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第 148 章 權力
蔣參軍急忙扶住她的肩膀, 將人牢牢攬在自己胸前,想要安撫她。
林又安深深喘了兩口氣,轉頭看見姒墨和沈道固站在門邊。
她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先是木然,之後才終於認出了人, 喉間低啞。
“姒墨, 道固。”
她想說多謝你們來, 想扯一扯唇角回一個笑,可卻笑不出來。她知道是因為甚麼。
因為戰場上那兩萬具的屍骨還沒有斂, 因為她的恨意還不得安息。
她的眼眶泛起潮紅, 卻不是為她家人一般的將士們而流的淚,而是從身體裡衝上來的血。
她的手指死死攥住床沿, 青筋從手背上凸起來,像冬日枯枝下的凍河。她整個人因為巨大的恨意而不往地顫抖, 像是一柄血氣繚繞的劍。
“我不管那些高高坐在明堂上的人是為了爭權還是奪利!他們知道這些甲會穿在誰的身上嗎!他們知道甲片斷裂的時候血會從胸前還是背後濺出來嗎?”
蔣參軍掰開她的手,將那雙枯骨一樣削瘦的手緊緊攥在自己的掌心裡:“甲的問題我已經知道了。我已經有了證據,我會替死去的弟兄們討個公道的。”
他的聲音沉穩如磐石,“又安, 你相信我。”
林又安渾身一鬆, 整個人往後墜了墜。蔣參軍順勢將她扶回榻上,將掀亂的被角重新掖好,指背在她額上輕輕貼了一貼。
“好好休息, ”他的聲音低下來, “我們都在, 剩下的事交給我。”
三人退出房來。
蔣參軍帶他們走到偏院一處僻靜的角落,角落裡支著一口燒得正旺的鐵盆,炭火將周遭的空氣烤得微微扭曲,火舌舔舐著盆沿, 影影綽綽地照在蔣參軍臉上。
蔣參軍從火盆裡用鐵鉗夾起一塊微微發紅的甲片,重重地將甲片擲在地上。“咔嚓”一聲脆響,甲片碎成了無數齏粉。
“這批甲發下來時又安親自帶人查驗過,這些甲片堅硬無比,刀砍都不留痕。工部說這是他們新研製的冷鍛工藝,比尋常鐵甲更堅硬。”
蔣參軍蹲下身,從地上撚起一撮碎片,他也忍不住紅了眼眶,語聲卻壓得更沉了。
“但是到了在戰場上,這些甲連敵人最尋常的弩矢都擋不住,兩萬的將士……兩萬的將士……”
他站起身來,背對著他們。
暮色從牆頭上沉沉地壓下來,瓦脊上蹲著一隻灰撲撲的麻雀,偏著頭不作聲。
蔣參軍的肩膀不再聳動著,才重新啞著聲音開口。
“回來後我用大火灼燒了這批甲冑。這批甲裡本該用的白鉛根本就不見影子,被抽調換成了最下等的劣鐵。這兩種材料在冷鍛時所需的溫度根本不一樣,所以甲片內部全是用肉眼根本看不見的微小裂紋!”
他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指縫間還夾著那些將他的手掌劃出一道道血痕的甲冑碎片。
“平常穿著和靜態檢查的時候都堅不可摧,可一旦上了戰場,在戰馬的奔襲、兵刃的高頻震動下,裂紋就會像蛛網一樣擴充套件。一枚甲片碎裂,相鄰甲片的受力也會陡增,整面胸甲便形同虛設。南朝人的弩矢破甲而入,這些前線將士根本不是死在戰場的刀兵之中,而是死在朝廷那些身居高位的蠹蟲手中!”
朝廷發下來的哪裡是鐵甲,而是一件件用來裝將士們屍體的棺材!
火盆裡的炭火噼啪作響,火舌猛地竄起來,濺出一蓬又一蓬細碎的火星子,又紛紛揚揚地落下去。風聲從曠野上灌過來,穿過院牆的豁口,嗚咽不停。
那是兩萬個找不到家的遊魂。
姒墨和沈道固沉默著。
姒墨微微垂下眼,煙粉色的廣袖在風中輕輕拂動,只是這樣站了片刻。
沈道固開口:“這個情況上報朝廷了嗎?”
