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第 135 章 夢中人
“甚麼人?”念窈搖搖腦袋, “主人你做噩夢啦?”
姒墨垂下眼睛,盯著自己的手指看了半晌。
“沒事。”
一個夢而已。她告訴自己。
可這個夢為何這樣真實。
第二日,他們一行人從君子津渡口渡過了黃河。
河水渾濁而寬闊,滾滾地向東去了, 聲音大得像遠處有人在擂鼓。渡船在浪裡顛簸著, 念窈暈得四條半尾巴都耷拉下來, 趴在船舷上一動不動,宇文恪也白了臉, 只有姒墨站在船頭, 望著對岸漸漸清晰起來的輪廓,心裡卻不知道在想甚麼。
當晚她在驛站的床上躺下來的時候破天荒地沒有翻來覆去。她閉著眼睛安安靜靜地等著,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間, 她感覺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她睜開眼,沈道固就坐在床沿上,月光把他半邊臉照得清清冷冷的,另半邊藏在陰影裡, 唇角那一點弧度溫溫柔柔的。
“走吧, ”他說,又把她從被子裡撈起來,“帶我去看一看黃河。”
驛站的院子裡靜悄悄的, 只有馬廄那邊亮著一盞昏黃的油燈, 一個年輕的驛卒正彎腰給馬槽裡添草料, 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聽見腳步聲他抬起頭來,手裡的草料“嘩啦”一聲全撒在了地上。
“神、神仙下凡!”他瞪大了眼睛看看姒墨,“撲通”一聲就跪了下去。
姒墨摸摸自己的臉,心說我這個夢做得還挺自戀的, 沒看出來我平時內心深處還有這種訴求。
怪不得西方有個叫弗洛伊德的用夢來解析人的心理呢,等明早醒來規定念窈宇文恪和明誠每人每天誇我十句好了。
沈道固看了她一眼,嘴角彎了彎,大約是覺得她這副懵懵的樣子很有趣。
他把手指抵在唇前,輕輕“噓”了一聲。
兩人就這麼當著驛卒的面消失了。
兩人甫一出現在黃河邊,幾乎就要被大風給吹跑。
渾黃的水從看不見的遠方湧過來,又湧向另一個看不見的遠方,沒有盡頭似的。浪頭一個接一個地拍在岸邊,碎成白花花的水霧,又被風捲起來,撲了人滿臉滿身。
水聲轟隆隆的,震得人胸腔都在發顫,天地間好像只剩下了這一個聲音。
沈道固似乎也沒有想到黃河是如此磅礴,帶著姒墨退回到岸邊不遠處。
姒墨的衣袍仍然被風吹得獵獵作響,袖子鼓滿了風,像兩面撐開的帆。沈道固就站在她身旁,衣袂翻飛,髮絲被風扯得凌亂。
“原來這樣壯闊——”沈道固喊。
姒墨笑了一下,覺得原來也有沈道固沒有見過的東西,這樣的沈道固倒有些可愛了。
她心念一動,結起一道避風罩,於是穿席而過的風聲也變得小了。
沈道固看了一會兒,忽然道:“《水經注》裡有一個關於此地的故事,是講‘君子津’渡口是如何得名的。”
姒墨有些好奇,夢裡的人還能比自己都博學了?
沈道固便指著腳下的渡口,緩緩講了起來。
他說,那是東漢桓帝十一年的事了。桓帝從洛陽出發,西行巡視到榆中,又東行返回代地。有個洛陽的大商人帶了許多錢財隨行,半路上卻迷了路,半夜摸到黃河邊,找到了一位叫子封的津長求助。子封幫他渡了河,可那商人剛上岸就暴病而亡。子封便將商人安葬了,商人隨身攜帶的鉅額錢財分文未動,連同遺體一同下葬。
第二年,商人的兒子千里尋父,找到了子封。子封帶他到墳前,開啟墳墓後,發現所有財物一件不少。商人之子深受感動,執意要將所有錢財贈予子封作為酬謝,但子封說甚麼也不肯收。
這件事最終傳到漢桓帝耳朵裡,桓帝讚歎說:“真君子也!”,於是便將這處渡口命名為“君子津”。[1]
“就是這裡。”沈道固說。
風從河面上捲過來,帶著水腥氣和泥土的味道。
姒墨望著那條渾黃的大河,忽然覺得那水聲裡好像真的藏著甚麼君子的氣節。
她問:“後來怎麼樣了?”
