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第 140 章 欽原
宇文恪轉頭就跟沈道固告狀:“你看阿姐!她罵我。”
沈道固將手中摺扇輕輕一敲掌心, 似笑非笑望著他:“你找我主持正義?”
宇文恪:“……”
宇文恪自胡凳上霍然起身,在屋中來回踱了兩步,忽又頓住腳,有些喪氣道:“查出來又有甚麼用呢?咱們心裡都清楚普天之下能有這樣的手段、又欲將我們除之而後快的, 除了‘那位’還能有誰?不然咱們這一路逃命是為甚麼。”
他有些煩躁地捶了捶櫃子:“我們都逃到了這麼芝麻綠豆大的一個小地方, 竟然還是躲不開明槍暗箭, 今夜還險些讓人給包餃子了。難道天上地下連個讓咱們喘口氣的地兒都沒了?”
他跟頭驢子似的繞著屋中五人轉圈,牆上的影子被燭火拽得忽大忽小, 忽然不知想到甚麼, 激憤道:“青葦鎮,一個出了這一畝三分地兒連狗都沒聽過的破地方, 他的手都觸達到這裡來了!有這樣的實力幹嘛還費勁巴拉地佈局多年汙衊太子,直接趁著太子在青州的時候闖進去咣咣兩刀給人砍死得了。他要真這麼整何止會青史留名, 直接就流芳萬世了,哪個認識兩個字的不想給他寫兩首詩,哪個脖子硬的臣子還敢和他對著幹。他別說讓崔子安當大司馬,直接讓他當皇后也沒人敢說五說六, 那幫老頭們還得磕著頭說天賜賢后天作之和天天有喜呢!”
眾人目瞪口呆。
姒墨偷偷拉一拉沈道固的袖子:“他不是讓甚麼髒東西給上身了吧?不然我給他念個清心咒?”
沈道固反手將她微涼的指尖包在掌心, 安撫地拍了拍:“無妨。無能會催生出憤怒。”
宇文恪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臉埋進掌心裡,頹然道:“阿姐, 表兄, 我想走了。我看我們是一點兒也惹不起他的, 不如早早逃命去。”
姒墨沉吟片刻,清凌凌的目光掃過眾人:“既然凡間的路不好走,咱們倒可以換個走法。”
“我此番出京,本也為了歸還崑崙鏡。既然前路兇險, 不如我先施法帶你們直上崑崙。待了結了這樁事,我們再反其道而行,從崑崙折返,順路去薄骨律鎮接上宇文恪要尋的那位大賢,最後去金城郡落腳,如何?”
此言一出,宇文恪的眼睛瞬間亮了:“阿姐英明神武!果真是神仙手段!咱們這就去崑崙沾沾仙氣!”
沈道固偏過頭看著姒墨,墨黑的眼底漫上層層疊疊溫柔的笑意,語聲繾綣:“自是全憑仙人做主。”
眾人正要計議行程,一旁安靜了許久的念窈卻跟中了邪似的,“噌”地一下直挺挺站了起來,脫口道:“盼夏!”
姒墨又被嚇了一跳。
這怎麼按下葫蘆浮起瓢。
念窈直愣愣道:“他們山上既然藏了那麼多人,會不會盼夏也藏在裡面?”
姒墨和沈道固對視一眼。
“甚麼!”宇文恪也站起來,“盼夏為甚麼要藏在裡面?”