蔣參軍點了點頭:“第一天就和著碎裂的甲片八百里加急上報了。”
“好,”沈道固點頭,“放心,這次朝廷一定會對此事有一個交待的。”
他說著這樣安慰的話,臉色卻更加凝重。
三人穿過暮色漸濃的院落,回到林又安的住處。
院中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得簌簌地響,葉子翻出灰白的背面來。有幾片葉子打著旋兒落在臺階上,沒有燕子歸來。
林又安已經蒼白著臉色,不知何時披了一件外衣站在門口等著他們。
暮色將她因為傷口而微駝的身影拉得很長。她一手扶著門框,另一隻手垂在身側,指尖還在顫。
蔣參軍快步走上前去,扶住她的手臂:“怎麼不躺好?縣主豈不是白為了你的傷耗費了心神?”
林又安搖了搖頭。
“梁為安還沒回來。”
她的語氣仍木然。
“梁為安當時為了讓我回來,獨自率人斷後,”她的聲音輕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語,“我就知道梁為安一定是回不來了。”
她轉過頭,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哀求著姒墨:“神仙,求您把她的屍骨帶回來。”
蔣參軍的嘴唇動了動,喉結上下一滾,終究和沈道固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開口。
直到將林又安再次安頓睡下,走出那間屋子時,廊下的風燈已經挑起來了。昏黃的光暈在夜風裡搖搖晃晃,將人的影子從腳底拽出來,又縮回去。
蔣參軍這才在廊下站住。
“我怕這件事再次刺激到她,沒有敢和她說。”
他嘆了口氣,那口氣撥出來時在夜風裡凝成一團薄薄的白霧。
“正是因為有梁為安的斷後,南朝人才沒能生擒又安。他們梁對為安恨之入骨,為了洩憤,將她的屍體於城牆上千刀萬剮……”他頓了頓,“至此眾人也就得知了她是女子之身。如今她的屍身仍在宣化城城牆上示眾。”
蔣參軍忽然撩起衣袍直直地跪了下去,額頭深深搶地。
“求二位,將她的屍身取下來。”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也不要將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她生前不在乎這些,可是死後……我和又安都不想讓人用這些事來談論她。”
姒墨嘆了口氣。
“好。”
當夜,兩道身影掠出武威城的城牆,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從此南朝的軍營裡也開始流傳一個詭譎的傳說。有人說那夜月亮格外清冷,有人說聽見城牆上傳來母親一般的歌謠聲。還有人說,他們親眼看見城頭懸示的那具屍身上有點點銀輝流轉,像是無數細小的螢火蟲不知從何處飛來,落在她的眉間、肩頭和指尖。
那具已經不成樣子的屍身緩緩浮了起來,被溫柔的銀輝託舉著,衣袂在月光下重新變得潔白如雪,音容相貌一如活著時的模樣,高大宛若天神。
人們焚香磕頭,說是這位北朝的將軍功德圓滿修成了菩薩,九天之上的神明顯聖,憐憫大魏的忠魂,親自下界迎她歸位了。那些不敬重過她屍體的人都心驚膽戰地等待著天罰。
三天後,武威城外立起了一座新墳。
墳土尚溼,碑文新刻,上寫“大魏厲鋒校尉梁為安之墓”。送葬的人擠滿了那條土路,人們手中捧著一抔黃土,一個一個從碑前拜伏過去。那是真心敬仰這位將軍的人所能給予的全部。
風從曠野上刮過來,捲起幾片枯葉,落在新墳的土堆上,又被下一陣風帶走了。
