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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第 145 章 成親

2026-05-19 作者:沐天同

第145章 第 145 章 成親

至於為甚麼要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成親, 委實不是因為念窈亂放厥詞說的甚麼:“二十三歲正是男人最好的年紀!主人你真是有福了!”

關於成親這件事情,姒墨看得不是很開。

九重天上的那些舊事,她已經很少再想起,更不會像剛來到這處凡世的時候一樣夜夜枯耗著直至天明, 無一刻得以安枕。

她曾暗暗地鬆了一口氣, 以為這縱使算不得是已解開了心結的意思, 起碼也表示那些過往她已不如何再放在心上了。

可每一回看著百姓們誤將她與沈道固當做一雙夫妻來拜謝,沈道固總是清風朗月般解釋她的身份, 從不曾令她為難。這樣的時候, 她無數次想開口對沈道固講一講自己的身世,卻總在話將出口時喉頭髮哽, 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她就像個懷揣著贓物的小賊,覺得一日做不到將自己過往的身世底細全然攤開, 便一日算不得坦誠,自然也就不能成親。

對於姒墨這種沒出息的心結,沈道固的反應倒很是平淡。

那一日秋光瀲灩,鄭玄度新作了一幅《寒山行旅圖》, 要討一副沈道固的題詞。沈道固端著畫回房的當口兒, 恰巧被從書房出來的姒墨撞見。

一個不注意,姒墨就這麼忸忸怩怩地尾隨他一起進了房間。

沈道固回頭挑了挑眉梢:“我不記得自己何時長了尾巴。”

姒墨乾笑:“因為是剛長出來的,你且習慣一下就好了。”

她自覺這話答得有些犟嘴, 聽起來不夠體貼, 又欲蓋彌彰地找補了一句:“你近來總記性不好的話, 我讓念窈給你煮一點人參鬚子,補一補腦子。”

沈道固輕笑一聲搖了搖頭,將畫軸放妥帖了,轉身去烹茶。

他修長白皙的手指提著紫砂壺, 沸水注入茶盞,水汽嫋嫋地騰起來,將他那張清雋的眉眼氤氳得有些模糊。

姒墨在他對面一屁股坐下,半晌方期期艾艾地開口道:“我方才在書房看見了你給沈昭明的回信。”

沈道固將茶壺放在茶海上,不急不緩地將茶湯分入兩隻杯中。茶香漫開來,清冽裡帶一絲若有若無的回甘。

他遞了一杯給她,自己也在她對面落座:“然後呢?”

姒墨捧著那隻溫熱的杯子,心裡頭的話在舌尖兒上滾了幾滾,依舊覺得不知該從何說起。

沈昭明這個月的來信委婉地表示她在清河郡住得無聊了,想來金城這裡轉一轉,正好她閒著沒事的時候已經從老家挑選好了幾十個喜婆匠人等等。若是她先來了金城,萬一、萬一有那麼個需要這些人的機會,到時候再專門讓人給他們叫過來,豈不多此一舉?故而她思來想去,決定在信裡問一問此行不知道是不是該一道兒帶過來呢?

總之字裡行間寫滿了“快成親吧!快成親吧!!”的美好祈願。

而沈道固那封尚未寄出去的回信也很得體,委婉地表示金城已經入秋,風沙正大,不是適宜遊玩的時節,姑母不如且等他將風沙治理好了再來遊玩,免得受苦。

多麼溫柔妥帖的一個人。

姒墨瞧見那封回信時心中確是有所觸動,所以才一時衝動跑來找他。可真坐在了他面前,仍有些不知該如何開口。

沈道固看出來了姒墨的來意,垂眸望著杯中沉浮的葉片。芽尖嫩綠在水中緩緩舒展開來,他忽然輕輕笑了笑。

“我時常在想,這杯中的茶葉從前見過甚麼樣的山、淋過甚麼樣的雨,走過不知多少裡的路,最後才輾轉到了我的杯子裡。”

姒墨噌地站起身,實誠地就要往外走:“我替你去問問茶農。”

沈道固無奈地擱下手中杯子:“坐下。”

“我的意思是,”他抬起頭來望著她,目光清潤,“姒墨,就像人與人的相遇,都是走了很遠很遠的路。我在最初遇見你時,便已知道你從前一定很難過。你不願回頭看那些路,或者如今還不願同我說,都沒有關係。”

“我只問你,姒墨,你願不願意將來無論發生甚麼,無論是好的還是壞的,都讓我同你一起?”

