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章 第 147 章 萬人
姒墨的手指不自覺地鬆開, 掌心攥著的那幾片細碎花瓣撲簌簌墜落在地。
“梁為安……死了?”她聽見自己問。
兩萬人。
兩萬個像梁為安一樣的人。
像她那樣會笑會鬧、有自己的理想、有埋藏在心底的故事、有深愛的戀人的、兩萬個……人。
那位誤以為她是天女娘娘、借過馬給她的護骨校尉在那兩萬個裡面嗎?
巴特耳大會上一支金菊花互通了心意的小蔣和雲錯在那兩萬個裡面嗎?
做夢都想去江淮老家看一看杏花春雨的劉參軍在那兩萬個裡面嗎?
那些曾在懷荒鎮的雪夜裡圍著篝火,將劣酒痛飲下肚、敲著破碗高歌的人;那些在邊關的寒天裡,用血肉之軀去填補長城豁口、守衛大魏榮耀的人;那些曾紅著眼眶,卻大笑著狠狠拍打彼此的肩膀, 篤信地說著“來日方長”的人。
來日, 竟這樣短。
短到一封三指寬的信紙、區區十二個字就盛下了。
他們……在死前都曾想留下甚麼話呢?還有人能聽到嗎?
姒墨感覺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沈道固不知何時已在她跟前半蹲下來, 將她冰冷的指尖緊緊合在掌心。
“姒墨,看著我。”他低低喚了她一聲, 把她從翻湧的情緒裡一點點拉回來。
“我們現在就過去。我們去看一看他們。”他的聲音低沉而平穩。
風遁落下, 姑臧故城外的血腥氣撲面而來。
赤紅的泥土早已被血水浸透得泥濘不堪,一腳踩下去, 滲出暗紅的漿液。姒墨立在屍山血海之中,四下望去, 滿目茫然。
斷戟殘旗斜插在殘肢斷臂之間,成群結隊的烏鴉盤旋在低壓的鉛灰色雲層下,是這一片瘡痍中唯一心滿意足的生靈。
戰後清理戰場的將士們麻木地搬運著同袍的屍體,揮手驅趕那些大快朵頤的烏鴉。實在是沒有辦法為這些昔日的兄弟一一立墳, 他們只好挖出一個又一個深深的大坑, 將這些同袍們的屍體草草推進去,掩上黃土。
姒墨茫然地繞過層層疊疊的屍體前行。
她曾闖過因為狂妄好戰而被十方天帝滅族的羅霓族禁地,那時她走過沉寂的焦土枯骨, 天地間一片死寂, 她以為自己來到了世界荒蕪的盡頭。
而現在, 這裡是活著的人間的地獄。
然後她聽見了一道琴聲。
琴聲從戰場另一頭傳過來,是一支她從沒聽過的曲子,安詳得像母親在搖籃邊哼的歌謠。七絃琴的聲音原該是清越空靈的,可在這瀰漫著血腥氣的曠野上, 卻讓人聽出一些悲憫。
琴音蒼涼而悲壯,如怨如慕,如泣如訴,似是在安撫滿地不甘的英魂。
姒墨和沈道固循著琴聲走過去。
彈琴的人盤膝坐在滿地粘膩的血水中,那是一處難得的高地,四野罡風冷厲,獨她一人一琴。她的衣袍寬大得有些不合身,沾滿了汙泥的袖口在腥風裡鼓起來,像兩隻白色的翼。
折斷的兵戟反射出的寒光照在她臉上,照出一雙滄桑而通透的眼睛。
“衛師?”沈道固有些意外。
衛練錦抬起頭來,對他們微微頷首算作招呼。
“活著回來的將士們總說,夜裡能聽到這片曠野上傳來悲哭哀嚎,吵得他們睜著眼乾熬到天亮。蔣參軍讓人來翻找過許多次,可是這處戰場上,實在是再尋不到一個活人。”
她的視線重新落回琴絃上,低聲同他們解釋。
“我想,那些死去的將士們或許不是有意要擾了活人的清淨。他們只是死得太快了,快得連自己已經死了都不知道。我得一個一個告訴他們。”
