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 124 章 才三百啊
房門忽然被敲響。
姒墨的睫毛顫了顫, 睜開眼睛,對上沈道固的視線。她素來清潤的眸子裡此刻還氤氳著未散的霧氣,這麼近看著他的時候有一點失焦和茫然。沈道固又低頭輕輕親了一下她的眼睛。
外面傳來一道清朗的男子聲音:“徐國公可在?”
沈道固稍稍後退了一步,對姒墨搖搖頭。
姒墨於是揚聲道:“父親護駕去了。”
“哦, 原來是華亭縣主, ”門外那人聽起來十分有禮貌, “在下拓跋漸,是聖人第六子。父皇命我來找徐國公, 想來是夜色朦朧, 我和他走岔了。”
他略等了一等,繼續道:“別苑中發現了刺客的蹤跡, 為了安全計,請縣主也來父皇的院中與我們一同暫避吧。”
“多謝六殿下美意, ”姒墨聲音泠泠,“父親臨行前特意囑咐我在此處等候,我若貿然離開,怕他回來尋不見人反要擔心。況且院中尚有護衛, 應當無礙。”
六皇子的聲音再次響起, 比方才更加懇切:“縣主有所不知,今夜刺客來勢洶洶,父皇那裡防衛周全, 到底是更穩妥些。縣主金尊玉貴, 若是受了驚嚇徐國公回來只怕要心疼。”
姒墨道:“我不算甚麼人物, 想來刺客也不會留意此處。主院混亂反而容易生出事端,令我不喜。多謝殿下費心了。”
六皇子只能作罷:“那……縣主多加小心。”
聽著門外的聲音遠去,姒墨回頭,見沈道固已經不知何時坐回了桌邊, 施施然給自己倒了杯茶,悠然道:“我看六皇子不是甚麼好人。”
姒墨湊過去:“怎麼看出來的?”
沈道固泰然道:“我難得有這樣一回平生快活時候,他就來打斷我們倆,當真是太壞了。”
姒墨愣了一愣,氣得推他一下:“你這人有沒有正事啊!”
“我如今還真不知道我的正事是甚麼了,”沈道固被推得晃了晃,順勢放下茶盞,握住她的手,“此番我們救下了聖人之後,我想……”
“甚麼?”姒墨沒聽清。
“沒甚麼,”沈道固話鋒一轉,“對了,我這兩天重新想了一下楊延的案子,想出來一個了不得的猜測。”
他們說話的功夫,門外已經鬧了起來。兵器相擊的脆響、人們的驚叫聲、雜沓的腳步聲,徹底打破了這個寧靜的夜晚。
他們二人卻彷彿沒有聽見那些越來越大的嘈雜、越來越逼近的危險,竟然真的就在這個小院中沉下心討論著案情。
“既然我們已經知道殺害楊延的兇手不是拓跋凜,那麼真正的兇手是誰?”
“我們一開始以為蠱雕是障眼法,為了掩蓋拓跋凜是兇手。但現在既然拓跋凜都是障眼法了,那麼真相是甚麼呢?”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那麼兇手只可能是……真的妖獸,蠱雕。”
“這原本就是一起妖獸殺人案。”
“幕後人偷走了鹿三的崑崙鏡,交給拓跋凜用來佈置現場。為了迷惑顧盈衣安心為自己賣命,又驅使蠱雕在當夜殺人,令顧盈衣以為自己在這場命案中清白可以逃脫死罪,或許還承諾了自己登基後為她翻案脫罪、如她所願為她建高臺。可他根本沒想留顧盈衣的活口,於是又將蠱雕帶走的頭顱藏回到採環閣中……鹿三後來認識拓跋凜,說明歸還崑崙鏡的時候幕後人和拓跋凜都在場,能令鹿三咬死不敢對你透露他的身份,想必幕後人……不僅可以驅使妖獸,甚至本身法力就足以令妖忌憚!”
一股寒意順著姒墨的脊背爬上來。
“可是若真有這樣的人、這樣的人怎麼可能長久留在京中,做了這麼多事而不被發現呢!連我在你們凡人的都城都不敢動用法力。”
姒墨忽然問:“顧盈衣知道他可以驅使妖獸嗎?”