沈道固想了想:“酈道元沒有寫。大約子封就守著這個渡口,安安穩穩過了一輩子吧。”
姒墨“嗯”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往回走的路上,沈道固一直沒有鬆開她的手。
驛站的院子裡靜悄悄的,馬廄裡的燈已經滅了,那個年輕的驛卒大約是回屋睡覺去了。月光把青石板照得發白,兩個人都沒有投下影子。
到了門口,沈道固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她。
“明日要更早一些睡。”他說。
姒墨抬頭:“為甚麼?”
“明日你們就走到統萬城了,”他眨了眨眼睛,帶著一點故弄玄虛的笑意,“那裡有一場剝雞蛋大賽,想不想看?”
姒墨摸不著頭腦:“這是甚麼閒得慌的比賽?”
沈道固笑:“統萬城裡有個富戶叫周德安,極信佛,平日裡樂善好施。家裡養的雞可以供附近幾個州郡的人吃,他便想了個法子做善事,每年春天辦一場剝雞蛋大賽,規矩也簡單,全是熟雞蛋,誰剝的皮完整不破的最多,就算贏,剝好的雞蛋全歸參賽者們帶回家。圖個熱鬧,也圖個功德。”“想不想看?”他低頭看她,有點像哄小孩兒似的。
“那明日戌時前一定要睡。”他輕輕親姒墨的眼睛。
姒墨把被子拉到小巧的下巴底下,乖巧地點了點頭。
又是夢。
姒墨躺在驛站的床上,望著頭頂那根微微彎曲的梁木發呆。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是從家裡帶的,淡淡的梨花香。她使勁嗅了嗅,忽然覺得臉上有點熱,把被子拉上來矇住了半張臉。
窗外不知道甚麼鳥叫了一聲,又安靜了。
她開始期待新的一天。
念窈來為她梳妝,姒墨對著瑩潤似玉的鏡子,又問她一遍:“沈道固真的沒有來過?”
念窈信誓旦旦:“主人放心,他來我也給打走。”
姒墨知道她是故意的,隨手抄起桌上的象牙梳子不輕不重地敲在她手背上。
念窈“嘶”了一聲,誇張地捂住手背:“我主人已經想沈道固想得入魔,不知道被甚麼喜歡家暴的妖物附體了!要給我打死了!”
“打死了換個不氣我的。”姒墨把梳子放下,對著鏡子照了照。她的頭髮挽得飄逸,留了幾縷碎髮垂在耳畔,襯得那張臉越發不似人間。
姒墨推開窗,新鮮的空氣呼啦啦地湧進來,宇文恪正在樓下晨練,聽見動靜和阿姐問早。
“我們今天去甚麼地方?”姒墨趴在窗臺上問。
宇文恪有些奇怪她一向不關心行程,今日怎麼忽然問起來。他認真想了想,應該告訴阿姐應該也沒關係吧……
“統萬城。”
姒墨“哦”了一聲,關上窗。
由此,姒墨忽然早睡晚起作息規律,精神一天比一天更好了。念窈和宇文恪看在眼裡,嘴上卻沒說甚麼。
這樣過了七八日,夢裡沈道固夜夜都來。有時帶她去看凡人的熱鬧,有時帶她去草原山林,有時哪裡也不去,就坐在驛站的屋頂上看星星。他給她講那些她從沒聽過的故事,講這座山叫甚麼名字有甚麼傳說,講凡人怎麼利用地勢開墾出層層梯田開鑿出蜿蜒水渠,講路邊的某棵老槐樹底下出過甚麼了不得的鬼故事。
偶爾他看起來有些倦,眼下浮著一層淡淡的青。
姒墨問他怎麼了。
他就笑著捏捏她冰涼的手指,說:“大約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自己希望我想你想得憔悴了,於是我就真的憔悴了。”
後來有一日陽光正好,曬得人暖洋洋的。
馬車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路兩邊的麥田像小狗毛絨絨的後背,這隻小狗大到一直鋪到天邊。偶爾有幾隻鳥從田裡被趕走,撲稜稜地消失在遠處的樹梢裡。
風不涼不熱,從車窗裡灌進來,帶著一股好聞的青草香。
姒墨又看了兩眼,忽然發現一個問題。
“我記得早上的時候太陽在馬車左邊。為甚麼現在下午了,太陽還在馬車左邊?”她放下簾子問念窈。
念窈正在搖骰子的爪子頓了頓。
“這個嘛……”念窈眼珠轉了轉,飛快地答,“因為我們在北半球,這是很合理的!”
姒墨:“?”
