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第 136 章 四目相對
驛卒“撲通”一聲又跪下了, 結結巴巴道:“是、是我,神仙大人。我、我過來給我姨媽搭把手,分文不取的!依著咱們大魏的律法,這等不收銀錢的幫工可算不得違制兼職啊!”
宇文恪這時聽明白是怎麼回事了, 知道此番已經攔不住, 不禁暗恨這世上怎麼有如此熱愛工作的人。
姒墨斂了神色, 又問那驛卒:“上一回我見到你的那間驛站離這兒多遠?”
驛卒伸手往西邊一指,呲著熱情的大板牙:“可近了!走路兩個時辰就能到!”
宇文恪:“……”宇文恪拼命擠眼睛, 試圖力挽狂瀾:“好像……倒也沒有那麼近吧。要是不熟悉路的話, 萬一、可能、不小心、稍有不慎…也得繞個好幾天吧……”
驛卒一聽,頓時有些不樂意了:“那肯定很近啊, 就這麼一條官道,閉著眼睛都走不丟。我腳程快, 來回跑一趟那就更快了,保準誤不了當天的差事!”
姒墨沒有說話,轉過頭,視線釘住了念窈和宇文恪二人。
一人一狐渾身一僵, 十分默契地同時仰頭望天。
姒墨一手拎著一個上了車, 把簾子一撂,雙臂一抱,審問他們:“所以我們自打過了黃河之後, 你們倆其實一直領著我在原地打轉?”
宇文恪心說可不是麼, 要不是黃河太顯眼了, 早十天我們就該帶您繞彎子了。
姒墨見他們不說話,只有眼睛滴溜溜轉,乾脆自己推斷:“所以沈道固第一次離魂來的時候,就找過你們了是不是?”
宇文恪一驚, 念窈已然眼珠一轉,開始積極自救:“這可不怪我們!主人你那天晚上睡下的時候,稍稍有那麼一丁點兒失眠,後來才睡得沉了些,這才沒有第一時間察覺到公子離魂過來。”
“但是!”念窈著重強調這個轉折詞,“但是我們統共也就說了兩句話的功夫,主人就醒了,絕對沒有密謀甚麼大逆不道之事!”
宇文恪捂住臉。
不打自招的狐貍。
事已至此,他也只好跟著坦白從寬:“是表兄讓我們幫忙拖住你,我們尋思反正你也不認路……這件事情徹頭徹尾全是表兄一個人逼迫我們,天知道那天晚上我看見他的時候差點嚇死了!”
姒墨想了想,給自己想通了,不由得冷笑了一聲:“我倒是小瞧了他修行的悟性,竟然平白給了他引渡燈籠這樣的寶貝。原是想著讓他留著死後循著燈光來尋我用的,沒想到這才剛走多久他都學會了離魂之術,還敢夜夜離魂來招惹我……怪不得把自己熬成了那副要死不活的憔悴模樣。”
念窈不分青紅皂白幫腔:“就是,都怪主人給他引渡燈籠!”
宇文恪輕咳一聲。
念窈不分青紅皂白補救:“就是,都怪沈道固天分太高!”
姒墨:“……”
她杵著下巴,又想不明白了:“他把自己糟蹋成那樣,又費盡心機讓你們拖住我的腳程,究竟圖個甚麼?”
車內兩人對視一眼,誰也不敢接這個話茬,紛紛打哈哈說沈道固實在是老謀深算老奸巨猾老驥伏櫪老馬識途,不如主人(阿姐)今夜親自去審一審他吧。
*
當天夜裡,姒墨果然抓了沈道固一個現行。
沈道固顯然沒料到她裝睡,一隻手還懸在寢被上方,一時竟忘了收回。他微微低首,在這半明半昧的昏惑月色裡,猝不及防地撞進了姒墨那雙似笑非笑的清亮眸子裡。
因著他這般前傾的姿勢,寬大的藍色廣袖順著他清瘦的肩脊如流水般傾瀉而下,衣褶如雲水般堆疊在她的錦被旁。衣料上還沾染著他一路踏星破月沾惹來的初春露水,透著股寒涼。
這麼仔細一看,他確實是憔悴了許多,不止清俊的眉眼間有疲色,那身清冷絕塵的氣韻雖還在,臉頰也清瘦了下去。
“坐好。”姒墨板著臉訓他。
沈道固目光一軟,立刻乖乖在床邊坐好,老老實實把手放在膝上。
姒墨也坐起來,把錦被攏在膝上,認認真真地打量他。
沈道固被她看得有些不大自在,微微偏過頭,想借著朦朧夜色遮一遮臉色,卻被姒墨一把托住了臉頰。
“你究竟想做甚麼?”姒墨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那點氣惱早就散了個乾淨,輕輕嘆氣。
她很少有這樣陌生的感情,她想明明每晚都可以見到他是很開心的一件事,為甚麼此刻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她卻這樣難過呢?
