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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第 153 章 降世

2026-05-19 作者:沐天同

第153章 第 153 章 降世

我叫姒墨。是母親告訴二哥我的名字的時候, 我自己聽到的。

母親沒有對我講過我的名字。

我聽說除了一些天生靈物,世間所有的生靈都是被自己母親“生”出來的,只不過有一部分是胎生,有一部分是卵生。

我從誕生靈智起, 睜開眼看到的第一個人就是母親。

她可真好看。

我剛出生的時候沒有文化, 只記得母親是我眼睛裡唯一看見的東西, 我似乎就該這麼一輩子都呆呆地看著她,一點兒也不想探索甚麼世界。

等我到腦子裡稍微能裝下一點東西的時候, 我很想抱一抱她。或者她能抱一抱我。

但母親只是盤膝坐在我身邊, 垂了眼睛似乎在調息。我躺在地上仰視著她。

母親的睫毛真是長,隨著母親每一次綿長的呼吸, 睫毛在她臉上投下的纖密陰影也跟著微微顫動,這畫面真是令我心裡安寧。

有一縷長髮從她耳邊被吹到我的脖子上, 我覺得有一點癢,伸手撓了一下。

母親終於低頭髮現了我,她的神情中有那麼一點疲憊,還有那麼一點不知為何的緊張。

我想母親現在看起來真是很虛弱, 我應該自己站起來抱一抱她, 或者說一句安慰她的話。

但母親飛快地捏了一個法訣,將我攝了起來。我站在空中,看母親將周圍的一切都毀去, 天地坍塌、光線泯滅、日月顛倒, 一切化為飛灰。

周圍再沒有一個其他的活物。

其實從剛才起我們周圍就一直沒有其他的活物。

沒有人照顧母親、沒有血跡、沒有陽光、沒有任何聲音。

那麼我想, 我就應該是卵生的了,不知道為甚麼母親要獨自在這裡孵我,可能是我出生的條件比較苛刻吧。

至於我的蛋殼,可能是我渾渾噩噩中吃光了。

母親或許是孵我的時候太累了, 或許母親覺得周圍的環境還是不安全,她帶我一直向天上飛。

我看著眼前飛速掠過的景象,心裡有一些不安。我試探地拉住了母親的手,母親的手很燙。她或許被我冰到了,下意識地掙脫了一下,但我沒有鬆開手,母親也就只好任由我拉著。

我不知道母親要帶我去哪兒,罡風吹得我臉上很疼,張不開嘴。我始終沒有機會和她說上一句話。

母親的家在九重天上北方玄天的中心,或許可以叫府邸,也可能叫宮殿。

我的母親,是北方玄天的主人。

我很久之後才遇到的一位神生導師告訴我,我並不如我所期盼的那樣可以被叫做公主,而是應該叫神君。

我覺得沒有公主好聽。

公主可以很有脾氣。

聽說凡間有一位很受寵愛的公主,因為父親吃魚的時候沒有等她一起,只給她留了半條魚。於是這位很有脾氣的公主二話不說,當場就氣死了。

如果我也是公主的話,就可以理直氣壯地規定母親在被我抓住手的時候一定一定不可以主動抽走。

而不是到了北方玄天,母親就鬆開了我的手。

我卻一點兒辦法都沒有。

母親住的地方叫玄宸宮,玄宸宮後院裡有一座不起眼的池塘叫凌淵池,凌淵池旁邊站了一個俊俏的水蔥叫煦知,是我的二哥。

這些統統不是母親告訴我的,而是水蔥和我混熟了之後告訴我的。

仔細回憶起來,母親那天其實一句話也沒有和我說。

水蔥真正的名字“煦知”沒有必要被你們記住。因為我後來也沒有再叫過二哥的名字,他自己也很不喜歡這個名字。不知道為甚麼在屬水的北方玄天,水德帝君的二兒子會叫一個屬火的名字。

二哥經常抱怨如果這個家裡一定要有一個人不是親生的,那這個名額一定是他的。

我心想選出來的嗎這是?

