聞亥看著我的書架,不說話了。
我說:“啊?”
言霽叔突然介面道:“是這樣的小神君。聞亥神君對他的古儀殿很有感情、很不捨,他怕自己去了稽古樓閉關之後,古儀殿空置著破敗了。於是就想託付一個很愛惜屋子的人替他住在裡面。”
聞亥的神情放鬆了一點。
不是,你既然能為聞亥解釋,那你剛才在驚訝甚麼?難不成你也是剛知道聞亥要在稽古樓閉關的事情?然後電光石火之間想出了一個話術搪塞我?
我一頭霧水:“那聞亥不搬不就行了?”
聞亥依然面朝我的書架,但眉頭漸漸皺起。
言霽叔趕緊打圓場:“是這樣的小神君。凡人有句話說成大事者要先苦其心志,聞亥神君如今立誓要奮發圖強,然而古儀殿他那麼熱愛,住在裡面就高興,那麼他不搬屋子怎麼能得以明志?”
我似懂非懂。但我還有一點點本能地抗拒:“可是紫元殿離母親最近……”
言霽叔痛心疾首:“難道小神君只愛上神,不願分出一點愛給聞亥神君嗎?聞亥神君在跟小神君開口求助前是多麼踟躕、多麼彷徨、多麼無助!小神君看在眼裡,難道都不願同情如此懇切的兄長嗎?”
我迷茫地看著聞亥緊繃的側臉,覺得自己確實是應該好好學習了,居然連“踟躕、彷徨、無助、懇切”都看不出來。
那時我還是個小孩子,所以輕易就被他們拙劣的謊話騙過,搬到了古儀殿去住。
現在想想,那天的荒唐情形,除了是母親讓言霽叔把我搬出離她最近的紫元殿,還能是甚麼別的原因呢?
難得這段時間我們一家人這樣整整齊齊誰都沒有閉關,母親就叫我們去鍾園的湖石舫上一起吃飯。
我和二哥到的不早不晚,聞亥早就拿了卷書在美人靠上老神在在地翻著,母親還沒有來。
陽光從柳枝間灑滿湖面,湖面上幾隻白鷺互相啄著羽毛。
我很輕鬆地和聞亥打招呼:“早上吃了嗎?”
聞亥皺眉:“你沒吃?”
他居然完全沒回答我,那我事先準備的“甚好甚好可惜可惜”一類對於食物的評價就完全用不上了,更糟糕的是我一時被回問住了,只好轉頭看二哥:“我吃了嗎?”
二哥替我回答:“沒有。”
我想起來:“啊!我早上看你古儀殿裡的仙童們搬家來著,所以忘記吃了。”
聞亥這時才把腦袋從書上抬起來,問我:“搬家有甚麼好看的?”
我說:“你小時候沒看過螞蟻搬家嗎?”
“沒有。”
聞亥繼續低頭看他的書了。
我想,居然連螞蟻搬家這麼精妙的梗都沒有共鳴,這真是一次失敗的寒暄、徒勞的嘗試、無力的社交。
我老實坐下等母親。
湖岸邊的蟬鳴不知道為甚麼這樣貼心,每當我覺得吵鬧煩躁了,它們就會掐準時機休息一會兒。
我在心裡胡亂地想著,下次一定要記得問問言霽叔,玄宸宮裡這些蟬啊白鷺啊蜜蜂啊,到底是不是妖,懂不懂事?不會是每天過來定時定點表演節目的吧?
比如母親說今天要在湖石舫吃飯,白鷺歌舞隊就派出首席啄羽毛官進行為期一個時辰的原生態表演。
這麼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我聽著母親和言霽叔邊聊天邊走進了湖石舫。
言霽叔穩重的聲音說:“鍾園是我們最留心的地方,一直按照上神之前的囑咐每日打理。”
然後是母親好聽的聲音:“你做事一向妥帖,我很放心……”
兩個人轉過拐角,出現在我們面前。母親繼續說:“我還記得歷劫前我剛親自打理了湖石舫對面這一片草地,想來現在應當也是綠意盎然了。”
然後母親一轉頭,看見自己最喜歡的綠意盎然的草地上有一條長長的歪歪扭扭的跳格子。
母親好看的眉逐漸蹙起,她問:“這是甚麼?”