下午審問孫嬢嬢時宇文恪不在,於是念窈又給他講盼夏是如何如何奇怪,衣著言談舉止間如何如何的衝突之處。
宇文恪聽完便有些期期艾艾,眼風一下一下往阿姐身上飄。
姒墨指尖捏決:“我有個淨口神咒,專治斜眼的啞巴。”
沈道固輕搖摺扇,冷笑道:“他左不過是大發了善心,想求你不顧自身安危插手管一管那小姑娘的閒事,又不好意思開口罷了。”
宇文恪臉上一紅,扯一扯姒墨的袖子:“阿姐,我只是忽然想起來,崑崙鏡不是能照見人的過去和未來麼?我們看一看盼夏,若她當真與那尼姑庵有甚麼干係,一切疑團不就迎刃而解了?絕沒有道德綁架你的意思。”
此前因為牽扯到天地大劫,崑崙鏡受了感應,鏡面曾一片迷濛混沌,甚麼也瞧不分明。但盼夏不過是偏遠小鎮的一個小姑娘,想來與大劫扯不上半點關係。
但即便有幾分把握,姒墨卻也是不願輕易開鏡的。她輕嘆了一聲,將袖子抽了回來:“神器有靈,不是用來滿足好奇心的玩物。更何況……早早窺見這世間許許多多人的因果命數,於你一個凡人而言,從來算不是甚麼幸事。你卻不會明白。”
“為何?提前洞察天機豈非天大的好事?”宇文恪下意識反問,“若咱們都能早早手握著命數劇本,知道了前因後果,便能趨吉避凶啊。見著好人逢劫落難,咱們便提前去拉拔一把;瞧見壞人將要作惡,咱們便先發制人、替天行道伸張正義。如此這般懲惡揚善,這世道不就海晏河清皆大歡喜了嗎?”
姒墨定定望著他,不發一言。
宇文恪被看虛了底氣,縮了縮脖子:“怎、怎麼了阿姐?可是我說錯了甚麼?”
姒墨嘆了口氣:“我在想,你大概這輩子都和仙緣沾不上一點邊了。”
一股難受的情緒竄上宇文恪心頭,他想起來先是敬愛的阿姐踏上了仙路,後來查著查著案最崇拜的表兄也悄沒聲息地玩上了法術,他這個實心的凡人就顯得很蠢了。
他垂下腦袋,聲音裡帶了點兒委屈的鼻音:“我是不是很不好啊?阿姐心裡並不喜歡我。”
姒墨怔了一怔。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宇文恪的發頂上,眼睫低垂,掩住了有些出神的目光。
“恰恰相反,”她的聲音極軟,“你是一個很好、很好的凡人。你心中的正義是世間最珍貴的東西,天地間正是因為有你這樣的凡人才不會變得很糟。我剛剛看著你的時候只是在想……”
她忽然頓住,那種沒由來的迷茫心境再次湧上心頭,令她一時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她一點一點整理著思緒:“我想,做神仙除了活得久一點以外,沒有甚麼比凡人更高貴的……我想我是有點羨慕你。”
沈道固握住了她的手。
姒墨輕咳一聲,掩飾般地拂了拂衣袖,繼續安撫宇文恪道:“我們只是走在兩條不同的路上,沒有哪一條比另一條更好些,只是更加契合我們本心而已。你學做凡人已經比我學做神仙稱職多啦。”
宇文恪砸吧砸吧嘴,他聽得不是很明白,但是莫名地自信起來了。
他自信地問阿姐:“所以我很值得看一看盼夏的命數吧?”
他還有理由:“我剛才越想,越感覺盼夏今日是故意留下那麼多似是而非的破綻給咱們的,她是在自救吧?若她真被藏在尼姑廟裡,那一定很可憐。她那麼聰明,已經在很努力想為自己改命了……哎!說不定就是命數讓她碰上了我們,有機會可以為她改命呢!”
