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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第 134 章 夢了無痕

2026-05-19 作者:沐天同

第134章 第 134 章 夢了無痕

二月草長鶯飛。

官道兩旁的柳枝抽了新芽, 天空藍得乾淨。偶爾幾片雲懶洋洋地跟著姒墨的馬車為他們遮一遮日頭,然後又很快飄遠。

姒墨掀開車簾往外看了一眼。

驛道彎彎曲曲伸向遠方,兩旁是剛剛返青的麥田,偶有幾個農人彎腰在田埂上忙活。遠處有炊煙裊裊地升起來, 是到了做午飯的時辰。

她放下簾子, 嘆一口氣。

馬車裡, 念窈正抱著骰盅搖得熱火朝天,兩隻爪子往桌上狠狠一摁, 四條半尾巴“砰”地一聲佔滿了半個車廂。

“六六六——”

骰子落在碗裡, 叮叮噹噹響了一陣。

“五、三、二!”念窈四條半尾巴全都耷拉下來,“怎麼又是小點!”

姒墨看著這隻沉迷賭博的狐貍, 心情複雜。

這個遊戲原是她出發之後教給念窈的,本來是最上頭的時候讓狐貍陪自己玩一玩, 誰知如今她自己早已過了那個興頭,反倒是一隻出生沒多久的狐貍的定力怎麼和她比。

也就是出發前那日念窈沒有第一時間學會這個遊戲,不然到沈道固二十二歲的時候恐怕她們還半步離不開京城。

宇文恪一邊拿了本《莊子注》看,一邊分心看了眼骰子的結果, 不緊不慢道:“你又輸了, 你已經答應我這局輸了今天就不再玩了。”

他這些時日難得沉穩了許多,或許是從崑崙鏡裡看過萏玉的故事之後真的在心裡裝進了點甚麼東西。

此番出行是藉助了宇文恪外出求學的名頭。有一位鑽研向秀、張湛等人的學問很是深入的大賢如今恰好遊歷到大魏的邊境薄骨律鎮。他祖輩與沈家自漢末時就有幾分淵源,因此幾人先按部就班去投奔他, 車行至薄骨律鎮, 之後姒墨再與念窈獨自去往崑崙。

馬車轆轆地往前走著, 明誠在外頭吆喝了一聲,大概是前面有段不太好走的路。

念撒潑打滾求宇文恪與她再玩一局。姒墨再次掀開車簾向外看了一眼。

馬車外頭的風景還在往後退,一片一片的麥田,偶爾經過的村莊, 幾個蹲在溪邊洗衣的婦人,成群結隊不知道忙甚麼去的土狗。

天高地闊,風也寬寬地滾過地面。

視野裡的所有景物都隨著微微顛簸的馬車輕輕搖晃著,姒墨看著看著,忽然輕聲感慨道:“我們終於出了京城。我不喜歡那個地方。”

念窈百忙之中吐槽主人一句:“沒看出來。”

主人在京城裡這一年過得簡直不要太滋潤,單是一條披帛上的金線銀絲便夠尋常百姓吃上三年五載;府裡養著的門客、伶人、雜耍班子每日銀子流水似的往外灑;她對著路邊的乞兒微一出神,第三天沈道固求來的收容流民的恩典就下來了。

宇文恪合上書,趁機把骰盅收了,打趣阿姐道:“這你就不懂了。那是因為表兄在京城啊,京城縱有千不好萬不好,只要同我表兄在一起就甚麼都好了。”

念窈見真的沒得玩了,只好蔫蔫地貼到姒墨身邊,開始關心主人:“主人為甚麼不喜歡京城呢?”

姒墨將車簾放下,微微垂下眼:“我記得我們在懷荒鎮的時候還交了很多朋友,林將軍、梁校尉、袁紇娘子、錢大娘、袁紇娘子、劉掌櫃……她們都有自己想做的事。但是在京中,你沒有發現嗎?”她看向念窈,“我們只認識了顧盈衣一個女子。”

越是集權的地方,女子的權力越是被限制。

高門大戶裡的貴女們珠翠滿頭、綾羅遍身,可她們的一生不過被裁剪成從繡樓挪到花廳,從花廳挪到佛堂。

懷荒鎮那樣的邊地,日子是實打實的,靠的是每個人的力氣和本事。女子能織布、能釀酒、能開鋪子、能操持一家老小的生計,誰有本事誰就活得敞亮,沒人有閒心去管你該做甚麼不該做甚麼。

而在京城,大家都不想“過日子”。

這是一個國家慾望與腐敗最集中的地方,上層男性對於權力的焦慮統統轉化為對女子身體和行為的控制慾。

當他們在官場中感到身不由己、充滿不確定性時,幸好還可以在家中建立絕對的、不可動搖的權威來獲得心理補償。

當女性被要求不見外男、不事生產、不佔有任何生產資料,就終於成了他們永遠的避風港、溫柔鄉。高門大戶圈起來的小小一片天空,就是每一個男人都生來就該享用的烏托邦。

京中的貴女們並不比農婦笨,她們為甚麼不反抗?