我看著母親的表情,心底有些害怕。倒不是怕母親生氣打我罵我,只是怕母親厭惡了我。於是在嗓子眼兒裡哼哼了兩聲小得聽不清的“是我……”
我在這時無師自通了凡間一些膽子小小的壞孩子面對老師質問的技巧。
但言霽叔正在母親身後看著我,他平日多教導我要做一個大大方方的神仙,於是我咳了一聲,還是決定親自承認錯誤,以免事後母親更加對我失望。
這時聞亥卻不知為何把我向他身後拉了一把。
聞亥很少主動靠近我,我愣了一下,猜到是他有話要講。
但這事壞就壞在二哥站在一個看不清母親表情的角度,他自以為這是個好機會給母親展示我這個小妹有多麼活潑可愛,於是興沖沖把我向前一推。
聞亥在右側拉我,二哥在左側推我,我就這麼以自己為軸心在原地自轉了一圈。
我:“?”
聞亥面無表情地看了呆傻的二哥一眼,對母親說:“我怕姒墨無聊,給她畫了個跳格子玩。”
我怔怔看著聞亥的後腦勺。
母親的眉頭蹙得更深了。
但她沒說甚麼,“嗯”了一聲就揭過了此事。
然後母親一轉頭,看到自己心愛的三珠樹上掛了一把黃花招搖的鞦韆。
母親:……
二哥這回聰明瞭,搶答道:“這是我給小妹做的!”
母親閉了閉眼睛。
我顧不上怪異的聞亥了,忐忑地看著母親。
母親嘆了口氣,最後掃視了一眼她心愛的鐘園,說道:“我看今日天氣也不是很適合在外面吃飯,各自回殿中吃吧。”
我覺得母親其實是不願意再看見我了。
或者是還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面對我還在鍾園裡給她藏了多少“驚喜”。
唯一慶幸的是還沒來得及上菜,不用辛苦玄宸宮的仙子們來回端著菜多跑一趟。
至於那天聞亥為甚麼忽然幫我……他應該是怕我說出甚麼不懂事的話惹得母親更加生氣吧,然後搞得大家都沒飯吃。
他應當是不想母親生氣。
滿樹的辛夷花開了又落,古儀殿的石子小路都被染得紫紫的。
我徹底忘記了甚麼白鷺表演藝術家、春蟬室外交響樂團。
聞亥在稽古樓閉關的當天,我沒有去送他。
我其實很想去,因為我知道無論如何在那裡是一定可以見到母親一面的。
我很想有理由能看一看母親。
但我想,母親、還有聞亥,都不會想見到我。
我還是想做一個懂事的孩子。
我在古儀殿裡找了間房頂坐著。在這裡能看到聞亥閉關的稽古樓。
我不知道聞亥哪一天出關。
我每天晚上都在這裡坐著。
我把上次記錄二哥“風雅十事”的小本子找了出來,在本子上畫每天的月亮。
月亮也每天晚上都會出來。
我聽言霽叔說凡間不是這樣的。
凡間有時候要下雨了、雲層很厚很厚,就會看不到月亮。我想幸好北方玄天上沒有云,不然有一些時候我該多失望啊。
我畫了六輪月亮,從新月到弦月到滿月再回到新月,我發現月亮在同樣的時間上其實總是長得一模一樣。
畫月亮,原來是一件沒有意義的事情。
我又把本子翻回到第一頁。
看著最下面“尋幽”兩個字。
這兩個字真是有魔力,我只是看著它們就會感到難過。
我又轉頭看向母親居住的紫極殿。
母親寢殿裡的燈有時會亮到很晚,晚到我都不小心在屋頂上睡著了,夢裡母親屋子裡的燈火還在飄飄搖搖。
有時我醒來身上披著聞亥的外袍,我知道是言霽叔從古儀殿裡拿的。
古儀殿裡聞亥的東西很多很多,玄宸宮裡的仙童們覺得我是一個冒冒失失的孩子,怕我給聞亥的東西碰壞了,那幾天急急忙忙把東西都收到了西殿的倉庫裡,落了三把鎖。
其實我根本就沒有碰。
我只是有點可惜聞亥喜歡的那些玄色長袍被折了很多壓痕。
都是很好看的衣服。