姒墨本來仍不想同意,但是“改命”這兩個字卻不偏不倚正撞進了她的心坎上。她下意識抬眸,看了一眼身側端方如玉的沈道固。
若她真能成功為凡人改命……若她當真能夠……
心念微動間,她終是妥協了。
姒墨收回目光,從袖中取出那面崑崙鏡。
她雙手結印,指尖如拂過水麵般輕輕掠過鏡面。幽黑色的光澤自鏡底漾開,霧氣聚散間一個小女孩單薄的身影在鏡中漸漸顯露出了真容。
這個小小年紀女孩子的命運,卻出乎了在場所有人的預料。
盼夏出身貧苦,爹孃為了求一個傳宗接代的香火男丁,先後賣了三個養不起的女兒,盼夏是其中最小的一個,因為長得實在冰雪可愛,被拐子倒了幾手,最後賣到一個做“大生意”的地方——正是青葦鎮的這座後山。
這麼小小一個名不見經傳的鄉野地方,竟然藏了二十幾個像她這樣的女孩子,個個都生得貌美非常。她們被管束得極嚴,不許隨意外出,不許與鎮民來往,只需學認幾個風雅的字,學著察言觀色,學習如何笑、如何哭、如何在恰到好處的時候說恰到好處的話。
偶爾有那麼幾個難得喘息的午後,盼夏會尋到一絲空隙,順著隱秘的草洞溜到後山腳下。不知道從甚麼時候開始,那裡有一隻叫做小麥的黃毛土狗總會搖著尾巴等著她。
從開始明白世間的第一句道理開始,就只有小麥喜歡她,小麥從不因任何理由而喜歡她。
那是盼夏在這個涼薄世間唯一能汲取到的一丁點乾淨純粹的暖意。
姒墨見屋中幾人皆是面露不忍,心中嘆息一聲,指尖輕點鏡面,畫面便來到了幾個月後。鏡中畫面卻有些模糊。
盼夏很快被送給一個大官,她那樣聰明伶俐、心思敏銳,果然十分得大官的寵愛。可惜半年後大官就失了勢,不得不把盼夏轉手又送給另一位貴人以換取前程,那位貴人癖好特殊,盼夏沒多久就被磋磨而死。
光幕漸漸暗了下去,隨後化作一道流光斂入姒墨袖中,重新歸於一面冷冰冰的古銅鏡。
屋中一片死寂。
宇文恪的臉上紅紅白白,良久才從喉嚨裡擠出幾個字:“我……我不知道會是這樣。”
“我們……”他猛地抬起頭看向眾人,“我們會救她的吧?”
他一想到下午時候還那麼靈動的女孩子不出一年就要死得那樣悽慘,不由自主打了個寒顫。
沈道固“啪”地一聲收了摺扇。
“當然。”
一夜不太好眠後,眾人先瞞過了青葦鎮鎮長,假意離開了此地。
昨夜就著夜色,沈道固已將崑崙鏡中照見的那位死去濟慈師太的模樣畫了下來。在崑崙鏡中,幾人曾見過就是這人最後接手了盼夏,顯然是與柺子有長年的勾連。
出了青葦鎮後,眾人加班加點臨摹了幾十張畫像,一一張貼在附近幾個州縣的城牆與市集上,上書此人乃是流竄作案作惡多端的人販子頭目,專拐女童,呼籲苦主前來指認,凡是提供線索者都有補償足足十兩白銀。
十兩白銀。
這法子果然立竿見影。不過兩日,便有十幾戶曾痛失愛女的農家找上門來,看著畫像哭得撕心裂肺,聲淚俱下地指認這老尼。
這一聲聲哀啼裡也不知有幾家是真切的苦主,又有幾家演技驚人。但總歸是群情激奮。
民眾越聚越多,一時之間民間女貴。甚至有深恨自己趕不上熱鬧的人家,哭天搶地非說自己當初生的明明就是寶貝女兒,被這惡毒的老妖婆換成了兒子。
在這股民怨沸騰的勢頭之下,沈道固亮出身份,以清剿柺子為名,名正言順地調集了鄰縣數百帶刀衙役,更兼之有百十來個義憤填膺的江湖豪客雲集響應。
因有崑崙鏡中照見的後山佈置,姒墨等人對山上的明哨暗卡和藏兵之所早已瞭然於胸,此番浩浩蕩蕩殺上山去,不過五日,便將這座披著佛門清淨地外衣的狼窩連根拔起。