她頓了頓,指尖拂過琴絃,撥出一個極輕的音。
“告訴他們可以走了。”衛練錦的目光落向天地交接的盡頭,“我來送他們回家。”
琴聲又起。衛練錦垂著眼簾,十指翻飛之間,那支不知名的安魂曲重新在戰場上響起。
她的唇色蒼白,指尖微微發著顫,不知道已經在這裡彈了多久。姒墨嘆了口氣,指尖微動,遙遙送了一縷精氣過去,好歹撐著她不至於倒下去。
衛練錦似有所感地回頭望向他們,感激地笑了一下:“你們是來尋林將軍的嗎?她在武威城裡,傷得很重,一直高熱不退,也不知現下怎麼樣了。快些去吧。”
風捲起地上的灰燼與碎布,紛紛揚揚落在她的發頂、肩頭和琴面上。她不躲不避,只是微微偏過頭,將琴抱得更穩了些。
離開那片高地,兩人一路往武威城的方向而去。還沒出多遠,姒墨的腳步忽地一頓。
“怎麼了?”沈道固看她神色驟然戒備,也跟著停下。
“不對勁,好重的煞氣。”姒墨迴轉過頭,望著那些正在掩埋屍體的將士們,喃喃自語。
沈道固與她一同望向遠處那片微微隆起的赤色土丘。那是埋葬陣亡將士的深坑堆成的,土色尚新,覆著一層薄薄的白霜。按理說該是該是最死寂,可是那片土丘上空的氣流卻在詭異地扭曲著。
周遭的土地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喀嚓”聲,寸寸龜裂開來。原本乾涸的血跡瞬間被蒸發成了黑色的粉末。
濃烈的煞氣如實質般的黑柱直衝雲霄。而在那令人作嘔的旋渦中心,一雙蒼白赤裸的足尖緩緩踏出。
一個女子從萬人坑中站了起來。
她的身量窈窕修長,披著一件織紋古樸的青衣,如墨的長髮未挽,直直散落至足踝。
她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美得不屬於這世間任何筆墨的面容,只是眼瞳是青灰色的,眼底空空蕩蕩,甚麼都沒有。
便在她抬眼的剎那,方圓數里內的土地上草木瞬間枯萎,烏鴉的嚎叫戛然而止。
她向前走了一步,赤著足踏在血紅的泥土上,腳下的土地忽然迅速乾涸龜裂開來。
她偏過頭,青灰色的眼瞳注視著腳下的異狀,似乎有些疑惑的樣子,輕輕“咦”了一聲。
姒墨的指尖已經扣上了袖中的匕首。
歸功於姒墨當年為了追尋羅霓族的淵源曾翻閱過浩如煙海的上古史,此刻她只消一眼便認出了眼前這位從前庇佑過人類部族的尊貴古神。
——上古神祇,女魃。
姒墨揚手將沈道固擋在身後,示意他不可妄動。她自廣袖中滑出那柄鳳凰尾羽煉化的匕首,緊緊扣在掌心,警惕地向女魃走去。
女魃這時也看見了姒墨,偏了偏頭,再次輕輕“咦”了一聲。
隨即她似乎是意識到這樣對晚輩有些不太禮貌,於是對著姒墨露出了一個輕淺的笑意。
然後她看到了姒墨手中的匕首。
“這不是源恆的匕首嗎?”她的神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怎麼在你的手裡,還被改成了這副花裡胡哨的樣子?”她招了招手,那柄匕首便脫了姒墨的手,乖順地飛到她掌心裡。
她握著匕首把玩了一會兒,指腹摩挲過刃身上被改造過的紋路,半晌才抬起頭來,輕輕嘆了口氣:“源恆也羽化了麼……”
她將匕首拋還給姒墨,青灰色的眼瞳重新落在姒墨身上,溫和道:“孩子,你知道是誰復活了我嗎?”