哦對,我把二哥認成水蔥,是因為那天他穿了一件文武袖長袍,武的那邊是墨綠色,文的那邊從上至下由淺綠過渡到純白,真的很像一根從中間分叉的大蔥。

而且二哥長得真的很水靈。

這就註定了他不能成為一個他夢寐以求的錚錚硬漢,只好長成了一個十分俊美的美男,而且這種俊美吧……它俊美得不太正義。

是那種二哥跟姑娘深情地告白“嫁給我好嗎?”姑娘會說“我才不要做你的第兩百八十七房小妾”的那種俊美。

當然,二哥並沒有兩百八十六位妻妾,事實上,他連一位都沒有。

母親帶我落到愁眉苦臉的二哥旁邊,當然我那時候還不知道他是我的二哥,我以為母親只是關心糧食和蔬菜,關愛領地內每一根憂鬱的水蔥。

水蔥見到母親很激動,上前跨了兩大步,眼含熱淚,幾乎從閃耀的額飾裡發射出鐳射來。

“母親!您歸來了!”

哦,我才知道原來母親也是水蔥的母親。

母親對水蔥溫柔地笑了一下。

我聽到她說:“我這次歷劫情況很不好,需要馬上閉關穩固神魂,”她把修長的手放在我的後背上,將我推到她身前,“這是你們的妹妹,是我此次在凡間歷劫所生。你照看好她,我出關前不要帶她出玄宸宮……對了,聞亥此次閉關也很兇險,你不要帶她去打擾聞亥。”

母親囑咐完轉身就要走,電光火石之間我聽到水蔥問:“小妹叫甚麼名字?”

“……姒墨。”母親說。

我叫姒墨。

後來想一想我還覺得挺慶幸的。因為我聽得出來母親在叫出我名字的時候有些遲疑,說不定那時是她被二哥問住了才給我現起的名字。

而她不愧為一個很沉穩的神明,即便是在遲疑也只是遲疑了半拍,而不是遲疑著說“姒墨吧……”之類的。

不然我就只能叫“姒墨吧”了。

這是我很長一段時間裡唯一一次見到母親。

目送母親走後,水蔥滿眼慈愛地看著我,眼睛裡為母親而流的孺慕熱淚還沒有被風乾。

這就顯得我又老又小。

水蔥說:“我是你的二哥,好孩子,你以後叫我二哥就行。”

我說:“二哥。”

二哥摸了摸我的頭。我覺得他的手心有一點燙,但他是母親的兒子,我就沒有動。

二哥又嘆了一口氣。

我覺得我們兩個孩子心裡應該在想著同一個人。

“母親沒事吧?”我問。

二哥的手在我頭上還沒有拿走,他很順手地拍了拍:“和你這樣的小孩子沒有關係。”

二哥也許也用這句話說服了自己,他開始認真端詳我,上下左右打著圈兒端詳我,眼睛裡逐漸迸發出興奮的光芒。

二哥後來向我坦白過,他曾經很興奮自己有了一個親妹妹,不是外面那種“親親妹妹”,而是一個他可以寵我、疼我、騙我、欺負我、自己偷吃了仙丹嫁禍給我,我會揍他、咬他、哭著告狀、把他埋進沙灘裡只露出一個頭,但是不用擔心我會殺了他的、那種親妹妹。

我很詫異二哥是這麼理解兄妹關係的。

也很慶幸二哥一切美好的幻想都終止在他發現我的仙根竟是如此地駁雜、以至於玄宸宮裡有些靈氣過於旺盛的地方,我連靠近都會被仙氣灼傷。

我憑著身體實在太差,穩穩站在了道德的制高點上。

二哥就只好寵我了。

連我將“給九離大帝的愛寵相親並用和合香助情,兩位靈獸電光火石不得不發之間發現彼此竟是同性”的罪名推到二哥身上,他都只能咬牙搖著扇子說:“哈哈……”

“……哈哈”

二哥那時候把扇子搖得飛快,又“哈哈”了四遍才從牙縫裡憋出一句:“確實是煦知莽撞了,上神不然打死我吧。”

由此可見人果然不可貌相。二哥長了如此奸猾一張小白臉,竟然這般義薄雲天。

此事後二哥在我心中的形象何止是高山仰止,簡直是如同星河長明,光輝不滅,精神燈塔一般照耀我的前行之路。他是如此一位頂天立地、光風霽月、豐碑矗立的錚錚硬漢。

錚錚硬漢的二哥在我們兄妹二人初次獨處的時候,用哄三歲小孩的聲音問我:“你幾歲啦?”