被拐的女孩們在義士的幫助下一一登記了姓名籍貫,尚且能記起家鄉在何方的,便由好心的同鄉俠客一路護送歸家;至於那些被拐來時年歲太小的孩子們,姒墨便留下一筆豐厚的銀錢,將她們妥善安頓在了州府的慈幼局裡,好教她們能學門手藝謀生。
那些尼姑和護衛被移交州府大牢等候秋後問斬。青葦鎮鎮長知情不報,落了個抄家流放、永不敘用。
也許是姒墨那張清冷絕塵的臉生得實在太招搖了些,加之這一樁功德,青葦鎮乃至方圓百里的凡人們私底下便漸漸傳出了個聖母菩薩顯靈的故事。
百姓們深信不疑,這位菩薩定然是看不過去世間苦難,專為了庇佑那些苦命的女孩而現身。
自此之後出了統萬鎮的地界裡,每逢家中有女初生的,爹孃總要對著西方遙遙拜上一拜,求那位仁慈的菩薩娘娘保佑自家閨女一生順遂,不遭離散之苦。
臨行前,盼夏特特跑來在姒墨與沈道固跟前重重磕了三個響頭。她將被家鄉一位開武館的洪先生護送歸去,眼中終於有了真正的笑意。
塵埃落定那日,已是暮春時節。路兩旁的杜鵑花開到了荼蘼,和煦的東風只那麼漫不經心地一捲,花瓣便簌簌地落下,像是下了一場紅雨。
盼夏坐在馬車裡掀著簾子往外看,眼睛裡映著漫山遍野的花色,亮晶晶的。
姒墨一行人也悄然離開了青葦鎮。
宇文恪的尾巴幾乎要翹到天上,一想到自己此番為民除害,幹成了一樁驚天動地的大善事,便覺著自己渾身都冒著金光,乾脆都不往馬車裡去了,非要騎在馬上一刻不停地接受正義陽光的照耀。
然而他這股子飄飄然的豪情還未能維持過三個時辰,一行人便在途經一處密林時迎頭撞上了一頭鴛鴦大的蜜蜂。
大蜜蜂正衝著獨自在車外驕傲的宇文恪而來。
宇文恪下意識拔劍,“當”一聲砍在這怪物頭上的針上,卻是一下子就被震脫了手。
就在他想豁出去從馬上就地一滾之時,忽然後脖頸子就被薅住了。
回頭一看,是很不溫柔的沈道固。
而同時,一柄流光溢彩的匕首從馬車中射出,“噗嗤”一聲如切豆腐般沒入了蜜蜂的腹部。
姒墨素手翻覆,將匕首收回來。寒光如霜雪乍洩,映亮了她沉靜的眉眼。
宇文恪指著妖獸的屍體,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這!這!這!”他舉起雙手揮舞向太陽:“正義的陽光底下!這!”他雙手反覆比量,“這東西!出現在正義的陽光底下!這合法嗎!”
“是欽原,”姒墨收好那柄鳳凰尾羽般的匕首,解釋道,“劇毒,蠚鳥獸則死,蠚木則枯[1]。你還挺機靈的,沒讓它碰到你。”
“碰到我我就死了啊!就死了啊!”宇文恪幾乎要崩潰了,“那我肯定機靈啊!這是機不機靈的問題嗎!不是,它出現之前問過我了嗎?我不是一個挺好的凡人嗎?這是我一個挺好的凡人賽道上應該遇見的東西嗎?”
沈道固忽然拍了宇文恪一下,口中低念:“……魔王束首,侍衛我軒。兇穢消散,道炁長存……”
半晌,宇文恪終於冷靜下來,他僵硬地轉過脖子看向沈道固,甚至還能進行一點來之不易的思考:“表兄,咱們此番高調地端了青葦鎮的窩點,是不是…意味著咱們更加得罪京城裡‘那位’了?”
“那我是不是……要死得更透一點了?”
作者有話說:【1】山海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