她想這樣不懂事的凡人真是應該好好教訓一頓,好叫他知道不可以令人擔心。
可她只是靠他更近了一些。
她想要是能把這個人一直一直留在自己身邊就好了。
沈道固反握住她的手,將那微涼的指尖貼在自己溫熱的側臉上輕輕摩挲:“甚麼都瞞不過仙人。我原是費了些周折,在朝堂上尋了個由頭給自己貶了官,外調去金城郡做郡守。我掐算著腳程,想著與你們正好是同路,只是貶謫的文書下來得晚了些,我又怕你走得太快,只好離魂過來絆住你。”
沈道固笑了笑,清清淡淡的:“本是想著再有七日的路程便能與你們匯合,到時好給你一個驚喜,陪你一同走完剩下的路。”
姒墨怔了一下,她是真沒有想到竟然是這樣。
且不說這人為甚麼要給自己貶官,只說這人每日白天要算計朝堂、要在官道上風餐露宿地趕路,到了夜裡還要耗盡心神地離魂過來陪她看星星看月亮。這樣連軸轉,一個短命的凡人軀殼,再給自己熬沒了兩年壽命也是活該。
她喉頭一哽,狠狠撞在他額頭上:“你是不是傻?你就算要來也可以慢慢的來,我又不是非要甚麼驚喜,我又不是一日見不到你就難過得睡不著覺了,我又不是小時候……”
她肩頭輕輕抖著,幾乎說不下去了。
“我知道,”沈道固輕輕吻著她眼角的溼意,低低道,“我知道,但我很想你。”
“我想,是為了你,一切都應當。”他說。
姒墨反手環住他的腰,將臉埋進他清瘦的胸膛裡,悶聲道:“我就在這家驛站裡等你七日,哪兒也不去。從今夜起你不許再離魂過來了,我真的會生氣。”
沈道固低低地說“好”,溫柔地撫弄著她的長髮。兩人在夜色中又耳鬢廝磨地依偎了許久,他才依依不捨地回魂離去。
這七日過得很是漫長。
這種滋味和之前趕路時候還不一樣,有一天她看到這裡的人會在房簷中間雕一隻石貓,心中便想著等到沈道固來的時候一定要指給他看。她發現驛站裡經過的小黃狗竟然會算數,覺得很是驚喜,就每日都要拿雞肉賄賂它,生怕它哪天醒來的時候偷偷跑掉,不能演示給沈道固,他若不信可怎麼辦呢。
她心中已經滿滿堆了許多事情,可每每念頭才剛冒了個尖兒,抬眼卻見長街空落落的,那人終究還沒來。
大抵這天地間的萬事萬物,在他未到之前都只按部就班地停駐在原處,一切都只是為了等他踏馬而來。
後來念窈和宇文恪乾脆一左一右地將她架上了桌案,翻出那套骰盅非要拉著她豪賭。因著這幾場昏天黑地的較量,原本難熬的白晝總算是在擲骰子的清脆聲響與狐貍輸急了眼的咋呼聲中被強行消磨了過去,倒也教她暫且忘了去數漫長的時辰。
可是到了夜裡她又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踏實,有時半夜裡迷迷糊糊地驚醒,下意識往身邊摸一摸,卻只能摸到半床寂寥與一枕涼意。
第七日最是難熬。
白日裡,姒墨還能端著幾分神仙的清冷架子。她故意不去瞧長街的盡頭,拿了卷最愛的話本子倚在榻上翻看。更漏聲滴滴答答,往日裡聽著不過是凡人用來算命數的死物,今日卻彷彿一滴滴砸在她的心尖上。每落一滴,就昭示著這個“第七日”又憑空少去了一截。
待到日薄西山,暮色四合,驛站的夥計在廊下挑起了昏黃的風燈,將庭院裡枯樹的影子拉得老長。
姒墨負手立在窗欞前,直勾勾地望著那條一點點陷入黑暗的官道。她忍不住在心底種種猜測,或許是文書有了甚麼變故?或許只是路上驛馬腳力不濟?但若是他原本就折騰得夠嗆的凡人軀殼受不住連日的奔波,在半道上病倒了怎麼辦呢?
她開始有些後悔自己那日不讓他離魂說的那麼斬釘截鐵,若真是事情有了變故,他就算離魂過來和她說一聲也好啊。
夜色愈發幽沉,長街上早沒了人聲,百無聊賴之下,心緒更是不寧。念窈和宇文恪見她這樣,只能好說歹說地將她哄勸到了榻上安歇。
姒墨和衣躺下,她在靜謐的漏斷聲中屏息凝神,聽著風穿過弄堂的嗚咽,胸腔裡瀰漫開一陣陣不安,有時是委屈。
忽然樓下傳來馬蹄聲,蹄聲並不規律。驛站裡頓時忙碌起來,驛卒們提著燈籠跑進跑出,有人在備水備草料。
姒墨覺得自己萬年不變的心跳幾乎都快了起來。她來不及披外袍,只穿著一件素白的寢衣,蹬上鞋往樓下跑。
宇文恪只來得及喊一聲:“阿姐!”
院子裡,兩匹馬正被牽去馬廄,馬身上全是汗,熱氣騰騰的。一個人剛從馬上下來,竟然踉蹌了一下。
那人身形修長,披著一件半舊的墨色大氅,正低頭和驛卒說著甚麼。燈籠的光映在他側臉上,將線條照得明明暗暗。
他像是感應到了甚麼,抬起頭來。
四目相對。
作者有話說:純談戀愛的一章,喜歡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