一個女子的聲音忽然從身後響起。
“兩位貴人。”
姒墨回過頭去,袁紇娘子一身素衣站在不遠處。她再沒有穿明豔的裙子,連耳朵上慣常戴的銀墜子都摘了,只餘下耳垂上兩個空空的小孔。
她的長髮攏在肩後,鬢邊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花,是原野上最素淨的那種野花。
袁紇娘子走上前來,從懷中取出一隻犛牛角。那隻角被磨得很光滑,角身上甚至還粗刻了一些令人忍俊不禁的潦草圖案。
“這是她給你們備的新婚禮物,”袁紇娘子的聲音很平靜,只是語速比平時慢了許多,“她從前當過獵戶,這隻犛牛角是她上山親手獵的。”
“她原本想送你們一整頭犛牛。可是左等右等也等不到你們成婚的訊息。犛牛肉放不住,她就醃了,想著等你們成婚的時候託人捎過去。”
“後來醃肉也放不住了,她就磨了這個角,”袁紇娘子手指摸到那些歪歪扭扭的刻痕,甚至還笑了笑,“她說你們都是貴人,這個角看著就有些拿不出手了。她特意去跟人學的篆刻呢,我也不知道她這些雞啊圓圈啊原本想刻的到底是些甚麼。她原本打算……她原本打算等你們成婚的時候親手送給你們,到時候一個個給咱們解釋……顯擺。”
姒墨接過那隻犛牛角,握在掌心時有一種沉甸甸的分量。角身上那些拙樸的刻痕在她指腹下微微起伏,一刀一刀,每一刀都很認真。
袁紇娘子壓抑的哭聲被曠野的風吹得很遠很遠。
武威城上那面千瘡百孔的青翼軍旗仍在風裡獵獵作響。旗幟上的鸞鳳沾滿了血汙和煙塵,卻仍然朝著北方,張開翅膀。
大地蒼茫,神女垂淚。
*
兩萬青翼軍陣亡的訊息傳入長安的那一日,滿城譁然。上了年紀的老人們面向西北哀哀長嚎,年輕的學子在太學門前焚香痛哭,質問朝廷為何令忠骨埋骨他鄉。
朝堂上的徹查來得很快,軍器監的採買被太原王氏層層盤剝,甲冑中的白鉛被調換殆盡。滎陽鄭氏居中排程分贓、偽造了批文,夥同裙帶世家打通了沿途的關卡。每一道關卡上都趴著一隻吸血的蟲,每一條縫隙裡都塞滿了帶血的銀錢。
新帝當廷震怒,連發了三道聖旨:首惡滅族,從者流放,牽連的世家十數餘個,或抄或貶或奪爵,無一倖免。
一時之間,長安城裡的世家大族人人自危。那些平日裡高門廣廈朱門繡戶的府邸,一個接一個地掛上了白幡。菜市口的青石板被血浸透了三寸,負責沖刷的雜役換了三撥,每一撥都吐得直不起腰。
人們圍在街口,快意地唾罵著那些被押赴刑場的昔日貴人們,為新帝的鐵血手腕叫好,說那些尸位素餐的昏聵世家早該被殺個乾淨。
只有寥寥少數人心頭髮寒。
因為新帝,終於等到了這一天。
世家把持著選官的門路,盤踞著地方上的田產,聯姻結黨、互通聲氣,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把他這個皇帝裹在當中。他從即位以來就找著各種理由旁敲側擊地想動他們,卻始終沒有一個足夠令他滿意的由頭。
終於。
軍器貪腐,兩萬條人命。
他終於等到了他在等的這個機會。那些沾著將士熱血的碎甲片,成了他斬向世家最鋒利無匹的一把刀。
被牽連的世家一個接一個地倒下去,空出來的位置一個接一個地換上了新帝自己的人。他登基四年,終於第一次真正地、舒舒服服地坐穩了那把椅子。
於是安撫的旨意也一道接一道慷慨地頒下來。撫卹金翻了數倍,陣亡將士的名錄由天子親筆御批,各州縣立碑造祠,四時祭祀。林家加官進爵,林又安擢升定邊將軍,賜黃金千兩、錦緞百匹,詔令傷愈後即刻進京面聖領賞。
恩典鋪天蓋地地砸下來,像一場大雪,要把那些赤紅色的泥土蓋得嚴嚴實實。