姒墨愣愣看著這個眉目溫和的人,她當然這個問題的答案是甚麼。她說:“我願意的。”

“那我們就可以成親。”

窗外秋陽透過半開的窗欞淌進來,沈道固輕輕地笑。

“所以我……”姒墨有些懵懂,“我們就可以成親了?就這麼簡單?”

沈道固偏頭反問她:“還有甚麼不可以呢?”

姒墨猶豫了一下,伸出一根小拇指,比量了一個“很小很小”的意思。

“確實……還有那麼一件小事情。”她怕沈道固接受不了,所以很小聲很小聲地說。

“甚麼?”沈道固看她。

姒墨咬了咬下唇,斟酌著詞句:“其實你……是早夭的命格。但也不是說馬上就要死,但是吧……大概就……較為早吧可以說是,應該會比你證道得果早那麼一點點。”她委婉地把掐的小拇指往下放大了一點。

然後她等著沈道固聽完會震驚、沉默、深思熟慮、感到難過,然後她就好一把抱住沈道固,然後很溫柔很溫柔地安慰他。

誰知沈道固沉默了一息,隨後竟低低笑了一聲。

“原來是覺得我陪不了你多久,怕我白白佔了仙人身邊這個位置,所以不願給我個名分?”

沈道固放下茶盞,長臂一伸將這個憂心忡忡的神女撈進懷裡,讓她坐在自己膝上,抵著她的額頭,聲音低啞而繾綣:“那這樣說來,仙人更應該趁我還在的時候多疼疼我,而不是連個名分都不肯給。”

姒墨一聽,只恨不得拿手裡的茶盞去砸他那張好看的臉:“你胡說甚麼!”

沈道固見她真惱了,連忙將她緊緊扣在懷裡,溫聲細語地哄著:“是我說錯話了。可是姒墨,人本來就會生老病死,就像凡間的梨花開得再盛也總有落的一天。”

“梨花落盡的時候,就到了桃花開放的季節。桃花謝了,還有荷花。荷花枯了,還有桂花。桂花落了,還有梅花。這世上四時輪轉,活得快意與否並不在於一時的命數長短,我能陪你一天,就一定會傾我所有讓你歡喜一日。”

於是成親這樁事,就這樣在姒墨低著頭微紅的臉龐下決定了。

從季節也能看得出來,這段對話並不是發生在幾日前。

那時他們重新寫了一封回信寄給沈昭明,她老人家當即雷厲風行地趕了二十幾輛馬車,裝滿了綾羅綢緞、金銀珠寶,帶著幾十名清河郡最好的匠人,浩浩蕩蕩地殺到了金城郡,又親自開壇千挑萬選定下了這個據說是百年難遇的黃道吉日,前前後後足足準備了一年光景。

之後,假裝問名、假裝納吉、假裝納徵、假裝請期,一套流程走下來又過了兩個月。

契書是沈道固親手執著姒墨冰涼的指尖,一筆一劃寫好的。

沈昭明定要他們照著年輕人成親前的規矩來,婚前至少一旬不許見面,說這樣才吉利。

她將沈道固趕去了偏院,姒墨住在正院。當中隔著三道高牆、一院子馥郁的梨花、一個嚴防死守的宇文恪和一隻立場不明的狐貍。

而沈道固學了點道法全用在和姑母鬥智鬥勇上,穿牆過戶使得甚是順手,時不時還要機敏地應付一下姑母的突擊檢視。

那一夜,他堂而皇之地穿牆而入,坐在姒墨的榻邊,修長溫熱的手覆在她冰涼的手指上,就這麼半擁著她,一筆一劃在灑金紅箋上寫下了兩個人的名字。

第二天一大早,沈道固恭恭敬敬地將那份寫了十幾遍才正經寫好的契書交到沈昭明手上時,沈昭明還不住口地誇他,果然是如此重視的終身大事,寫得這樣認真,甚至眼底都有些青黑了,一定是緊張的。

一旁給自己堵了大半夜耳朵的念窈恨不得將白眼翻到天上去。

親迎那一日,金城郡落了一場極盡溫柔的春雨,雨絲如霧,和著滿城的梨花香。

姒墨被人早早按在纏金菱花鏡前,一層一層地往上疊穿繁複的嫁衣。貼身的纁紅中單,正紅的寬袖深衣,玄色的纁袡曳地而過。腰封上綴著九枚玉帶鉤,那每一枚皆是出自她的凌花袋中的靈玉,雕著不同的紋樣,從並蒂雙蓮到比翼齊飛,從連理同枝到雙鯉相戲。