我很喜歡好看的言霽叔。
他從來不勸我回去老老實實躺在床上睡覺。他有時會到母親的寢殿裡勸她別忙公事了早點休息,但他從母親的寢殿裡出來,只是遙遙地抬頭看一眼我。
他知道我喜歡夢裡有母親和聞亥。
我還是上不好禪韻課。
新換的老師很頭疼,我也很頭疼,我不知道我們這樣彼此折磨的意義是甚麼。
但有一些課總要學過了,有一些事情總要做過了,才知道到底有沒有意義。
就像我在第五輪畫月亮的那時候,還是能感到很幸福的。
一直到畫第六輪的時候我才開始遺憾北方玄天上為甚麼沒有云。
支撐我一直沒有把禪韻課老師的鬍子點著的原因,是聞亥從前告訴我要做一個對社會有用的人。
我覺得請老烏龜來為鬍子滅火應該不算對社會有用。
老烏龜也很不好。
他太老了,聽過的傳說太多,有時給我講著講著故事就串到了別人身上。
而我知道的事情又太少,總會過了很久很久之後才發現他講的這些故事別說人數,連男女老少都對不上。
而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講串的。
我聽說在東方蒼天的盡頭關押著一隻上古兇獸,那隻兇獸因為有特殊的能力,會引誘神和仙犯下引動天譴的大罪,所以被永生永世關押在東方蒼天的盡頭,被無時無刻汲取著生命之力。
這隻兇獸經常勾引過路的旅人,用優美的歌聲把他們吸引到岸邊,然後問他們:“這是你掉的金斧頭嗎?”
如果旅人回答“是”,那麼兇獸就會奪走他的雙腿,賜予他一副美妙的歌喉,將他們永久地留在自己身邊,夜夜為自己歌唱旅人的故事。
如果旅人回答“不是”,那麼兇獸就會實現他的三個願望。
我說首先,關斧頭甚麼事?其次,你自己聽聽這像話嗎?
老烏龜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張了一會兒嘴。
然後飛快地說道:“小神君不是要聽故事嗎?故事就是這樣沒有道理的。有道理的故事都不會火。”
我很想捉住他去給我的禪韻課老師也講一講故事。
二哥有時也會出門和他的朋友一起做些事情。
我沒有朋友,我不知道和朋友能做甚麼事情。二哥有時候當天就能回來,有時候要過很久才會回來。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過去,我覺得自己一直很乖,理所當然地就應該擁有好運氣。
比如在我抱著膝蓋快要睡著的時候,稽古樓的那扇門忽然就開了。不是在早上,不是在中午,也不是在傍晚。
偏偏就是在我在心裡和母親說完晚安的時候。
我看著把門輕輕合上的聞亥。他通身的氣度真是遺傳了母親,關門也關得這麼高貴從容。
我問聞亥:“是不是因為我來玄宸宮的時候就已經是一個十六七歲的大姑娘了,所以才從來沒有人抱過我?”
聞亥抬頭望著我。
我說:“聽說孩子小時候都會被人抱的。”
聞亥沒有說話,他的眼睛在黑夜裡也是淡淡的茶色,他一眨不眨地望著我。
我那時候太小了,不知道人的眼睛也能說話,我只記得那晚的聞亥很適合說說話。
我覺得有點兒冷了,還沒到言霽叔給我蓋衣服的時辰,冷得我聲音都有一點顫。
我問他:“聞亥,從生到死,我是不是都離不開玄宸宮?”
聞亥還是定定地站在原地,但我看到他眼神忽然變得很複雜很複雜,像玄宸宮裡連通歸墟的那條河。
那天的月亮我不用抬頭看也知道是上弦月。聞亥穿著好看的玄色長袍,墨髮如瀑,疏離的眉眼微微上挑,在剛剛結滿花苞的辛夷樹下仰頭問我:“你想去哪?”