我搖頭。

“看著十六七的樣子,”二哥摸摸下巴,“你是在凡間長大的嗎?”

我想著母親盤膝而坐的那個逼仄山洞,不知道是不是他所說的凡間,於是沒有回答。

二哥嘆了口氣:“真不知道你們在凡間發生了甚麼。看你這副樣子,或許是在凡間的時候發生過一些事,母親心疼你,所以把你的記憶抹除了。”

我點了點頭。

其實我也不知道他猜的是不是對的,但我喜歡他說母親心疼我。

二哥來拉我的手。

我下意識退了一步,但是及時地想起他也是母親的孩子,於是又乖乖把手伸給他。

二哥眉頭一跳:“嚯!你的手怎麼這麼冰!”

我有些不好意思。

原來不是他們的手太熱了,而是我的手太冰了。

我想把手抽回來。

但是二哥眼疾手快,像我那時一把拉住母親的手一樣把我的手撈回來,往我手心裡放了一顆圓圓的暖玉球。

然後牽起我的另一隻手,笑眯眯對我說:“我帶你看看你的家。”

他帶我離開凌淵池,我偷偷長舒了一口氣。

凌淵池很痛,我沒敢告訴母親和二哥。

二哥看我很久不吱聲,活蹦亂跳地掐了一把我的臉。

“哎呀呀!小妹怎麼長成這副樣子!”他很誇張地感嘆。

我抬頭看他。

“你長得不像母親,也不像我,像一個……”他摸著下巴作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來,“像一個神!”

“誰?”我問。

“不,不像誰,像一個……標準的神,凡人想象裡的神。”

我很灰心。我覺得母親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我長得並不像她,那我一定很不好看了。

我這麼說出口了,二哥摸摸我的頭。

“不是的,你雖然五官不像母親,但遠遠一看氣質和母親一模一樣,我不仔細瞧都可能分不清。”

“而且你很好看,比我和聞亥加在一起都好看。你如果不是我的妹妹,我幾乎都不敢和你說話了。”

我開心了一點,忍不住晃了晃和二哥牽在一起的手,問他:“聞亥是誰?”

“聞亥是我們的大哥。他前幾年出了點毛病,一直在閉關。他是整個家裡、不,”二哥把右手輪圓了畫了一個大圈兒,“整個北方玄天裡他都是最會玩兒的人,等他出關我們的快活日子就來了,他還不知道自己有了個妹妹呢。”

我說:“好。”

我又問:“那怎麼把你和聞亥加在一起?眼睛加眼睛、鼻子加鼻子、嘴巴加嘴巴嗎?那確實很難有人能不比你們加在一起好看啊……”

我跟著二哥在玄宸宮裡東逛西逛,這才有了些實感,當神君確實比當公主要好一些。

首先房子就更大。

其次花園也更大。

花園的數量也更大。

我虛心請教:“二哥,現在這個水池和剛才那個水池有甚麼不同呢?”

二哥很驚異地看著我:“水源不同、水生植物不同、水裡養的妖獸也不同。剛剛那個水池邊建的是六角亭,這個是八角亭,簡直處處都不同,你完全看不出來嗎?”

“你看,”他拉著我在水邊蹲下,“此處水引自南海歸墟,歸墟是天下水源匯聚之處。歸墟水沉,摸著有沒有往下引你的感覺?”

我手被拉著往池子裡探了探,只覺得有點扎手。

二哥又拉著我回到了上一個六角亭旁邊的水池,問我:“而此處是九重天靈水之源,靈氣上浮,你沒覺得靈力孕育其間嗎?”