但這仍嫌不夠。新帝又下了一道旨意:為彰林家忠勇,林又安之侄女林慧溫婉賢淑、德容兼備,著即入宮,冊為貴妃。
恩旨傳到武威城時,林又安與林慧的母親東陽郡主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短暫地商量了一下這件事,很快就冷靜地接受了。
這四年裡,林慧已經長成了一個十四歲的明媚少女。邊境的風沙沒有磨去她骨子裡的那份尊貴,卻給她那雙烏黑的眼睛裡添了許多鋒芒。
她不再和草原上的小羊小馬玩耍,而是把玩起姑母帳中那方磨得鋥亮的沙盤;她不再背那些君子禮儀,而是能默畫出一張張涼州十七鎮的兵馬布防;她讀前朝興亡,識帝王權術,和那些固執的叔叔們據理力爭時,眼神明亮得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劍。
邊關的天地是這樣大,大到足夠讓一個小姑娘的心也大起來。
這一日林又安正在收拾行囊,將那些跟了她多年的軍報與輿圖一卷一卷地捆紮好。林慧從門外進來,林又安只是抬頭看了她一眼,囑咐她們就要啟程回京了,讓她替自己去謝一謝華亭縣主和沈太守。
林慧搖了搖頭:“華亭縣主和沈太守早晨的時候說發現了甚麼妖獸的痕跡,急匆匆往城外去了。”
林又安沉默了一下:“那你也回去收拾行李吧。”
林慧站在那裡,挺直了脊背,沒有動。
“我不去。”她的聲音平靜。
林又安站起來,停下手裡的動作,望著她。
林慧退後兩步,一字一頓地質問她:“林家生我一身血肉,教養我讀書明理,讓我見識了天地廣闊、山河萬里,就是為了讓我去做一個以色侍人的東西嗎?”
林又安看著這個昂著頭倔強的小姑娘,看了很久,然後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這樣想的?”
林慧咬著嘴唇,直直地跪了下去,“咚”地一聲:“小的時候姑母常說邊關的天比長安的寬,邊關的星星比長安的亮。我從小就知道姑母說得不對,邊境的天不是比長安寬,而是沒有長安那麼多的牆。”
“我不願意做誰的妃子,不願意被困在宮牆裡草草過完這一生。我也想和姑母一樣披堅執銳,縱馬西風,去做保護百姓的事情。”
她的眼睛那樣亮,亮得懾人。
林又安摸著身後的椅子坐下來,儘量平視這個勇敢的孩子,嘆了口氣。
“還有甚麼心裡話,都和姑母說了吧。”
林慧眼眶氤氳起紅暈,聲音微微發顫:“我知道這個貴妃的名頭是怎麼來的,是我林家兩萬將士的血換來的!我怎麼可能安心踩著他們的屍骨,去做一個深宮裡錦圍玉繞的貴妃?”
林又安微微低頭看她,沒有林慧預想中的憤怒或悲傷,那張浸刻著沙場上風刀霜劍的臉上神情竟然十分平靜。
“你也知道我林家剛剛犧牲了兩萬將士,你知道他們是怎麼死的嗎?”
林慧深吸一口氣,讓自己也鎮定下來:“軍器監的採買被王氏層層盤剝,替換了甲冑中的白鉛。新帝藉著這件事剷除了十幾個世家,這些我都知道。”
“這些你都知道?”林又安冷笑一聲,短促而鋒利,“那些甲冑從鍛造到驗收,從軍器監到戶部,從戶部到兵部,要經過多少道關卡你知道嗎?每一道關卡上坐著的都是甚麼人,你知道嗎?”
她向前俯身,與林慧的距離近得只剩下一臂之遙,她盯著這個她一手帶大的侄女:“有一個人一定知道,你說這個人是誰?”
林慧覺得自己的指尖在無可遏制地發抖,有涼意從她骨頭縫裡一絲一絲地往外冒,她死死攥緊了袖口:“……新帝。”
林又安滿意地坐回去,靠上椅背,那副在沙場上浸染多年的殺伐氣終於不加掩飾地漫了出來,恨意滔天:“甲冑的每一層交割都要經過御筆硃批。新帝不可能不知道其中的齷齪,但他卻不動聲色,眼看著這批甲被髮到前線的將士手中。你說為甚麼?”