因為有“門風”和“聲望”。

當女子小小年紀就被透過展示她無需勞作、嚴守閨訓,來宣告整個家族都脫離了生產性勞動,都屬於“治人”的上層階級;當有些人家已經敗落得只剩空架子,也要咬著牙把女兒關在繡樓裡,以期望獲得社會上升的資本;當女性本身的存在方式都被異化為政治符號和階層名片。

那麼,這樣一個群體,是沒有意識反抗的。

這就是禮教。

*

天光一點一點地收盡了,只剩西邊天際還殘留著些將褪未褪的青白。驛站院中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得沙沙地響,葉子翻出灰白的背面來。

便有燕子歸來了。

銀燭的光泠泠地透窗而出,燕子停在樑上,歪著腦袋小心去瞧窗紙上映出的人影。

讓它深夜不敢歸家的罪魁禍首正是姒墨。

姒墨原本是不喜歡京城的,答應宇文恪的“求學之旅”主意本也是不著急回去,想著在外面天高地遠多逛一逛。

可是每次明誠問她要不要宿下來還是再向前趕路,她總是下意識讓再走一段吧,於是就這樣直至打擾了夜歸的宿燕,彷彿……就能更早一些回去。

她自己也沒有意識到。

近來她夜半總是夢到沈道固,有時她分辨得出是在夢中,有時卻直到醒來抱著被子發呆才忽然想到沈道固已不再她的身邊半月有餘了。

念窈自從笑話過她一次,然後被變回狐貍兩天不許玩那個骰子游戲之後就老實了,不過也就是每次住驛站的時候都特意讓驛丞給她主人準備“相思豆”,搞得姒墨以為紅豆粥是大魏出差的餐標。

從九重天時候的那些事情裡走出來之後,她已經很少這樣偶爾失眠了。

驛站的床榻硬邦邦的,被褥上有一股日頭曬過的乾燥氣味,聞著倒也不算討厭,只是到底不是家裡的那架拔步床,沒有他慣用的那爐香。

窗外月色很淡,隔著窗紙朦朦朧朧地鋪進來,像一層洗舊了的紗。

沈道固又在夢裡握住了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數她的骨頭。

她想要翻個身,卻被一隻手輕輕按住了被角。

“你怎麼不讓我翻身?”她問,聲音裡帶著睡意特有的含糊。

那人低低地笑了一聲:“再翻身就該掉下去了。”

“掉下去也不會醒。”她非要唱反調。

“掉下去該把念窈也吵醒了,”他的聲音低低的,像哄小孩子,“她又要笑話你。”

姒墨覺得這個夢裡的沈道固甚麼都知道,真是很討厭,連白天她丟臉的事都記得一清二楚。

她乖乖躺好了,嘴上卻還很自有道理:“我想了想還是不翻身了。我最近總是睡不好,真摔醒了又該睡不著了。”

沈道固伸手替她攏了攏垂下來的頭髮,眉眼溫柔得像一汪春水:“為甚麼睡不好?”

姒墨看著規規矩矩坐在床沿的沈道固,忽然生氣地“哼”了一聲。

夜色昏暗,沈道固俯身去看她,失笑:“怎麼了?”

姒墨忽然一把抱住他的脖子,聲音悶悶的,有一點委屈:“因為我想你啊。”

沈道固被她一帶,整個人往下墜了墜,兩手撐在她耳側。他似乎僵了一瞬,然後那隻手便輕輕覆上了她的發頂,指尖穿過她的髮絲,纏綿得像是微風停留在柳枝上。

“姒墨。”他的聲音低下去,低到像是從胸腔裡震出來的,“我也很想你。”

他低頭的時候,月色剛好從窗紙的縫隙裡漏進來一縷,落在她的眉梢。他的唇先是在那裡停了一停。然後沿著眉骨緩緩地移下來,擦過她閉著的眼瞼,停在鼻尖。

姒墨的睫毛顫了顫,像蝴蝶扇動的翅膀。

他的唇不負所望地貼上她的,先是試探,然後微微側過頭,將這個吻加深了一些。她嚐到他唇齒間淡淡的茶香。

他的手從她的發頂滑下來,捧住了她的臉,拇指抵在她耳後那一小片面板上,輕輕地、反覆地摩挲。她的心跳聲大得驚人,咚咚咚的,像是要把這整個夢都震碎。

她的手指攥緊了他後頸的衣領,然後眼前忽然亮了。

月光下漫山遍野的花毫無徵兆地湧進視野,兩人十指緊扣,並肩站在花海里。

姒墨:?

這夢可真沒有邏輯。

是突然出現稽核員了嗎?

沈道固仍然溫柔地看著她:“幸好讀書的時候聽說山谷裡的花通常開得早,我找了很久才找到這個地方。”

姒墨張了張嘴,想問一問剛才、床上、那個……但是沈道固已經牽著她的手往前走了。花瓣沒過了腳踝,踩上去軟軟的,像走在雲上。他撥開一枝橫斜的花枝,替她讓出一條路來,枝上的花瓣簌簌地落了他們一肩。

算了,夢裡的賬,好像也沒甚麼好算的。

她懵懂地跟著沈道固走在花海里,有一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卡在她鬢邊,大約是方才穿枝拂葉時不小心沾上的。沈道固看見了,伸手替她拿下來,指尖在她耳後停了一停,又把那朵花別回了原處。

“很趁你。”他輕輕笑了笑。

夜晚,濃郁的花海顏色也變得清清淡淡,他們就這樣漫無目的地走著。偶爾有蝴蝶從花叢裡驚起,撲稜著翅膀從他肩頭掠過,繞著她轉了一圈,又消失在某一片顏色裡。

直到月亮開始西沉,沈道固才把她送回了驛站。

臨走的時候,他在她額頭上輕輕印了一個吻:“要好好睡,早一點睡,才能再見到我。”

姒墨閉著眼睛,沒有應聲。

等再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從窗縫裡擠進來,窗外有燕子在叫,嘰嘰喳喳的,吵得很真實。被褥上那股日頭曬過的乾燥氣味還在,床榻也還是硬邦邦的。

姒墨怔怔地坐了一會兒,忽然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著腳走到外間。

念窈還蜷在榻上,四條半尾巴把自己裹成了一個毛茸茸的糰子,睡得正香。

姒墨推了推她。

念窈迷迷糊糊地睜開一隻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聲:“……主人?”

“昨晚……”姒墨斟酌著措辭,“昨晚有沒有人來過?”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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