我老實答:“更扎手。”

“水怎麼會扎手?”二哥認真思考了一番,一拍大腿,“我聽說有人吃庵羅果覺得扎嘴是因為過敏,難不成你對水過敏?”

我小小年紀哪裡見過這個,聽了二大夫的診斷有一點絕望:“有可能。那我以後還能洗澡嗎?”

“沒關係,”二哥摸著我的頭欲言又止,最後終於憋出來一句安慰我的話,“人活著就行。”

我大駭。

我還在糾結甚麼洗澡的問題,原來竟然還會有性命之憂嗎?

我那時還不知道“人活著就行”是二哥最智慧的人生原則。

直到後來他有一次帶我重金去吃東方蒼天新開的一家大名鼎鼎的私廚,我們從宴席上出來的時候直奔路邊綠化帶,狂野嚼了兩口之後才覺得重見天日。

二哥那時扶著胃感慨了一句:“人活著就行。”我這才深刻認識到這句話是多麼的富有智慧。

總之,二哥很快用這句話說服了自己可能會有一個一輩子都洗不了澡的臭妹妹。

而我當時還不懂他對我的情深意重。

我沉浸在我不太能活了的悲傷中,仰頭想把眼淚堅強地倒回去,就看見這座六角亭的樑上有一些血跡。

說“一些”也不太準確,因為這個噴濺的形狀和體量像是有人在樑上被切了花刀。

“這是我應該看見的嗎?”我指著它問二哥。

二哥抬頭看了一眼,波瀾不驚道:“哦這個啊,這個是有一年大哥聞亥給陣法課老師挖了個地道,直接給老師衝進歸墟之眼裡,被爬了半個月才爬回來的老師抓住以後吊在樑上打……”

我吸了一口氣,盤算離家出走的成功率。

“……大哥花了一晚上畫的濺血圖,想裝死栽贓老師留下的。”

我把這口氣吐了出來。

“然後呢?”我問。

“然後就又被母親打了一頓。”

我對聞亥頓時心生嚮往之情。

這是一個多麼熱愛生活的人啊!

這時水潭裡忽然“嘩啦”一聲浮上來一隻揹著城門樓子的大烏龜,大烏龜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張了一會兒嘴。

我被它看得有點沒底,反覆瞥二哥:“它要表演什……”

大烏龜飛快說:“神君,這位小姑娘是誰啊?”

“……麼節目嗎?”

“……”

我禮貌微笑:“你好。”

二哥一拍腦袋:“我只顧著帶你到處轉,忘記把你介紹給大家了。”

我揣著手乖巧地不做聲。

二哥把手放在嘴邊,吹了一聲口哨。這聲口哨吹得悠揚婉轉,好聽極了。

口哨聲剛剛落下,天空中就飛來一隻紅色的怪鳥。等它飛近了我才發現它原本沒有那麼怪,只不過左右兩個爪子上各抓著一個東西。

我管他們叫東西,是因為右爪上的是一個人,左爪上的是一隻白澤。

我上次就說過我剛出生的時候沒甚麼文化,所以不知道該怎麼把人和白澤並稱起來也是情有可原的。

怪鳥——我後來知道它是勝遇——和白澤落地化為兩個人形,還沒有開口說話,白澤就先白了勝遇一眼。

那個原本就是人的人對著二哥行了一禮:“神君。”

站在中間的勝遇已經壓不住脾氣了,回頭質問白澤:“你剛剛是不是白了我一眼?”

白澤理了理衣服腰間的褶皺,也不太高興:“我之前說了時間來得及,我自己可以飛過來。”

勝遇生氣:“小神君這個口令是很急的意思,你又不懂鳥語,等你自己飛過來不是純拖後腿嗎?”

白澤也生氣:“我怎麼聽不懂鳥語?白澤通萬物之情,有甚麼是我不懂的?”

勝遇更生氣:“你還知道你是白澤呢?白澤化為原型的時候可以震懾百獸。我為了小神君千辛萬苦忍住了本能,好心將你帶過來,你非但不知感恩還橫加指責!”

