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第 144 章 又上崑崙
所以, 聰明又勇敢的盼夏在很快接受自己被華亭縣主瞧中帶走之後,又很快地接受了這位看起來極像神仙的華亭縣主,原來委實是個神仙。
她還沒來得及看漫山遍野的杜鵑花開到荼蘼,看農人在麥田裡彎腰勞作, 看遠處的炊煙裊裊升起, 看這些這些她在尼姑庵的方寸之地從未見過的塵世風光, 就已經率先看見了別人活了幾輩子都別想看見的——真正的崑崙虛境。
一路攀援而上,風雪漸濃。盼夏被姒墨用一件青鸞羽織就的雪氅裹得嚴嚴實實, 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
她安靜地跟著眾人, 偶爾伸手去接天上落下的雪花,看它們在掌心化成一小灘水漬, 眼睛裡便浮起一點孩子氣的驚奇。
真正踏入崑崙虛的邊界時,風雪驟然消歇。
山腰處雲海翻湧, 將重重疊疊的群峰襯得如同漂浮在虛空中的仙島,這些雲卻不是凡間那種令人心煩的水霧,如同白練一般,被日光一照便泛出些淺金色的光。偶爾有白鶴自雲海中掠過, 發出一聲清越的鳴叫, 叫聲在山谷間迴旋不絕。
山腳下的草甸無邊無際,此時正值人間暮春與初夏交錯的時節,野花開得鋪天蓋地, 如錦如緞。有時花盞隨著微風輕輕搖曳, 發出細碎的、如同玉磬相擊的聲響, 像是神女在輕聲哼唱。
姒墨從進入崑崙虛境之後就不發一言,微微抿著唇,不知在想些甚麼。她帶著眾人沿著小路蜿蜒而上,古道的青玉板上生滿苔蘚, 縫隙裡鑽出不知名的野花。路兩旁是參天的古木,樹幹上纏繞著熒熒發光的藤蔓,像是無數條流淌著星光的小溪。
宇文恪他生在長安、長在長安,見過人間最繁華的城池,最精巧的園林,最巍峨的宮殿,可那些凡人手造的景緻放在崑崙面前,只如枯草般索然無味。他張著嘴跟在後頭,連氣都不敢大聲喘。
原來這就是崑崙。
眾人分花拂柳,繞過幾處蒼翠古藤、流泉飛瀑,又折行了數,前方豁然開朗,景緻風格卻忽地大變。
眼前視線所及之處都是荒蕪而突兀的玄黑色土地,寸草不生,裂紋橫長。地面灰撲撲的,又泛著些沉沉的銀光,大大小小的坑窪散落其間,邊沿處堆積著些鬆散的碎石與粉末。
宇文恪皺著眉頭,很沒出息地往姒墨身後躲了躲:“這難道是甚麼厲害妖獸的巢xue?咱們要怎麼穿越這個瘮人的大坑繼續往前走啊?”
姒墨淡淡瞥他一眼:“我們已經到了。”
宇文恪:“?”
“這就是崑崙鏡的……”姒墨想了下措辭,“鏡託。”
宇文恪:“?”
姒墨自水色廣袖中取出那面巴掌大的崑崙鏡,往那片玄黑色的乾涸土地上一拋。
“嘩啦啦”一陣巨響震徹雲霄。那面原本古樸的銅鏡中翻騰的雲霧驟起,在半空中化作千萬道耀眼的清輝,如同冰融水洩一般,頃刻間化作萬頃碧將那處黑色的凹陷填滿。
水波漸定,眾人方才看清藍寶石般的湖面平滑如鏡,縱是山風掠過,竟也不能在上面驚起半點細碎的漣漪。雲嵐在湖面上方翻滾糾纏,卻終究落不進那片至純至淨的幽藍裡。
宇文恪張著嘴,半天沒能合上。
“……所以,”他艱難地組織著語言,“鹿三給我們的崑崙鏡,其實是……一整座湖?”
姒墨坦然點頭:“嗯。”
“他把一座湖從崑崙虛偷走了??”
“嗯。”
宇文恪倒吸了一口涼氣:“怪不得他這麼急著還,這誰能不發現啊!丟個杯子碗的也就算了,誰家好人能把自家的湖給整丟了啊!”