念窈一邊替她繫腰封,一邊十分克制地跟盼夏讚歎:“咱倆真是跟對主人了,看這身家,嘖。”

姒墨烏黑的長髮被沈昭明親手挽成高貴繁複的九鬟仙髻,簪了十二支赤金流蘇鳳釵。釵頭銜著的紅寶石流蘇長長地垂落下來,她稍稍一偏頭便碰在一起,發出叮叮噹噹的清脆聲響。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有些恍惚。

她少時愛穿豔色,可自從來到這處凡世便再很少留意過這些衣飾。二哥向來最為寵她,給她準備了滿滿一鐲子的衣裙首飾,至今仍收在她手腕上那隻鐲子裡,是她再沒了那樣的心思。

但今日不同了。

她執著手中的三炷清香,與沈道固相視而笑,二人一同將線香端端正正地插在香爐之中。

青煙嫋嫋升起,穿過滿院梨花的枝椏,直上青冥。

這是上表天道的儀式。

從此往後,在天道的載錄中,她與沈道固便是生生世世的夫妻了。

她想,從今日起,在這茫茫天地間,她又有了天地認可的親人。

這個親人是她親自挑選的,她真正自己愛上的、真正愛她的人。

太守府的流水席熱鬧了三天三夜,金城郡的百姓來了又走,走了又來。沈道固在任上三年,修渠賑災、斷案公允,百姓們是自己蒸了個麒麟模樣的花饃也要帶過來給太守添添喜氣,小孩子新學會了吹笛子也要來給太守獻一獻寶,還有用羌語打快板的,跳著儺舞助興的,最後念窈和盼夏乾脆攢動著大家夥兒連夜搭了個臺子縫了條橫幅,上書十個大字:“金城大舞臺,有愛你就來”。

後來百姓們實在是意猶未盡,紛紛相約明年還來,逐漸發展成了鄰郡人來看都要付門票的賽事。

然而與前面的熱鬧相比,後堂的主院卻一直冷冷清清。

倒不是大家不想和姒墨一起熱鬧,這件事情就說來話有那麼一點兒長了,這個道理和念窈為甚麼不在自己主人門前守著,而是在前院主持達人秀是一個原因。

當夜,沈道固推開房門時,沒忍住輕輕笑了一聲。

姒墨嚴陣以待坐在床上,拿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瞪他:“你笑甚麼?”

沈道固反手將門扉掩上,燭光將他清俊的眉眼映得明明暗暗,唇角那一點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沒事,不重要。”

他俯身去看自己的新婚妻子。融融紅燭映照之下,她那張清豔絕倫的面龐上薄施脂粉,眉間花鈿瀲灩生光,從不沾染凡塵的神女此刻也有了幾分新嫁娘的嬌怯。

她抬眼望他,眼波流轉之間,鳳釵在她如雲的鬢髮間微微顫動,流蘇的暗影落在她光潔的額角,一切細碎朦朧得像夢中的朦朧星子。

沈道固低頭吻住姒墨。那其實並不算一個吻,

這樣專注的沈道固並不令姒墨感到害怕,但她不知道為甚麼,有一種十分陌生的難受從身上升騰起來,胸口好像被甚麼攥住了,一口氣上不來,呼吸也變得和沈道固一樣深沉而綿長。

她感覺自己腦子彷彿蒙了一層霧氣,想抓住點甚麼,但甚麼都抓不住,只能聽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聲。她忽然又有些害怕了,雙手不自覺攀上沈道固的肩膀,好像再離他近一點就能擺脫這樣令人陌生的無措,她第一次發現沈道固寬闊溫暖的胸膛不能令她感到心安,反而令她更加慌亂。

她幾乎想逃了。

沈道固忽然抬手,摘下自己胸前一直戴著的玉司南佩,雙手一撚,玉佩便重新化作一條長鏈,在他的掌心裡流轉著幽幽的冷光。

他俯下身,慢條斯理地將長鏈繞上她纖細的雙手手腕,舉過頭頂。

“冒犯仙人了。”他絲毫不抱歉地說。

星河斜轉,屋內香氣氤氳。

直到第三天,姒墨才知道沈道固進門時笑那一聲是甚麼意思。

“所以……”姒墨坐在鏡臺前,手裡握著梳子,臉上青紅交加,“他們凡人成親還要被鬧洞房?我也不能用結界把整個院子擋起來?”

念窈氣急敗壞地在屋裡直轉圈:“對啊!不然呢!哪有主人你這樣在整個院子裡設結界的啊!我是貼身靈寵啊我都回不去自己家睡覺!但凡有我在裡頭給你提個醒,都不會發生讓主人你第三天才出得了房門這樣的慘案啊!”

