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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第 152 章 破妄

2026-05-19 作者:沐天同

第152章 第 152 章 破妄

崔子安死後, 沒有了凡人氣運作為擋箭牌,再要殺猰貐就很容易了。但姒墨還是拖延了整整三天才與及衡星君匯合。

猰貐一旦死去,此方世界天地大劫消散,天機重歸清明, 聞亥隨時可能會找到這裡, 一劍殺了她。

她為此和念窈盼夏連夜開了很多“如何保我小命、爭創天長地久”的小會, 主僕三人愁禿了頭髮也沒想出來甚麼除了拔腿就跑之外的良策。

但是她能拔腿就跑,沈道固卻不能。

沈道固在這方凡塵世界裡是名動天下身系社稷的人物。他的出生直到死亡都將深遠地影響大魏的國運, 他的命運織在這方天地的因果經緯之中, 是註定要被濃墨重彩地寫進史書裡的。

她若仗著法術強行拐走了沈道固,便是生生在天道中撕去一個承載凡塵氣運的人。這是明晃晃的違背天道、逆亂命盤, 必將引來天譴反噬。

可是不跑又能如何?

姒墨坐在窗欞下,月光將她單薄的身影投在牆上, 又細又長,像一株隨時會熄滅的蠟燭。

聞亥從來不會虛張聲勢。他說要殺她,就一定會殺她。

她這東拼西湊的一生,不過是從被母親厭棄, 走向被所有人厭棄, 然後在凡間偷偷撿了幾年不該屬於她的好日子。

她早就該死了。

從出生那一刻起她就該死。在那個逼仄的山洞裡醒來的時候,在天罰臺下看著母親魂飛魄散的時候,在聞亥讓她滾出玄宸宮的時候, 她死在哪一刻都不算冤枉。

可是現在她不能死。

她還沒有和沈道固去過海邊。

剛到京城的時候沈泉夢裡那一次不算。那是夢, 是假的海。她還沒有和沈道固一起吹一吹帶著鹹腥味的海風, 沒有在沙灘上踩出一長串深深淺淺的腳印,沒有逼著沈道固在海浪聲裡給她七步成一首情詩。

她還沒有按照沈道固說的順序去看過桃花荷花桂花梅花。他說過這世上四時輪轉,活得快意與否並不在於一時的命數長短。可也不能這麼短。

她想和沈道固在那些梨樹下過很多很多個春天,多到他們數不清有多少個。

姒墨低下頭, 有甚麼東西無聲地砸在她攥緊袖口的手背上,洇溼了一小塊銀輝色的絲料。她抬起袖子去擦,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

她想起在玄宸宮裡,聞亥從前對她也是很好的,他也會一邊嘆氣一邊給她收拾爛攤子。是她太不乖了,惹下數不清的禍事,被厭棄、被驅逐都是她活該。

“聞亥,”她小聲地對著月亮說話,她又一次無望地想要求誰,“如果早知有今日,我那時一定跪下求你,讓你剜下我的心也好、讓你親手剔了我的骨也好,只要你別再恨我,讓我安安穩穩地和沈道固過完這輩子。”

月光無聲地傾瀉在她臉上,沒有人回答她。

但是猰貐仍在一天一天地吃人,就算是沒想出來全身而退的法子,她也得儘快帶著沈道固和及衡星君前去誅殺了它。不能再等了。

及衡星君焦躁地摩挲著他的青玉古印,在山腳下將枯草都踩禿了一片,終於等來了那兩道御風而至的身影。他迎上去,目光在姒墨臉上一頓,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小神君瞧著不太對。

“走吧,”姒墨掠過他,率先踏上了那條蜿蜒入山的荒嶺古道,“讓猰貐多活三日已是罪過了。”

這一番惡戰打得很是暢快,打得黑雲翻墨、山崩地裂,只除了最一開始的時候,及衡星君的青玉古印都快要脫手而出了,姒墨忽然想起來問猰貐:“你既然能有崔子安那麼大的乾兒子,其實是聽得懂我說話的對吧?”

猰貐正咆哮得起勁,聞言竟真的真的頓了頓,戒備地往後瑟縮了半步,巨眼裡閃過一絲猶疑,點了點頭。

姒墨立即柳眉倒豎指責它:“那你上次二話不說就來打我,不覺得冒犯嗎?”

猰貐愣了一愣,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前爪煩躁地刨了刨滿地焦土。

“我一向是分不清你們這些……動物,到底誰能聽懂人話、誰會說話、誰能變成人身,”姒墨皺眉,“那你會說話嗎?”

猰貐喉嚨裡發出一陣沉悶如雷的低吼。

“哦,那你聽著就行,”姒墨理直氣壯地質問它,“我問你,共工你知道的吧?他和祝融打架撞壞了不周山,你知不知道?”