姒墨摸摸下巴:“其實你們每次藉著鏡子探看凡塵因果的時候,相當於是在崑崙虛的湖裡涮了涮眼睛。”
念窈人都麻了,機械地喃喃自語:“那我們眼睛還挺大的。”
所幸沒有被別人發現,姒墨送了一口氣。眾人辭別崑崙虛,按原定計劃折返薄骨律鎮,接上了宇文恪要尋的那位鑽研《莊子》的大賢鄭玄度。
之後一行人便不再耽擱,徑直往金城郡而去。除了遇到一場不大不小的沙暴,這一路走得倒還算順遂。
金城郡地處大魏西南邊陲,說是邊陲,倒也不是甚麼要緊的關隘,只不過恰好挨著山脈的北麓,往西是一望無際的戈壁。黃沙漫天是家常便飯,民風淳樸卻也剽悍,漢羌雜居,平日裡摩擦不斷,極難治理。
沈道固初到任時那幾個月當真是忙得足不沾地,一面整頓郡務,裁撤冗員,清理那些積壓了不知多少年的案牘,又親自下鄉去查勘了幾處乾涸已久的水利樞紐,將山脈上化下來的雪水引了過來。
郡府安定下來,頭一年秋天收成便好了許多,有人便在自家門口立了沈道固與他身邊那位仙女的長生牌位。兩人只好又辛苦地挨個兒去和聽到訊息的故友解釋自己還沒死。
後來也就漸漸走上了正軌,沈道固能時常得幾分閒暇陪在姒墨左右,與她一同虛度幾寸光陰。
寒來暑往,這一晃便是三年。
大魏太初三年,金城郡。
金城的春日總是來得晚些,風裡夾著大漠特有的一股子沙塵味兒,並不怎麼招人待見。但太守府的後院卻是個例外,因著姒墨布了陣法的緣故,這裡長年累月地開著半山不合時宜的梨花,風穿花而過時,便簌簌地帶起一陣花雨,紛紛揚揚落了滿肩,瞧著比長安的春色還要富貴上幾分。
長安的春色是人手堆出來的,而姒墨種了花卻又懶得管,她還有個說法,管這叫“道法自然”,於是這半山的梨花只管自顧自地開,開得恣意又爛漫,絲毫不在意人間今夕是何夕。
姒墨側身歪在美人榻上,一頭青絲半攏半散,百無聊賴地把玩著一把精巧的金錯刀,正一刀一刀地梨子削著皮、
這三年來他們身邊偶爾有些妖邪作祟、小人暗算,但他們如今有了老巢,姒墨的寶物一層一層地堆起來,那些麻煩卻也不難收拾。
隨著京城那位六皇子坐穩了龍椅,那些曾因儲位之爭而起的波譎雲詭也逐漸被世人遺忘在風沙裡,新帝與崔子安似乎漸漸地也將他們忘了,畢竟這裡也太過偏遠,於是金城郡裡關起門來的小日子過得越來越祥和。
這些年朝堂風雲變幻,如今大魏國力鼎盛,新帝野心勃勃,已然開始頻頻對南朝動兵。北方長城已修築完成,柔然不足為患,長年駐守懷荒鎮的林又安將軍受命率領青翼軍的精銳南征,駐守在武威郡,正巧就在金城郡左近的邊郡。
林又安與他們雖然一直沒機會見面,但這幾年裡戰況疊變,姒墨和沈道固也都關注著。
至於那位如日中天的崔子安,如今已是天子駕前第一人。因著他懂得許多不屬於凡間的乾坤秘辛,對軍機政務的判斷幾乎無一失準,朝中百官對他又敬又畏,私下裡都說他是天星轉世。
不過因為天道法則對於術法干預人間征伐有著森嚴的限制,是以他雖然知道許多不該知道的東西,卻並不能打破那層微妙的平衡。兩軍陣前最終還得靠那些血肉之軀的凡人去拼殺,與千百年來的征伐並無二致。
此外,在他們踏入金城郡的第一年,沈昭明便在給宇文恪的家書中隱晦地叮囑,說鄭玄度大師學問極好,沈道固這裡又是難得能為百姓做些實事的地方,正是歷練的好機會,讓宇文恪不必急著回京,最好多在邊境遊歷幾年。
後來家書雖然往來頻繁,但到底不能說得太明白,只隱晦提起那麼幾句宇文瑛羽覺得自己年事漸高,打算去沈昭明的孃家清河郡沈家老宅頤養天年,也養養雞逗逗狗甚麼的。
這些話都說得意猶未盡,但結合新帝這些年對世家頻頻的動作,倒也不難看出端倪,新帝正在一步一步地收緊皇權、打壓世家。從前那些門閥大族可以左右朝局的威風,如今已很難再像那樣肆意,沈家和宇文家也都在有意退避。
世家的日子如今在長安已是極不好過。
除了朝堂上那些瑣碎的煩心事,這幾年倒也攢下了許多實實在在的喜事,譬如念窈盼了許久的第五條尾巴終於在今年大漠的春風裡長成了。
為了慶祝這樁了不得的大事,念窈特意喊她哥把她從小從隔壁猴子家偷來的猴兒酒從離宮別苑千里迢迢搬到了金城郡。
這酒教狐貍藏了近百年,於是月上半山梨樹時,眾人就已喝得酩酊大醉,宇文恪提著刀逢人就拉住人家衣領子質問“你知道我姐和我表哥去哪兒了嗎?”
後來賠了人家十幾條衣領。
連最老成的盼夏都沒忍住把自己喝得小臉紅紅的,念窈第二天傍晚在池塘的荷葉上頭疼著醒過來,發現自己每條尾巴上都被盼夏用漂亮的紅繩繫了一隻大大的蝴蝶結。
日子就這麼亂七八糟地過著。有時候一件事情趕著一件事情,這人說鄰居家嫉妒自己家莊稼長得好,半夜偷偷放水給自己家淹了,鄰居卻被駭得半死,說晚上聽見水妖要來吃自己。幾個人忙忙叨叨查了一溜兒,最後沈道固低著頭輕咳一聲,原來是他們的太守練習布雨術的時候捏錯了指決放錯了範圍。
那能怎麼辦呢,趕緊和附近觀裡的道長們串通一下做場法事,趕走了這隻大意的“水妖”。
這些忙起來的時候一天漫長得像是過了一整年,而有時候稍微不注意,一轉眼一回頭,春風又來了,梨花又開了,牆頭上的那隻花斑貓又生了一窩小貓,他們竟已經在金城郡住了三個年頭。
姒墨正漫無目的地想著這些瑣碎的舊事,忽聽得一陣熟悉的腳步聲踏碎了梨花殘影,沈道固一襲春衫緩步而來。
她捏著金錯刀的手指微微僵了一僵,隨即垂下眼簾,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削著手裡的那隻梨。
畢竟幾日前,他們剛剛成了親。
作者有話說:明天能成親嗎……我加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