白澤音調拔高:“你這鳥怎麼說話陰陽怪氣!難道我對上神就不忠心耿耿嗎?”

那位原本就是人的人類擠到他二人中間,一手一個將他們的頭掰向二哥。

二哥很有默契地趁此間隙飛快宣佈:“這是母親今日剛帶回來的妹妹,叫做姒墨。”

勝遇一臉驚疑,白澤瞳孔地震。

人類波瀾不驚。

二哥安撫地摸了下我的脖子,對白澤語重心長:“無問叔,我之前就告訴過你,好歹身為玄宸宮的妖族,不要把所有想法都直接寫在臉上,這樣我們如果有陰謀的話很容易被人看穿的。”

白澤眼珠又木然地轉了兩圈。

勝遇心懷僥倖地問:“是主人投緣認的妹妹嗎?”

“是我的妹妹。”

“親妹妹。”二哥補充道。

我讀了一下白澤的表情,覺得他是有一點死了的意思。

勝遇急忙問:“那主人呢,主人渡劫回來怎麼不來見我們?主人現在怎麼樣了?”

白澤也說:“上神此次歷劫竟然留下神族血脈,那情況一定很糟糕了。”

只有那個人類向我恭恭敬敬行了一禮:“參見小神君。”

白澤身子一僵,臉上看起來是個尷尬的意思,跟著向我行了一個禮:“參見小神君。”

勝遇此起彼伏地也喊了我一聲:“參見小神君。”

人類老頭對我露出了一個慈和的笑容:“我叫言霽,是玄宸宮的掌事仙官。這隻勝遇叫鹿赤,是源恆上神的坐騎。這隻白澤叫無問,是源恆上神的追隨者。”

他笑著對我說:“小神君莫怪,妖就是這樣的心性。即便再聰明,能記在腦子裡的東西也不多。”

叫鹿赤的勝遇和叫無問的白澤站在一旁,都沒有反駁。

我點了點頭,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只好將二哥仍舊拉著我的手緊了緊。

二哥低頭對我笑了一下,他低聲鼓勵我:“沒關係的,他們都是你的叔叔,你隨便說甚麼都行。”

我深吸一口氣,依次看了看言霽叔、無問叔和鹿赤叔,那兩隻妖迎上我的目光,都連忙扯出一個友好的笑容。

我於是鼓足勇氣指著他們身後說:“那隻大烏龜跑了。”

無問叔猛地一轉身:“甚麼時候的事?”

鹿赤叔捶他一巴掌:“你們白澤不是通萬物之情嗎?”

最穩重的言霽叔仍舊揣著手笑眯眯看著我,我忍不住問他:“他們這麼著急,後果很嚴重嗎?”

言霽叔搖了搖頭,慢慢地說:“三、二、一……”

我:“?”

言霽叔平淡地說:“好了,現在整個北方玄天都知道小神君的事情了。”

無問叔回頭憤憤道:“那隻老烏龜嘴最快了。”

二哥也插了句話:“大概還有兩個時辰整個九重天就也都該知道了。”

我站在原地撚著衣帶,不知道這件事情是好是壞,只體會到了那隻老烏龜嘴確實快。

“沒關係的,”言霽叔安慰我,“本來上神的情況大家也都清楚,上神已經是存在很久的古神了。”

這句話我當時沒來得及想得很明白,因為他緊接著就說了一句轉移了我全部心神的話。

這句即將給我的生活帶來巨大改變、影響了我接下來命運的話是:“也該請老師來給小神君上課了。”

我從此開啟了上學上樹唸書戀床的日子。

當是時,我的第一反應是頭頂的濺血圖看起來可真難畫。我還想掙扎一下,我不想變得像聞亥一樣熱愛生活。

於是我求救地看向二哥。

二哥清了一下嗓子。

但是言霽叔也清了一下嗓子。

二哥於是只能乾巴巴囑咐道:“記得占星課別找九君老師。”

真是令人失望的二哥。我在心裡默默調整了一下我們在場五個東西的家庭地位。

言霽叔笑眯眯地點了點頭,轉頭問我:“我要去給小神君準備住所了,小神君喜歡甚麼呀?”