猰貐愣了一下,下意識反思自己:“我當時沒在啊。”

“就問你知不知道。”姒墨氣勢洶洶。

“……知道啊。”猰貐莫名其妙。

“那就行。”姒墨的這口氣終於順了,翻手將匕首一橫,身如驚鴻般掠上,刀光與墨色靈力交織成一道凜冽的長虹,劈頭蓋臉地攻了上去,打得那叫一個天昏地暗。

打到後來姒墨哪裡還記得甚麼聞亥甚麼天道,直到猰貐龐大如山的殘軀在三人的聯手下徹底化為了飛灰,濃濁的血腥氣隨著山風寸寸剝落,遮蔽了這方凡世數十年的厚重陰霾消散時,姒墨的臉才一下子白了。

天清地明,因果歸位。

聞亥、對,聞亥還要來殺她呢。

“姒墨?”沈道固察覺到了她的僵硬,勉強走上前,拉住她冰涼的指尖,“怎麼了?”

姒墨回過神來,反手緊緊攥住沈道固的衣袖,勉強扯出一個蒼白的笑:“沒甚麼,就是感覺……一切都結束了,有點不知道以後要做甚麼。”

沈道固凝望著她,溫柔地將她鬢邊被汗水浸溼的碎髮別至耳後:“往後做甚麼都好。不論發生甚麼,都不要丟下我。”

但這件事並沒有困擾姒墨多久,因為很快,兩人風遁回京之後不久,正打點行裝準備走光明正大的路子離開京城時,沈道固忽然收到了一道聖旨。

彼時陽光正好。庭院中的老棗樹篩下滿地細碎的金斑,沈道固正舉著一根長竿替姒墨打棗,袖口挽到肘彎。

聽見通傳,他將竿子擱下擦了擦手,眼底溫潤的笑意還未散去,對前來傳旨的公公挑眉道:“公公不是弄錯了吧?我都已經辭官,怎麼還會聖旨上門?”

傳旨的公公面無表情:“沈公子看過就知道了。”

沈道固開啟聖旨,只看了一眼,臉上的笑意便一寸一寸淡了下去。

他默了許久,才將那黃綾捲起,指骨微微泛白:“原來這就是我命定的死局。”

詔令中措辭溫厚,說新帝巡幸到代郡溫泉時,發現行宮中尚有兩百名正值芳齡的宮女,想起沈道固那日在金殿之上為女子請命的慷慨陳詞,心中十分感動,不忍見她們終身虛耗於行宮之中,於是聖心慈悲,決定將她們盡數賜給民間那些貧苦娶不上妻子的莽漢或是鰥夫,使她們得以婚配,不致孤獨終老。

詔令的末尾還體貼入微地寫道,此事特交由沈道固督辦,正是因為他素來悲憫女子,定能將這樁善政辦得妥帖周全。但若沈道固不願意主理此事也無妨,他大可交還聖旨,由朝中別人去辦,總之這樁恩典是一定要推行下去的。

庭院中寂寂無聲,只剩下相顧而立的二人。

風穿過枝葉,將那些細碎的光斑吹得搖搖晃晃。簷下的燕子探頭探腦,又縮了回去。

姒墨從身後環住沈道固的腰,將臉輕輕貼在他微涼的後背上。

沈道固微微側過頭,臉頰貼著姒墨微涼的髮絲,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看來我要欺君抗旨了。”

姒墨伸出手,指尖一點一點描摹過他清俊的眉眼。

“原來是這樣……”

她一直在擔心的事情,原來是這樣發生的。

他曾在金殿之上舌戰群儒,為林又安爭一個女子的尊嚴與功業。如今,新帝卻要他親手去踐踏兩百個女子的餘生。

那些宮女在深宮中熬幹了青春,如今卻要像物件一樣被隨意打發給那些連飯都吃不上的貧苦莽漢。

帝王將兩百個活生生的女子推入不見天日的火坑,只是為了和一個他無法拿捏的臣子賭氣。

大魏的女子都不再是人,是帝王眼裡國庫中一筆財富,是帝王用來犒賞將士的通貨,是帝王用來安撫鰥貧的賞賜。

沈道固做不到。

那麼新帝屠刀落下,順理成章。

行宮的後門被悄無聲息地推開。兩百名宮女脫下繁複的宮裝,換上了尋常百姓的粗布衣裳,手裡緊緊攥著沈道固連夜為她們偽造的通關路引。

她們跪在泥濘裡,朝著那對長身玉立的璧人恭敬地磕了三個響頭。

隨後,她們轉過身,兩百道纖弱的背影決絕地融入了長安城外無邊的夜色中。

她們在浩瀚的星空下奔向自由的黎明。

星河璀璨,夜風捲起姒墨的髮絲。沈道固忽然轉過身,將她緊緊擁入懷中。

“姒墨,”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裡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對不起……我還是要令你傷心了。”

仙娥肯顧憐沈卿,卻叫凡骨累深恩。

深恩盡負、深恩盡負。

姒墨將臉深深埋進他帶著柏子香氣的懷裡。她知道浮生歲月已不得安穩,她知道聞亥或許已經在來殺她的路上,她也知道懷裡沈道固的生命已經走入了盡頭。

茫茫天地之間,容不下他們的此生。

“沈道固,”她的眼淚無聲地沒入他的衣襟,“我覺得你很好,我不覺得你做了這樣的選擇是對不起我。”