“復活……”姒墨重複著這兩個字,她感覺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又在瘋狂地跳動起來。她幾乎顧不上這是甚麼時間、甚麼場合,她的聲音在發抖,不知是激動還是緊張,“神祇死後……也可以復活嗎?”
女魃沒有在意這個小輩的冒犯,她看了看腳下龜裂的土地,再次試探著邁出一步。腳下的泥土應聲而裂,裂紋像蛛網一樣向四面八方延伸出去。
她苦笑一聲:“大概是吧,但我好像變得有點令人討厭了。”
她環顧四周,目光掃過堆積如山的屍首與斷戟,輕輕嘆了口氣。
“我死在與蚩尤的一場大戰裡,也不知道我庇護的那個部族最後贏了沒有……我看這裡似乎也是一處戰場,是他們的煞氣復活了我嗎?”
她收回目光,微微沉了語氣:“我死之後,如今是哪兩位神祇分別庇佑這兩個部族?怎麼不來見我?”
“沒有神了。”姒墨已經漸漸平復了“神祇復活”帶來的心緒,低聲答道。
她終究不是兩百年前九重天上那個日復一日等待著的孩子了。
女魃有些驚訝:“沒有神?凡人的軀殼那樣脆弱,若是沒有神明庇佑,他們是如何在這世間存活下來的?”
“他們怎麼知道甚麼時候種田收成?大河水患肆虐的時候他們如何逃生?野獸侵襲時誰來為他們驅趕?天災降下、顆粒無收之年,他們又要吃甚麼?”
姒墨將匕首收回袖中,神色平靜地看著這位遠古的神明:“他們觀測星象,推演出四時節氣,定下曆法,於是便知道何時播種、何時收穫;他們壘石築堰、開渠引流,將水患化為沃野;他們設常平倉平抑糧價、囤積餘糧以度荒年;他們用凡火熔鐵,鑄造刀兵與堅不可摧的城牆,以此抵禦外敵與妖獸。”
“他們靠自己的雙手,一點一點在這片大地上建立了新的天地規則,在這套規則裡,神明與妖物都不過是虛無縹緲的傳說。於是天道為他們而改變,神祇陸續離開凡世,遠避於虛境之中,妖物也越來越難以存於人間。”
姒墨抬手,指向遠處武威城的輪廓。
“甚至他們如今發動戰爭,已經不再是為了糧食和水源,只是為了……權力。”
“那就是他們自己建起來的城池。您親眼去看一看吧,看看這個世間如今是甚麼模樣。”
女魃沉默了。
她足尖輕點,青衣翻飛間,整個人已然懸浮於半空。青灰色的廣袖在風中展開,像是在天地間乍然綻開的一朵青雲。
她立在半空中,那雙空濛的眼瞳注視著腳下的山川城池,俯瞰著這片廣袤而陌生的大地,她看到了炊煙,看到了城郭,看到了凡人在她未曾參與的歲月裡,用血汗和智慧澆灌出的萬丈紅塵。
“我想,這個世間已經不再需要神明瞭,”她輕笑了一聲,“人類創造了屬於自己的……”
她斟酌了一下用詞。
“文明。”
她從半空中落回地面,望著自己足下那片龜裂的焦土,思考了很久。
“我這次醒來覺得很不對勁,孩子,”她忽然道,“我想這應當不算是真正的‘復活’,我的復生,或許只會給人間帶來災厄。如今的天道規則已經不該有我這樣的存在了。”
她伸出那隻瑩白如玉的手,朝著滿目瘡痍的戰場,輕輕招了招手。
“我方才感應了一下,僅是因為我今日在此地甦醒了片刻,這附近的氣候便要因我而承受十年的大旱。”她一邊回頭笑了一下,有些歉疚。
那一剎那,姒墨和沈道固看見了漫山遍野的魂靈。
那些漫天飛舞的煞氣與怨念朝她那隻瑩白如玉的掌心湧去。她神色平靜地將那些不祥的東西一點一點納入自己體內。
那些將士的魂靈漸漸褪去了身上殘餘的怨氣,變得澄澈而透明,像是一盞一盞被拂去了厚重灰塵的燈。
他們望著彼此,望著腳下的焦土,望著天際那一線灰黃的雲。有人臉上浮起釋然的笑意,有人哭了,有人輕輕嘆了口氣。