我說:“我沒有去過外面,我不知道外面都有甚麼地方。”
我問聞亥:“你知道有甚麼地方‘幽’一點嗎?二哥的每日待辦裡有一條叫‘尋幽’。”
聞亥笑了一下,向我伸出手:“我知道。跟我走吧。”
我跳下屋頂,砸落了幾朵毛茸茸的辛夷花苞。
因為有一種叫做空氣阻力的科學,所以我落地要比它們快一些,有幾朵已經透粉的花苞偏巧纏在我的頭髮上,我狼狽地去扯。
我有些喪氣。
我說:“對不起。”
我抬頭看著聞亥,眨眨眼睛:“你還帶我去嗎?”
聞亥生氣地揉了一把我的頭髮,把我原本很飄逸的髮帶揉得亂糟糟。
他說:“你話真的很多。”
然後把我的髮帶拆開,拿掉了被我揉碎的辛夷花瓣,重新在我頭頂繫了一個很大的雙層蝴蝶結。
我不敢說話了,也不敢動。髮帶尾巴有時掃過我的鼻子,我都沒敢打噴嚏。
聞亥拉起我的手腕,帶我趁著夜色飛出了玄宸宮。
中途我的髮帶還被風吹散了一次,聞亥停下來重新系了一個更大更堅固的蝴蝶結,又給我加了個擋風的罩子。
飛出很遠之後我回頭去看玄宸宮。
它真的很大,終日籠罩著淡藍色的水霧,佔據整個北方玄天正中心十分之一的位置。
這樣的神蹟如果出現在凡間,通常會被稱作陸地之心,北方玄天就像這顆陸地之心延申而出的縱橫交錯的支脈。
我有時會聽到新來的仙娥一遍一遍背玄宸宮的地圖,譬如古儀殿正門左轉步行三十步左轉到第三棵婆娑樹再右轉到底就是松風樓之類的。聽起來比我最近剛學的制符課還要複雜一點。
這還是母親帶我來到玄宸宮之後,我第一次看到它的全貌。
我有時會在鹿赤叔心情好的時候騎著它高高飛過玄宸宮,但我一向認為這只是鹿赤叔想要和我表達親熱的一種方式罷了。凡人不是就會看著家裡的小孩子騎著家裡的寵物哈哈大笑,然後把這種行為叫做天倫之樂嗎?
至於御空術,老師倒是早早教過我,但我考核合格之後就沒有再用過。
畢竟,如果一個人一生所及之處只能有一個宮殿的時候,她就很難產生想要看一看這個地方全貌的念頭。
如果我註定活在一個牢籠裡,我希望永遠看不到它的邊界。
聞亥抓著我的手腕,飛過了重重水霧,飛過了純白虛空,飛過了繁複的界門,帶我落在一片森林裡。
我比劃著剛剛那個玄而又玄、雷光威嚴的界門,因為沒見過世面而有點激動:“這裡要門票嗎?”
“不要。”聞亥說。
“那為甚麼要專門建一個大門呢?這也太有儀式感了吧!”我很好奇。
聞亥一隻手矇住我的眼睛,一隻手推著我轉了半圈。
他等我徹底安靜下來。
然後才鬆開了手。
我:“哇——”
我眼前是一片綠色的世界。草木高大,我高高抬起頭,幾乎抬到人都要仰過去也看不到我身邊這些樹木的樹頂,在一半兒的時候就有云霧遮蔽了視線。
我唯一能知道這些樹木確實是有盡頭的方式,是會有一條條銀白的光線透過葉片投射到地面上,飛鳥和發光的蝴蝶圍繞著這些光線飛舞。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一隻口銜紅果的小雀鳥蹦蹦跳跳落到我手上。
它把嘴裡的果子放到我手上,開始回頭梳理羽毛。
我驚喜得不敢喘氣,端著手拿給聞亥看。
聞亥平靜地說:“鹿赤叔也能這樣。”
我想象了一下那個畫面,打了個寒顫,反駁他:“鹿赤叔又不是二傻子。”
雀鳥瞪了我一眼,連紅果也不要了,拍拍翅膀飛走了。
“!”我說,“它聽得懂人話!”