“主人你自己是快樂了,你知不知道沈夫人要在外面嚇死了都!沈道固現在都還在被她罵!”

姒墨虛弱地扶住額頭,訕訕道:“那我不是緊張嗎……”

她嘴裡唸叨了兩遍“鬧洞房”,低聲喃喃:“他們凡人、委實也太大方了吧……”

念窈正要接話,就見姒墨抬起頭來四下看了看,確認院子裡沒有旁人,然後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十分正經、九分嚴肅、八分裝模做樣的語氣喚了她一聲:“念窈,我記得你是狐族是罷?”

念窈就知道主人又要作妖了。

“是的主人。”她配合道。

“那麼,”姒墨頓了頓,極不自然地咳了一聲,目光往窗外的梨花枝飄,“我聽說過你們狐族一些傳說……咳,包括有些凡人也寫過……想來在一些事情上,你們是頗有研究和心得的了。”

她在“一些事情”幾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念窈睜大了一雙眼睛看看姒墨。

姒墨亦面無表情、目光深邃地回望著她。

片刻後,念窈恍然大悟:“啊!哦!那件事啊,我族確實是有一些研究。”

她賊兮兮也壓低聲音正經道 :“願為主人解憂。”

“咳,既然我們都知道是哪一件事情,那麼就很好說了……”姒墨端起茶盞略擋了擋臉,一本正經道,“咳,我今日來找你倒也沒有別的意思,實在是二哥從小就教育我,為仙嘛,最重要的就是個體面。但是昨日……呃,那日我表現得就很沒有氣勢,恐怕很墮了咱們仙人的威名。”

“誠然,我不是一個很愛好這一方面的神仙,但二哥也教過我勤能補拙。作為一個神仙,我理應熱愛學習、熱愛進步、苦心鑽研……總不能處處落後於凡人對罷?當然,我並不是很愛好這個,一切都是為了神仙的體面。”

念窈體貼地連連點頭:“確實,這確實是很要緊的一件事了。”

她湊近了些,搓搓手:“當然,我也不是好奇哈,咱們就是為了對症下藥……但是主人,您是天生的神軀,沈道固他不過只是個修仙不久的凡人,怎麼做到的欺……欺上瞞下呢?”

一說到這個,姒墨就悔得腸子都青了,痛心疾首道:“……我從前為了讓他防身,曾送給他一個玉環。那個玉環有個極為厲害的困人禁錮的能力……我委實沒料到他用得這麼順手。”

她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腳腕。

念窈倒吸一口涼氣,默了一瞬,然後重重地拍了一下姒墨的肩膀,鬥志昂揚:“主人放心!公子的身後空無一人,而主人身後有我狐族千萬年的學問,必然能戰而全勝!”

姒墨也燃起來了:“沒錯!”

第二天,念窈眼神殷殷地守在房門外等著姒墨。

姒墨一臉菜色,沉痛地嘆息:“這全然是我的錯,我曉得自己基礎薄弱,於是想要勤能補拙,但是補得太頻繁了一些,那本要命的冊子被他發現了。

姒墨的聲音比昨日又低了八度:“他於這途的天分,實在是有些高。”

念窈不解:“可那本冊子是講女子要如何……咳,他讀了也沒用嘛。”

姒墨噎了一下,沒有說話。

確實,他自己是用不上。

可沈道固那廝竟然好整以暇地靠在床頭,拿著那本冊子,要她按照上面寫的一條一條、一絲不茍地演示給他看。

這冊子怎麼能說對沈道固沒有用呢?簡直是比聖旨還有用!她只要稍有敷衍懈怠,沈道固就指著冊子書頁上的字一字一句地念給她聽。

他嘴裡說著那樣的內容,神情卻清冷如舊,如惡魔低語一般聲音在她耳邊低啞響起:“書上是這麼寫的麼?姒墨,你的功課就是這麼糊弄夫子的?”

念窈觀察主人的神情,閉口不提從前那都是從前了,當即從懷裡又掏出一疊厚厚的古籍,鼓勵姒墨:“沒關係主人,一次失利算不得甚麼,咱們還有必勝秘籍……”

姒墨大驚失色,不動聲色地扶著腰換了個坐姿,心有餘悸道:“這倒……先不必了吧,我覺得上次的學問還沒有吃得很透。為學之道貴在循序漸進,不可貪多嚼不爛,咱們從長計議、從長計議哈。”

作者有話說:不小心寫嗨了,寫長了,兩章當一章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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