然後他們開始消散,一個接一個,一盞接一盞,像是天亮時熄滅的星子,依次沒入天際。
“我的子民也曾這樣死去,”女魃說,“我認得這樣的滋味。”
“殺了我罷,孩子。”她轉過身,青灰色的眼瞳重新看向姒墨,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就用恆源的這把刀吧。”
“我不知道復活我的人想要甚麼,但總歸不會是甚麼好事。幸好是你先找到了我,孩子,我想我們不該讓他如願。”她眨了眨空洞的眼睛,那張美得不屬於人間的臉上露出一點狡黠。
姒墨握著匕首的手微微發抖。
她回頭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沉默地走上來,握住姒墨拿刀的手。
女魃微笑著看向他們:“我能在死後聽說人類的故事,已經很開心了”
姒墨閉上眼,沈道固穩穩地托住她,一刀落下。
風重新開始流動,烏鴉重新開始啞啞地叫喚,天地間那股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終於消散了。女魃方才站立的地方只剩下一片深深龜裂的焦土,連灰燼都沒有留下。
姒墨和沈道固感到身上有一種奇異的感應,來不及去思考,忽然齊齊往西南望去。
遠處一道土丘後黑影倏地一閃,形似獸類,速度極快,轉瞬便要融入風中。
姒墨與沈道固對視一眼,顧不上身上的異樣,立刻提氣去追,可終究還是慢了一線,那道詭異的影子轉眼便消失在風沙裡。
“那是甚麼?”沈道固問。
“我不知道,”姒墨停住腳步,“不過它的氣息我記下了。”
“關於女魃的事情……”姒墨深深蹙眉,不知道為甚麼,一去想那些背後的手筆、誰的陰謀、誰的目的,她第一次感到有些疲憊了,“你說他當真會為了強行復活上古神祇,故意送兩萬無辜人去死?”
沈道固握住她的手。
“我不知道,但如果是崔子安的話……從蠱惑懷荒鎮的鎮東王服食人參妖、對昆吾山結界做手腳、在京中散步妖獸流言、這些年關於妖邪的信仰甚囂塵上,看起來這確實是他一直想做的、也是他現在的地位能做到的。”
姒墨閉上眼。
“我不能殺了他嗎?”她忽然輕聲問。
沈道固攬住她的肩,把她的頭靠在自己肩上。
“會的。”他說。
武威郡的府衙裡滿是草藥與血腥混合的氣味,往來的人臉上掛著沉沉的倦意與憂色。
蔣參軍見到姒墨和沈道固,勉強對他們笑了笑,帶他們到林又安的房中。
林又安如今仍昏迷在榻上,她身上大大小小的傷口無數,都處置得很妥當,只有一道從心臟旁邊橫貫而出的刀傷,折磨得她高燒得人事不知,在昏迷中仍痛苦萬分。
蔣參軍除了每日按照醫囑給她換藥,喂些粥米,幾乎每隔一陣就要神經質地去探她的鼻息,探完了還要下意識地再探,害怕方才的呼吸不過是自己的臆想。
若是她真的……她怎麼可以就這樣在噩夢折磨中拋下自己。
姒墨在榻邊坐下來,指尖凝起一縷墨色的靈力,緩緩探入林又安額頭。
林又安的眉頭終於鬆開了些,呼吸也漸漸平穩下來。
大約過了一盞茶的工夫,林又安的眼皮顫了顫,忽然猛地睜開,掙扎著就要坐起來。
她的聲音嘶啞得像砂石碾過喉嚨,一雙佈滿血絲的眼睛死命瞪著虛空中的某一點,像是還沒從噩夢裡掙脫出來。
“甲!他們發下來的甲有問題!”
作者有話說:本來帶了電腦想給你們寫來著
結果!沒帶!電源!
被自己蠢哭了
寫得真的很艱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