“聽不懂,”聞亥把我還傻傻端著的手拍掉,“走了,一隻鳥而已。”
我突然想起來之前那個沒有想得很明白的白鷺舞蹈家的問題,提著裙子快走兩步跟上聞亥,問他:“所以我們家裡養的動物都是開了靈智的嗎?這裡的動物都是開了靈智的嗎?它們聽得懂我們說話嗎?它們自己會說話嗎?哦對,這裡是甚麼地方?”
“這裡是妖靈之界。”聞亥說。
我和聞亥並肩踩過茂盛的草地發出“沙沙”的聲音,身邊不時有各種斑斕的妖獸打鬧而過。我耐心等了一會兒。
“就這樣?沒了?”我小跑上前張開手攔住聞亥,“我問了好多問題呢?”
“是有點多。”聞亥說。
我:“?”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跟上聞亥,自己也有點迷茫了:“我是這個意思?”
聞亥似乎是在前面笑了一下,我沒有聽清,因為這時一隻漂亮的狐貍飛奔過我身邊,它白色的尾巴長長的、毛茸茸的,跑過去的時候像一朵漂亮的拖著尾翼的雲霧。
想養。
聞亥不知何時也停下,抱臂站在我身邊,問我:“想養?”
我點點頭。
“恐怕不行,這是人皇黃帝的坐騎,放在妖靈之界散養著的。”
聞亥一指旁邊樹下悠閒嚼著火靈芝的騶吾:“這個可以養。”
正吃著火靈芝的騶吾抬頭看我們:“?”
我仔細看了看,有點失望:“長得完全不像啊。”
聞亥理了理袖子:“我還以為你想要乘黃當坐騎。原來只是因為長得好看嗎?那不如養無問叔。”
我:“?”
這個人怎麼三句話離不開自己家裡人。而且無問叔化為原型的時候不是會令百獸戰慄嗎?家裡不打算養別的了嗎?
這時騶吾一仰頭把吃剩一半的火靈芝拔起來,叼著向我們這邊走了兩步,用歡快的聲音推銷自己:“兩位神君試一下吧,我跑得也不比乘黃慢。”
我:“!”
到底是甚麼規則?誰能說話?誰開了靈智?誰是普通動物?寫在哪兒了!
騶吾走到我身邊,趴下前半身等我上來。
聞亥扶了我一把,把我扶上騶吾坐好。
騶吾站起來甩了甩頭,小跑了兩步。聞亥揹著手跟在我們後面。
“還不錯吧?是不是還挺穩的?起步加速也很絲滑吧?我衝個刺給神君感受一下?”騶吾問我。
“不錯、挺好的、很絲滑、先不用了,”我誇了一下這匹快樂的小坐騎,但馬上打了個免責宣告:“不過我確實沒有養你的打算,我還沒有到自己能養寵物的年紀。”
“好吧,”騶吾聽起來有點失望,又很快安慰自己,“沒關係的,妖靈之界也很好,我在這裡有很多朋友,每天都可以跑很久也跑不到盡頭。”
我摸了摸它的頭。
聞亥這時御空跟了上來。這種感覺好像我在和騶吾一起溜他,有點奇妙。
聞亥說:“去沐瀧泉。”
騶吾高興地說:“好嘞!”
它邊跑邊回頭和我介紹:“沐瀧泉是妖靈之界第一大景點,可漂亮了,專案還多,是頭一次來妖靈之界的必去打卡地。咦,神君是第一次來妖靈之界嗎?”
我說:“是啊。”
騶吾腳步輕快地顛了幾下,回頭和聞亥商量:“神君,這兩天正巧是靈鹿一族二十年一次的啟靈儀式,很難得趕上的。這位小神君第一次來的話不如去看這個吧?沐瀧泉甚麼時候去都一樣的。”
聞亥看向我。
我努力睜大眼睛,放柔了嗓子乖乖地問聞亥:“你可以下次再帶我去沐瀧泉嗎?”