“你下輩子還會喜歡我嗎?”她抬起頭,星河在她眼中碎作瀲灩浮光。

沈道固低下頭,溫熱的唇輕輕印在她眉心,直到夜風都安靜下來。

“我會愛上你,姒墨。如果我沒有像今生這樣不可自拔地愛上你,那就把我殺了,一直殺到我能在萬萬人中一眼就看見你,殺到我再也不會令你傷心。”

寒星孤懸,夜風吹過空蕩蕩的行宮。遠處的塵世裡萬家燈火明明滅滅,再也照不透他們此後漫長的生死茫茫。

欺君罔上、私放宮人,沈道固被褫奪一切功名,判斬立決。

長安城的長街上擠滿了圍觀的百姓,菜市口的青石板上殘存著昨夜未乾的水漬,被看客們的靴子踩成渾濁的泥濘。

沈道固穿著一身單薄的白色囚衣跪在刑臺之上。他的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清俊的面容上沒有一絲畏懼,只是靜靜地在人群中搜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對她輕輕笑了一下。

姒墨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裡,念窈和盼夏死死拉著她的手。她原本以為自己也可以很平靜。

她會看著他走完這一生,看著他從容地赴死,然後提著那盞引魂燈籠,去忘川河畔守著他的魂魄,等他喝下孟婆湯,再陪他走入下一個輪迴。

她答應過他的。

可是,當劊子手噴出一口烈酒,高高舉起那柄泛著寒光的鬼頭刀的時候,她忽然害怕了。

不能。

沈道固不能死。

他不可以死在她面前。

“天道算甚麼。”

她輕聲喃喃。

時光彷彿在這一瞬凝滯。隔著數百年的幽冷歲月,她終於看懂了母親望向她與聞亥的眼眸。

在天罰臺上,母親其實只看了聞亥。

即使她那時就站在聞亥身邊,被聞亥死死拉著手。

她一直以為是她的錯。

此刻。她怔怔地望著刑臺上等待著砍刀落下的沈道固。

他怕自己身首分離的血汙會夜夜入她噩夢,他的嘴型在說:“別看。”

他跪在那裡,鬼頭刀高懸於頭頂,他唯一的恐懼是姒墨會難過。

她終於明白了。

母親,你不過是個有私心的神。

而我也是。

因為我也找到了我的私心。

這個短命的凡人,用他的赤誠,一點一點把我從自毀的深淵裡拉回來。

他讓我相信我一直在給身邊的人帶來幸福。

他明明知道自己命不久長,卻從不曾用這一點來束縛我半分。

他說能陪我一日,便會傾盡所有讓我歡喜一日。

我唯一不歡喜的,是他將要與我分離。

我願意為了沈道固背棄我曾經敬畏過、恐懼過、屈從過的一切。

我願意為他與天道爭。

這才是我自己真正的、不再是從任何人那裡偷來的感情。

母親,我們誰也不要再怪誰。

她那顆東拼西湊的怪物之心,終於跨越了千年的委屈與偏執,與恆源上神徹底和解,也放過了那個在玄宸宮冰冷的房頂上一遍遍畫著月亮的孩子。

一滴清淚順著臉頰砸落,一柄金雕玉砌的匕首自袖中滑出。

她與當年的母親,做出了同樣的選擇。

哪怕逆亂命盤,哪怕萬劫不復。

“當——!”

一聲清脆的銳鳴穿透了嘈雜的長街。

劊子手只覺得虎口一陣劇痛,那柄鬼頭刀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震成了數截,碎鐵稀里嘩啦地落了一地。

滿場死寂。

在一片驚駭的目光中,一陣馥郁的梨花香氣突兀地彌散開來。

姒墨踏著滿地泥濘,一步一步向刑臺走去。銀輝色的廣袖在瑟瑟冷風中蹁躚,她那張清豔絕塵的臉上,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絕。

她無視了周遭拔刀的監斬官,無視了層層疊疊的官兵,徑直走到沈道固的面前。

冰冷的鎖鏈在她指尖觸碰的瞬間化作齏粉。

沈道固愕然地抬起頭。

“沈道固,你願意和我一起離開這處凡世、在三千世界裡亡命天涯嗎?”

她微微彎下腰,向著這個滿身狼狽卻依舊風骨卓絕的凡人,遞出了自己微涼的手。

她的眼底倒映著漫天風雨,唇角卻揚起了一個明媚至極、再無陰霾的笑意:

“或許,在路上你可以聽一聽我從前的故事。”

天光破雲而出。人群的驚叫與官兵的雜亂步伐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漆黑的裂隙在他們面前張開,裂隙那頭是不知道通往哪一處凡世的未知路途。

姒墨攥緊了沈道固的手。

遠方,是嶄新的山河與亙古的星辰。

也是地久天長的開始。

———第四卷·崑崙篇完———

作者有話說:這個單元結束啦,最後一個單元就是姒墨自己的故事了

我會在明早連發三章,一共大概三萬字,記得來看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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