我脫口而出:“喜歡母親。”

四個人聞言都轉頭看我,我頂著亭內亭外八道目光,不僅頑強地堅守了自己的本心,還在電光火石之間無師自通了賣乖這一項我日後用於安生立命的技能。

也不知道為甚麼,言霽叔明明是凡人得道,卻生得那樣高大,我不得不向上睜大了眼睛看著他。我把自己想象成頭頂那根無助的樑子,飛速眨了兩下眼睛,小聲地問:“我想離母親近一點,可以嗎?”

“當然可以,小神君。”言霽叔對我俯身行了一禮。

眾人走後,我先跟著二哥回他的寢殿。

玄宸宮裡天氣和暖,我們跨過一道道月亮門,有時撥開垂下的紫藤花,有時看睡蓮花盞延綿蓋滿了整座池水。如果不是空氣中時不時傳來刺痛感,這一路簡直漫長得令我想睡覺。

但我想起剛才二哥很護著我,在探討我的學業時還為了我被言霽叔清了一嗓子。於是我知恩圖報,晃晃悠悠牽著二哥的手,絞盡腦汁想說些好聽的鼓勵他:“二哥你對我真好。你不讓言霽叔找九君老師給我上課,一定是因為他是一個很嚴厲的老師吧?”

二哥腳步不小心錯了一拍,摸了摸額頭不存在的虛汗乾笑道:“哈哈,確實確實。”

後來嘴快的老烏龜告訴我,其實是九君老師的妹妹見了二哥兩次之後就非他不嫁,怎麼勸都不聽。

最後二哥只好暗示她自己其實對她的哥哥情根深種不能自拔,但苦於世俗枷鎖只能深埋心底。二哥情真意切到甚至在她面前哭了兩場,求她為自己保密。

後來九君老師的妹妹果然另嫁他人,但每每遇到二哥都還很有些意味深長。

我拍著老烏龜背上的城門樓子,對二哥又有了新的認識。

九重天上的第一個月過得很快。

因為第一個月我還不用上課。

有一次二哥消失了一整天,回來給我帶了一個小罐子,罐子翻開裡面是兩隻沔茵。

這種小蟲子很好認,和蟋蟀長得差不多,天性喜愛蹦躂,只不過長了兩個腦袋,聽說只在西牛賀州的荒野裡才能捉到。

我很感動,深刻感謝了二哥,然後看著沔茵在罐子裡蹦躂……

我手有點撐麻了,抬頭諮詢二哥:“這有甚麼好玩的?”

二哥撓頭:“我明明聽說沔茵哄小孩子最好,果然是過了這個年紀吧……”

幸好這時靠譜的言霽叔路過,為我們解開了疑惑:“你們知道剛生下來的嬰兒是不會抬頭的吧?沔茵是給嬰兒用來練習抬頭和目光跟隨的。”

我把沔茵收好,對言霽叔道了謝,然後把二哥趕了出去。

一個月之後我找到二哥說:“二哥,我沒有新衣服穿了。”

二哥嚇了一跳:“言霽叔和我不是都給你準備了很多衣服嗎?你每天吃一套嗎?”

我理直氣壯:“漂亮衣服不就是每天都要不重樣地穿嗎?”

二哥給我比了一個大拇指:“好孩子,你真是天生就該當公主的命。”

一個月之後,我這麼橫衝直撞的好日子就到頭了。

數術老師是一個很溫柔的仙子姐姐,我很喜歡,學得也很快。我有時候會從無問叔那裡拿一些珍貴的彩玉算籌送給數術老師。

很久之後我從無問叔那裡把粉玉紫玉綠寶石水耀石的算籌拿完了一輪,才發現居然拿重複了。

也就是說,無問叔的寶貝算籌在我們三個善良的人之間傳遞了一圈,既沒有熵增也沒有熵減,但是每個人都收穫了幸福。

我覺得無問叔也是幸福的,因為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找我說過不要再偷他的算籌給數術老師了。可見他對於仙子姐姐揹著我私下把算籌還給他這種行為一定還是竊喜的。

