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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第 127 章 螢火蟲

2026-05-19 作者:沐天同

第127章 第 127 章 螢火蟲

宇文恪轉身就跑。

沈道固隨手摺下一支花枝, 也不見他如何用力,細細的枝條“嗖”一聲釘在宇文恪腳前三寸的地上,顫巍巍插進青磚縫裡。

宇文恪的腳僵在半空,苦著臉回頭:“表兄, 你怎麼幫理不幫親啊?”

沈道固想了想, 道:“狐貍說不定還是你阿姐將來的陪嫁寵物, 你們倆誰更親誰更疏這事兒還得兩說。”

宇文恪瞪著眼睛:“你真有臉說這個!抓顧盈衣的時候不帶我,抓章武王的時候不帶我, 連你們兩個甚麼時候暗度陳倉的也不告訴我!你們還算人嗎!”

姒墨抱著狐貍, 小聲反駁:“其實也沒有很暗度陳倉吧,是你自己看不出來……”

沈道固看宇文恪一眼, 慢條斯理道:“告訴你我對你阿姐一直情根深種痴心不悔此生非她不可,你會幫我麼?”

宇文恪順著他的話想下去, 不知想到甚麼,想得美了,沒忍住獰笑兩聲。

沈道固面無表情地看著他:“這就是為甚麼不告訴你。”

宇文恪的獰笑僵在臉上。

宇文恪老老實實頂著狐貍在六角亭裡罰站,姒墨和沈道固受不了他哀怨的視線, 於是把地方讓給他, 兩人起身往後山幽篁園去。

剛要走出六角亭的時候,宇文恪忽然靈光一閃,叫住他們:“你們說我是不是會預言啊!我也很有靈性的吧?”

姒墨心善, 還願意搭理他:“怎麼說?”

宇文恪正了正頭頂的狐貍, 追憶道:“春天阿姐剛回來的時候我腦子懵了, 喊阿姐‘表嫂’、喊表哥‘姐夫’,現在想來也不算喊錯吧?我竟然那麼早就發現了事情的本質,”他擠兌沈道固,“姐夫?”

沈道固和顏悅色回頭, 溫溫柔柔應聲:“哎?”

宇文恪:“……”

不叫了,給你叫爽了還。

沈道固輕笑低頭去看姒墨的神情,姒墨不給他看,二人就這樣你躲我鬧著走遠了。

身後六角亭裡一人一狐同時嘆了口氣。

念窈耷拉著腦袋去看宇文恪:“你表哥臉皮真厚。”

宇文恪看著兩道清雅絕塵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掩映間,不禁感慨:“阿姐天下第一美,表哥天下第一臉皮厚,難道不是絕配嗎?”

念窈想了想,覺得這話雖然聽著彆扭,但好像也沒甚麼不對。

姒墨二人到了幽篁園,石桌上已經擺了粗粗細細的竹條若干,還有一疊裁剪好的彩紙。

因為又到了中秋時候,念窈今年點名一定要一隻狐貍燈,還要頂好看的、五條尾巴都能動的。兩人只好從京城有名的扎燈匠那裡買了他做的狐貍燈,小心翼翼拆開來研究構造。

沈道固在石凳上坐下,拿起一根竹條比劃著弧度。姒墨懶得動手,叼了根竹葉湊過來看。

兩人離得近了,他聞見她身上那股清清淡淡的梨花香。

他便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還是涼涼的,像山澗裡浸過的玉石。

竹葉沙沙作響,日光從枝葉縫隙漏下來,在他們交握的手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斑。

沈道固的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試探:“仙人不願意做我的妻子麼?”

姒墨撥弄了兩下扎燈匠的半個狐貍燈,也不抬頭,含糊道:“沒有這回事吧。”

“回京後,姑姑姑父問起我們的事,”沈道固頓了頓,“姑姑連吉日都記了滿滿三大本。你那時默不作聲,姑姑那樣聰明,自然看出你的遲疑,於是之後便沒有再提過。”

沈道固握著她的手,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指節:“姒墨,你不想給我一個名分嗎?”

回京之後宇文瑛羽對沈昭明在百般鋪墊之下說了兩個孩子的事,沒想到沈昭明當即從邊櫃裡摸出三個大本子,密密麻麻記著從當年的五月一直到三年後的五月裡每一個好日子,每一個日子邊上都用工整的小字批了吉凶宜忌。沈昭明喜滋滋一個個念給他們聽。

“五月初八這個日子真好,青龍鎮東方,明堂開明堂,金匱藏吉光,三神拱照,乃‘三光聚頂’之局,主夫妻同貴、門庭生輝,可惜已經過了。”

“九月十九這個日子也好,天貴臨坤宮,干支甲子納音海中金,正合‘金玉滿堂’之兆,此日成婚,富貴自天來。”

“明年驚蟄後第三日,天德合月德,天喜入命宮,乃‘春雷啟蟄’之局,嫁娶可破晦氣、迎祥瑞,如草木逢春、生生不息,也好也好。”

“……”

可是姒墨乖乖坐在靠窗的文椅上,目光卻有些空茫。

於是沈昭明就不再說了,催著大家趕快回去睡覺,明早好和她一起打八段錦。

這之後都沒有再提過。

姒墨確實是沒有想過這個事情。

從那天夜裡她忽然很想他、從家裡跑出去找他的時候,她就知道自己喜歡沈道固。後來長街上的親吻,離宮裡的並肩,回京後日日相伴的時光……她都很喜歡。

可是“成親”……

她從來沒有想過這件事。

她活了七百年,身邊從來沒有任何人“成親”過,只有在話本子上才會寫才子佳人三書六禮、洞房花燭。

她直到這一刻才忽然驚醒,原來她也成了像一個凡人話本子上的一個人物。

這就是……“入世”麼?