宇文恪也放下書幫腔:“這是人間的地理常識,阿姐沒聽說過嗎?越往北走,太陽就永遠都在你的南邊了。”
姒墨將信將疑地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兩人真誠且認真的臉,只好接受了這個說法。
又有一次馬車走過一片丘陵地帶,姒墨掀著簾子看了半天,忽然說:“這個地方我們是不是走過?”
宇文恪探頭看了一眼,語氣平淡:“這一片都是同一種地貌,長得像也正常。”
姒墨指著路邊一條意志堅定的黃狗:“狗長得一樣也正常嗎?三天前我就見到一隻黑色耳朵的黃狗在田邊巡邏。”
宇文恪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當即驅馬上前把那隻狗趕跑了,然後面不改色地勒轉馬頭回來,道:“阿姐你看錯了,我剛才仔細看過了,那是一隻白色耳朵的黃狗。”
姒墨無語地看著他。
念窈上線:“說不定剛剛那條和主人你見過的那隻狗是兄弟,或者是過來串門的。三天嘛,狗也能走很遠的。”
姒墨看了宇文恪一眼,慢慢地道:“你要是像她這麼騙我,我還不至於覺得自己被當成了傻子。”
宇文恪心虛地摸摸鼻子。
當晚,沈道固又來帶她去沙漠玩。
遠處的沙丘連綿起伏,在星光下顯出模糊的輪廓,像是一頭頭伏在地上的巨獸,脊背起伏著、呼吸著。
偶爾風從沙丘頂上吹過來,把細細而厚重的沙粒吹起來,像無數條巨蟒貼著地面遊走。
於是沙子迷了人眼,再睜開的時候,就忽然分不清自己是在往前走還是往後退了,連來時的腳印都被風抹平了,像是這天地從來就不許人留下甚麼痕跡。
四面八方都是空的,又都是滿的。
雲也是模糊的,沒有形狀,只是一些若有若無的痕跡。
盯著天上高低不辨的星星看久了,就覺得它們都在往下墜,慢慢地、壓進人身邊無邊無際的虛空裡。
這時候才真正感覺到沙漠的天有多低,低得令人忽然懷疑起自己在天地間的存在。
這樣的壓抑中,姒墨忽然輕輕扯了扯身側的沈道固,漂亮的眼睛看著遠處一點星光:“我聽說有罔象妖可入夢,編造夢境蠱惑人心。”
那人就笑了,濃黑的眸子盯著她:“原來是教仙子看出來了。我在殺虎口對仙子驚鴻一瞥,自此魂牽夢縈再不能忘懷,特每夜來夢中相會,以盼春風一度。”
姒墨抬眼看他,一剎那天地間星月都失了顏色的風華:“那你準備何時渡我?”
那人一愣,姒墨微微挑起眉梢似笑非笑地看著他,他幾乎有那麼幾個瞬間的晃神,然後才竟然有些羞赧:“仙子且等我一等,等我修成人身就與您成親。”
姒墨把手從他掌心抽回來,微微搖頭道:“我可沒說要與你成親啊。”
那人又愣了一下。
姒墨抬手給自己擋了擋風沙,語氣輕飄飄的:“何況就算我真要成親也輪不到你。你變成了誰的樣子,難道心中不清楚嗎?”
那人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知道,我就是看了仙子的心,知道仙子心中除了眾生,唯裝了一個凡人。所以我才變作他的模樣,想要討仙子的歡心。”
那人深吸了口氣,一咬牙:“沒關係,到那時他做大我做小,你與他同遊天下我就為你們牽馬,你與他紅袖添香我就給你們洗衣服。反正凡人活不了多久,等他死了我就可以與仙子長相廝守。”
姒墨終於忍不住了,重重一拳打在他肩上:“沈道固,你甚麼話都說得出是不是?”
沈道固低低地笑,將人攬進懷裡:“小妖可不知道仙子在說甚麼,小妖剛得了仙子賜名罔象呢。”
而到了白天,意外終於遲遲發生了。
姒墨幾人正要離開驛站的時候,套馬的小廝就是那天拜她的那個。
小廝也看見了她。手裡的韁繩“啪嗒”掉在地上,像是見了鬼又像是見了菩薩。
宇文恪看出情形不對來,一個側身就擋在了姒墨面前,輕輕推著她:“阿姐快上車,這邊風大。”
姒墨伸手把他撥開了,問那人:“你是那晚喂夜草的人?你見過我?”
作者有話說:【1】酈道元.《水經注》卷三·河水注
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