真是一個令人幸福的定律。

但也不是每一門課都像數術一樣令人幸福。

比如禪韻課就令我很痛苦。我大概是天生沒有慧根的東西,在我看來,一些從生僻字字典裡抽籤抓出來的字組合在一起就表示一個專門的道理了,這真是很沒有道理。

這門課唯一的好處就是令我的腦筋靈活了很多。

剛學會變身術的時候,我第一反應就是扮成言霽叔的樣子,去玄宸宮門口堵禪韻課老師。

我自認為是一個十分乖巧可愛、循規蹈矩、從不讓人操心的好孩子,想出這個主意也並不是想看老師的笑話,只是想通知他這節課取消了而已。

多麼無害的孩子。多麼微小的野心。

我那天在玄宸宮門口來回晃盪,有幾個小仙路過看不破我的變身術,紛紛對我行禮。我就不免有些得意,因為我在玄宸宮裡的輩分從來就沒有這麼大過。

我一高興,腦子就突然又轉起來了,想起鹿赤叔這幾天經常要在這個時候出門捕魚——他不好意思在玄宸宮裡變回原型釋放野性。也可能我們家裡養的魚都是有名有姓的,今天鹿赤叔把鯉魚王老三吃了,半夜鯉魚王老五就去他屋裡找他要個說法怎麼辦?

多腥啊。

這件事情我想起得很是及時,因為下一刻我就聽到鹿赤叔收起翅膀落地的聲音。

我一個閃身躲在我們家很是能撐場面的、瓊堆玉砌的、五米多高的柱子後面,眼睜睜看著鹿赤叔越走越近。我屏住呼吸。

然後就看到鹿赤叔腳下一拐,自言自語道:“忘了言霽囑咐我今天餵魚來著,那就明天再出門吧。”

就這麼調頭又走回去了。

我扶著腰長舒一口氣,身後禪韻課老師幽幽的聲音響起:“小神君已是這麼迫不及待迎接我上課了嗎?”

直接把我嚇哭了。

我小時候將這些事情都當成驚心動魄的頭等大事,如今細想才發覺,大人們把我那時候的小心思其實都看得分明,只是覺得不需要和小孩子們一般見識而已。或許這就叫做“拳拳愛護之心”吧。

但我懂得這個道理的時候已經是離開了玄宸宮很多年之後。

當然也不是每一位老師都能像無問叔和鹿赤叔一樣毫無底線地包容我。

在經歷了打小抄、裝病、惡作劇、刨根問底老師上課講的被哪吒三太子連盆端了他家的婆羅樹的例子後來到底怎麼樣了之後,禪韻課老師終於對我絕望了。

其實我也很絕望,我百思不得其解,有一些小技巧小策略是我愈戰愈勇之後熬穿了幾個大夜才想到的,每每靈光乍現的時候我都要感慨自己真是個天才啊。

怎麼會無一例外的全被如此古板的只會念教案的老師輕易識破呢?

直到老師跟言霽叔請辭的那天,我追上去謙卑地向他請教了這個問題,老師才告訴我:原來我想到的這些辦法,我大哥聞亥當年全都用過。

聞亥豈非神人耶?