她看向沈道固。

午後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將那張臉照得越發清絕出塵。他生得一雙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自己時總帶著三分溫潤。

她清楚,她想同這個人在一起,不是等他死後就轉身離開重新做一尊無情無慾的神仙那種,而是想在活著的每一天裡都和他在一起。

可是凡人比她死得更快。

她還剩下三百年才會迎來第一次天劫,可是沈道固不出十年就要應了早夭之相了。

那時候她怎麼辦呢?

像鹿三一樣不斷去找他的轉世嗎?讓他一世一世地愛上自己?那樣的他……還是她的沈道固嗎?

她只剩下三百年了,她總是能來得及找到沈道固嗎?她還有時間一世一世地等他長大、長成現在一樣灑脫俊逸的君子嗎?

她還沒有想到辦法。

想到這裡,姒墨忽然想起來另一件事。

她偏過頭,盯著沈道固的臉:“對了,那天你為我擋刀的時候,身法是怎麼回事?”

“那個啊……”沈道固愣了一下,像是沒料到她忽然問起這個,他頓了頓,卻沒有瞞她,笑了笑,“我在修仙啊,跟鹿三學的。”

姒墨木愣愣的:“啊?”

沈道固:“從你去妖靈之界的那夜,是我第一次自己去找鹿三。後來我們偶爾不在一起的時候,我都是同他在一起學修仙去了。”

姒墨先是想起來鹿三見他們的最後一個晚上,他使喚沈道固將小謝大人打暈送到懷荒鎮,言語間很親近的樣子。那時她就覺得有些奇怪,卻沒往深處想。

然後她才來得及吃驚:“你、你開始修行了?!”

她掐指去算沈道固的命數,卻一片天機迷濛,甚麼都算不出來。

“你怎麼會捲入修行呢?”姒墨深深蹙眉,“你出身名門之後,深得聖人榮寵,將來說不定有左右天下大勢的能力。你與塵世的牽絆那麼深,連臨水觀的道士那麼眼饞你都不敢將你拐出家,怎麼會忽然就踏上這條路了?”

沈道固沒有正面回答,只是望著她,眸光溫柔得像春日融雪:“或許我本來就不那麼入世呢?”

他看著姒墨。

她不言不笑時,像一尊真正的神女像,理應被供奉在古剎靈宮,周身透著不沾塵煙的清寂。可當她抬眼望向自己,那雙眼睛裡又彷彿盛著初春將化未化的雪水,清澈得能照見人心底最細微的波動。

他定定望著姒墨的眼睛,目光沉得像夜色幽謐:“遇到仙人之後,這世間值得讓我流連的就更少了。”

姒墨垂下眼睫,輕聲問:“即便是你現在鮮花著錦、位高權重,也捨得放下嗎?”

沈道固低下頭,將她的指尖抵在自己唇邊,一下下親吻他虔誠的信仰。

姒墨於是明白了他的心跡,同情地看著他:“既然你開始修行了,那就小心別被臨水觀的道長抓走吧。”

沈道固:“?”

那是因為沈道固的體質、天資、悟性實在是太適合修道了,若是入了道門恐怕修行會一日千里,很快就能為道宗執牛耳。只不過先前他沒有出世的意向,那些道士們當然不敢將他拐進道宗,怕篡改了天下局勢。

沈泉供奉的那些臨水觀的道士們天天看著他又得不到,眼睛都熬紅了,只恨不能回到二十年前沈道固剛出生時將人偷了就跑。如今沈道固自投羅網,那些道士們自然要大笑幾聲,然後爭相搶人。

沈道固被她看得發毛,揣測道:“是我的資質很好嗎?我記得仙人第一次教我念護持咒時,念窈的哥哥曾說過我的天賦很好。鹿三也這樣誇過我。”

姒墨故作深沉:“天機不可洩露。”

沈道固被她這副狡黠模樣逗笑了,微微傾身湊近了些,聲音壓得低低的,帶著幾分纏綣的笑意:“我若是能修成,跟你一起離開這個世間好不好?”

姒墨定定望著他。

“你去哪裡我就去哪裡。”沈道固將人輕輕攬入自己懷裡,用臉頰蹭一蹭她烏黑的頭髮。

姒墨輕輕把頭靠在他的胸膛上。

隔著衣料,她能感覺到他心口溫熱的跳動,那樣真實。

“你都能放下嗎?”她輕聲問。

“我曾經想過很多,祖父出家、南北之戰、太子之死、他們為了皇位藏於錦袍玉帶下的慾望與陰謀……那時我常常在想,我為甚麼要被拴在這裡看著這一切呢?”

沈道固看著斑駁的竹影出神。

“他們是我的親人、好友,他們是好人、賢人,可我看著他們為了這些事情煩擾掙扎,我想天下若是一直有慾望、有戰爭,那麼他們所經歷的一切都是必然,我有甚麼立場去推動甚麼或阻止甚麼發生?我想若我有一日報完了他們的恩情,做完了他們交代我做的事情,大概就能自由了。”

“後來我想明白了,我想要的從來不與他們相同。”沈道固低下頭,額頭抵著她的額頭。兩個人的呼吸纏在一起,溫熱的,令人心尖發顫。

“這世間紛紛擾擾,紅塵萬丈,而我只想跟隨一個人。”

光斑細細碎碎的,隨著風輕輕晃動,像無數只螢火蟲在圍著他們起舞。

姒墨手指下意識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攥得緊緊的,她覺得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在沈道固扶在她腦後的那隻滾燙的大手上,沈道固唇上的溫度一點一點渡過來。

風裡帶著梨花的香氣,沁人心脾。

作者有話說:姒墨:恐婚

沈道固:別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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