林慧背上沁出了冷汗,她痛苦地閉了閉眼,啞著嗓子道:“因為……事情還不夠大,只有真的死了人……死了很多很多人,他才有足夠的理由牽連所有的世家。”
林又安的眼中浮起了同樣的恨意,她死死地捏緊了扶手,幾乎連牙都要咬碎:“所以他不動聲色地等著。等到甲冑真的在戰場上碎裂,等到兩萬人血染沙場,等到足夠震動朝野、群情激憤,等到天下人都恨透了世家,他才能順理成章地舉起屠刀,將礙了他眼的門閥連根拔起!”
窗外的風灌進來,林又安轉身望向那一道青灰色的城牆,聲音低了下來,像是自言自語:“他果然如願了,天下權柄,已盡入他一人之手。”
林慧的指甲深深嵌進掌心裡,鮮血滴落。這樣的帝王權謀,如淵如鬼,令人不寒而慄。她心中泛起一陣不可遏制的戰慄,卻死死咬住牙關,不讓自己露出半分怯意。
林又安再次看向她:“新帝欲除世家,拿我青翼軍兩萬將士當作墊腳石。你說他們是為何死的?”
她不等林慧回答,自己便給出了答案,聲音狠戾。
“因為權力最頂端的那個人,眼中根本沒有百姓!”
“因為在權力的最頂端,沒有在乎我林家性命的人!”
“你現在明白,我和你母親為甚麼一定要送你進宮了嗎?”
林慧渾身顫抖。
她從前覺得姑母是這個世上最強大的女子,宛如戰神,無所不能。只要她在軍中一日,滿營的將士就都有了主心骨。只要她那道如火的紅衣出現在敵陣裡,大魏的鐵騎就沒有一個人會退後半步。
但是此刻她才明白,原來姑母也會力所不能及的時候,她也有被權謀傾軋至無路可退的時候。
姑母一個人站在風雪裡扛著幾萬人的生死,可是在她的頭頂上,沒有為她撐傘的人。
她一直被庇護在家族的羽翼下,天真地想象著自己鮮衣怒馬的快意人生,直到這一刻,刺骨的寒風終於吹穿了她少女時期自以為是的幻夢。
林又安忽然伸手,手指溫柔地撫摸著她年輕的面龐:“姑母送你進宮,是要送你到那個離權力最近的位置,希望你可以走到足夠高,高到可以護住所有想保護的人,你能做到嗎?”
林又安頓了一頓,語氣又緩和下來,終究帶了一絲縱容。
“那個地方每一步都兇險萬分。你若是害怕,我可以說你赴京途中染了急病歿了,從此天高海闊你願意去哪裡就去哪裡,我不會攔你……”
“侄兒不怕!侄兒願意去闖上一闖!”這個初露鋒芒的女孩急切地打斷了林又安。
她伏身下去,行了一個端端正正的大禮,額頭觸到冰涼的地面,聲音卻沒有半分顫抖:“侄兒不孝,竟誤解姑母苦心至斯,使至愛為我憂心。”
她抬起那雙灼灼的眼睛望著林又安,字字如金石擊撞:“侄兒此生絕不敢忘懷我林家今日之殤,必將竭盡此生,替我兩萬死難的青翼軍討一個千秋萬代的公道,替天下被視作草芥的百姓爭一個海晏河清!”
她緊緊握住姑母的手,感覺到那隻手上常年握刀留下的厚厚繭子,那些繭子粗糙地磨著她的掌心。
她知道,從今日起,她的敵人不再是與她陣前對壘的將軍,而是狡詐貪婪的政客們、是朝堂上那些看不見的刀光劍影、是從此將要站在她身側與她裝作情意綿綿的丈夫。
她已經不再是可以任性的年紀。
林又安將她的手合在自己掌心裡,用力地握了握。這兩雙手都是滾燙的、乾燥的,穩如泰山。
這一天,是日後名垂青史的太和太后第一次真正渴望權力。
那是一個十四歲的少女站在親人屍骨未寒的腥風裡,再也沒有人能替她們遮擋住風雪。而舉目四望,頭頂空無一人。
她要做那個撐傘的人。
作者有話說:完結的氣息這麼強烈了嗎?
沒關係,這篇完結之後兩個月之內我一定會開新文的,我保證。
新文是姒墨徒弟的故事。我也很捨不得這篇文裡的所有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