這令我更加期待聞亥出關的那天。我覺得我們僅僅做親人都是不夠的,我定還要將他引為畢生知音。

言霽叔給我換了一位更老的禪韻課老師,我繼續和禪韻課纏纏綿綿地一路鬥法到底。

但禪韻課只是讓我鬥志昂揚,真正最糟糕的是術法課。

非常、非常糟糕。

北方玄天屬水,玄宸宮是北方玄天的中心,宮中有一面巨大的瀑布,叫做湧鏡,是四海水源孕育之地。

也是北方玄天中水靈氣最重的地方。

以及仙氣最盛的地方。

不得神位的人甚至連靠近都不能。

我能靠近,但我差點死在那裡。

術法課老師帶我去湧鏡感受靈力執行的時候,我終於忍受不住劇痛暈死當場。暈倒前我想這件事真是太糟糕了,唯一慶幸的是我咬住了牙沒有慘叫一聲。

也是這一次,我的體質終於暴露人前。

我的仙根是如此駁雜,以至於險些被湧鏡的仙氣灼燒殆盡。

我的靈體是如此衰弱,以至於在至純的仙氣震盪之下就險些分崩離析。

至此,結合先前老烏龜的快嘴,關於母親的傳言終於在九重天轟轟烈烈地流傳開來。

母親源恆上神是九重天上僅存的幾位古神之一。古神的意思就是活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和天地初開的時間差不多。

源恆上神在日復一日地維護天道執行中,不知何時日漸生出了背離天道的私心,這私心促使她開始衰老。

而她的衰老更加重了她的私心。

源恆上神看到了自己終將有兵解的那一天,她當了很久很久合格的神,因此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兵解。

這在九重天上並不是很稀奇的事情,很多神仙都曾因為與天道不再相合而渡不過天劫,最終沉淪在一世一世的輪迴中。

在源恆上神心生感應的同時,九重天上的很多人都生出了同樣的感應。

這其中有她的老朋友,有她的下屬,也有她的兩個孩子。

源恆上神的私心,就是這兩個孩子。

她時常看著伏在自己膝上痛哭的聞亥,心想自己兵解之後,這個感情充沛的頑劣孩子要怎麼渡過自己的天劫呢?

如果聞亥能再冷漠一點就好了,如果聞亥能再懂事一點就好了,如果……如果最終能繼承自己神位的人是聞亥就好了。

有人約母親同遊追憶好友,有人向母親請教天道恆常,也有人在九重天的另一端高高舉杯遙祝一壺酒。

她的兩個孩子只能忐忑地在玄宸宮裡等待母親渡劫歸來的訊息。

那之後的第一次天劫,母親在凡間輪迴了三世,才終於看破了紅塵,磕磕絆絆回到了北方玄天。

千年後的第二次天劫,母親帶回了一個活生生的我。

人們都說母親怕是渡不過下一次天劫了。

有人說母親已經要被紅塵侵襲了,才會失控在凡間留下神族血脈。

也有人說母親是急病亂投醫,竟妄想此時誕下的後代還有可能仙根純正,可以繼承她的神位。

可是我一出生就沾染了她衰敗的神格,仙根駁雜、靈體脆弱,空居神位而毫無神性,只能終日被圈養在玄宸宮裡。

人們說起源恆上神和那個可憐的小孩姒墨,都只有一聲嘆息。

時隔半個月我醒來的時候,二哥支著頭靠在我床邊的榻上,溫熱的手掌握著我的手腕。

他看起來瘦了一點兒,紫色的外袍有一半順著床沿滑在地上。一個陌生的英俊中年人站在我床尾。

二哥見我醒了,把我一向冰涼的手心貼在自己臉上,這樣的姿勢變得像是我託著他低垂的頭了。

二哥的表情我讀不懂是哭還是笑,他就用那種扭曲的神情輕聲問我:“在玄宸宮裡,痛你怎麼不說呢?”

我努力笑了一下,說出的話氣若游絲:“你也沒說過你不痛啊。”

我怎麼知道別人都是不痛的,我以為只是大家都很堅強。

而且我說過了扎手。

怪二哥庸醫誤診。

床尾英俊的中年人這時介面:“小神君醒來真好,煦知神君這些天一直都在榻邊陪著小神君。”不知道為甚麼他笑起來我覺得很眼熟。

我看著二哥滿是血絲的眼睛,輕聲道:“你其實是不敢一個人睡吧?”

二哥捏了一把我的鼻子:“你以為我和你這種小孩子一樣嗎?”

我沒有計較二哥的魯莽,看著半開的幽窗外花影如瀑,彷彿被雕花欞格鎖在了春光裡。我說:“晚上一個人閉上眼睛的時候,就會想起母親吧?”

二哥這次沒有說話了。

我感覺到他的指尖在顫。

作者有話說:沈道固:心疼我老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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