這是因為我小的時候對世界有自己的理解。我認為我只要儘量自然、雲淡風輕地提出一個請求,對方就會放棄思考,同樣自然、雲淡風輕地接一句“好啊”,而不會突然反應過來“甚麼下次?沒有下次。”
結果因為我偽裝“自然、雲淡風輕”偽裝得太過於緊張專注,手上不小心拽疼了騶吾的披毛,騶吾仰頭很難聽地“嗷”了一嗓子,完全打破了我塑造的“自然、雲淡風輕”的氛圍。
“對不起。”我認真道歉。
我想聞亥再也不會帶我出來了。我想我總是努力想做甚麼事情的時候一定就做不好。我想我從生到死短短一千年的壽命裡,本來就應該永遠地被藏在玄宸宮。
我不該出來的,我餘生都將用來回味妖靈之界的這一個夜晚。
我有一點難過。
“沒關係的神君,我一直這麼小題大做一驚一乍的。”騶吾安慰我。
“我們去哪裡呀?”騶吾又問聞亥。
“去啟靈儀式。”聞亥好聽的聲音說。
然後我聽見他又說:“下次再去沐瀧泉。”
我轉頭去看聞亥,本來是想觀察一下聞亥的表情,但是因為騶吾跑得還挺快的,聞亥就只好也飛著跟上我們。這回倒不像我們在溜他了,而是像在拿他放風箏。
我沒忍住笑了出來。
聞亥:“?”
靈鹿一族的啟靈儀式是在鳴泉邊。
我偷偷問騶吾這裡為甚麼叫鳴泉。騶吾偷偷回答是因為靈鹿一族總在這裡叫。
一下子就變得不是很有文化了。
我們兩個偷偷“桀桀”地笑起來。
聞亥揹著手閒閒道:“你們大點聲也沒關係,我開了隱身罩。”
我和騶吾同時一驚。騶吾問:“誒?我們見不得人嗎?”
聞亥:“我不喜歡見人。”
騶吾認真思考了一下,沒想明白聞亥到底是不是在罵靈鹿一族“賤人”。
騶吾給我放下之後熱情地問我們:“還預訂返程業務嗎?”
聞亥扔給它一根琉璃草:“不用。”
騶吾小跑著離開了。
靈鹿一族的啟靈儀式已經開始。靈鹿族長站在鳴泉中,鳴泉在它四蹄周圍漾出一圈圈銀色的水波。
族長粗壯的角漸漸變得透明,從角的末端向空氣中散發出藍色的光點,暈開在天地間。幼生的小鹿沐浴在月光和靈氣中,紛紛低下頭等待族長的賜福。
我實在是被這幅空靈的美景震撼到了,一回頭聞亥卻已經在蒲團上盤膝坐下,玄色衣襬閒散地鋪在草地上。
聞亥面前擺了一條天禪長案,案上一隻楓葉小香爐,一壺冒著熱氣的滾水,兩個白瓷茶杯。
聞亥正滾澆洗好杯,將茶湯倒入公道杯中。
不是,他這套動作行雲流水好看是好看,但是……甚麼時候的事?
聞亥給我倒了七分滿的茶,手扶著杯身放在我面前,說:“先聞一聞。”
我坐在自己這邊的蒲團上,聞了一下,有點燙。
“嘗一下,碧潭飄雪。”聞亥說。
我嚐了一口,真的有點燙。
而且我沒聽懂這個“碧潭飄雪”是甚麼咒語。
我雙手捧著茶杯,有點呆。
聞亥說:“繼續看吧。”
我抬頭看他一眼,聞亥端起自己的茶杯,向著靈鹿一族抬抬下巴。
我從善如流地繼續看靈鹿一族的啟靈儀式。幼鹿們這時已經在靈鹿的引導下緩緩走入鳴泉中嬉水,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水珠,口中發出短促的奶音。
我看著幼鹿們身上漂亮的花紋,想著不知道手感怎麼樣,這時忽然聽到聞亥低沉的聲音說:“玄宸宮裡,你只不喜歡我嗎?”
作者有話說:念窈:所以我是乘黃的平替嗎?
沈道固:心疼老婆……同時觀察大舅哥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