這時,院門“砰”地一聲被大力撞開。
十幾個黑衣士兵蜂擁而入,刀戟在火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他們衝進院中沒有絲毫猶豫,直直向姒墨殺來。
姒墨微微挑眉。
她不想暴露身份,閃身躲開那一柄長戟。沈道固從她身後刺出一劍,挑開了對方的兵器,提劍飛身和當先幾人纏鬥在一起。
姒墨退回到桌邊,看著院中形勢。
趴在桌上的念窈站起來悄悄笑話姒墨:“主人,被一個凡人保護的感覺是甚麼樣啊?”
姒墨一把攥住她的嘴筒子。
念窈:“唔唔唔!”
正在此時,竟然又有幾人從後院的牆上翻下來,從背後衝向姒墨。
此處離天子太近,真龍之氣壓制之下她這個“世外人”很難動用法力。姒墨於是抽出腰間匕首,回身迎了上去。
匕首出鞘的瞬間,一縷清冽的梨花香散開,在血腥與鐵鏽的氣息裡有一點不合時宜的溫柔。
她的身法輕盈至極,碧色的裙襬在夜色中翩然翻飛。匕首在她指間流轉,每一次劃過都帶起一蓬血霧,但那些黑衣士兵卻彷彿也不似常人,根本不會因為受傷而減緩動作,甚至少了一臂之後還能面色如常地繼續打鬥。
沈道固在前院被人纏住,劍光如織,卻始終無法脫身。他眼角餘光瞥見姒墨身後一個黑衣人趁她不備,忽然舉刀從斜後方砍來。
來不及回劍格擋,沈道固的身形忽然以一種凡人不可能達到的速度,彷彿落葉被風捲過一樣從他原本的戰局裡飄出來,直接側身,用自己的肩膀撞開了那一刀。
“鏗!”
一道柔和的白光驟然亮起。
光芒從沈道固心口的位置透出來,刀鋒劈在上面竟像是劈在了玉石上,只餘一聲脆響,震得那人虎口發麻。
黑衣人的刀停在半空,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一幕。
姒墨的匕首已經從他身後遞來,輕輕一抹劃過他的脖頸,一擊斃命。
姒墨目光環顧四周,微微眯起眼,雙手挽花,小臂交錯,瞬息之間就結好了一座陣法,籠罩住這間小院。
身後又有腳步聲逼近。她頭也不回,反手一遞,匕首精準沒入來人的小腹。那人悶哼一聲,跪倒在地。
沈道固順勢將姒墨往身後一帶,長劍橫掃,格住另一人刺來的戟。
姒墨從屍體上拔出匕首,從沈道固身後繞出來,在他身側站定。
剩下的黑衣士兵彼此對視一眼,開始向後退。可是跑到明明大開的門戶時卻怎麼也邁不出去,想要翻牆逃走的人也同樣被擋了回來。
他們只能回頭咬牙迎上。
刀戟交錯,從四面八方湧來,姒墨與沈道固二人短刀長劍彼此配合,進退之間便殺了一地。
最後一個黑衣士兵倒下,沈道固喘了口氣,從心口摸出那枚玉司南佩,主動向姒墨賣乖:“多虧了神女大人送我的……”
“傻子,”姒墨生氣地打斷了他,伸手去扒他肩頭的衣服,“以我的身法他根本傷不到我。你不是劍術很厲害嗎,看不出我一直在上風?”
沈道固飛速放下玉司南佩,老實認錯:“後來想一想反應過來了,但當時看到它離你那麼近就沒有腦子。”
姒墨瞪他一眼。
桌上的念窈此時白光一閃化為十五六歲的少女,一手一個抓起兩人的手疊在一起,笑眯眯道:“哎呀呀,這件事我定一下,都是為了彼此好嘛。”
念窈大判官大手一揮,指揮兩人:“罰你抱他一會兒、罰你親她一口,看在我狐貍大王的面子上,這事就算了。”
姒墨:“……”
沈道固低低笑出聲來。
姒墨見沈道固肩膀連個淤青都沒有,放下心來,此時才有心思問他:“對了,你剛剛的身法是怎麼……”
話沒說完,念窈突然白光一閃又變回了狐貍,一溜煙跑進屋裡躲起來。
原來院外不知何時喊殺聲已經平息,不遠處傳來一道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姒墨連忙將院中的陣法撤下,沈道固有些失望地把肩膀的衣服拉上來,盪漾的眼神也收好。
“在下孫符,來傳聖人旨意,請二位貴人過去。”說話間孫符已經進來,看見一地屍體略微吃了一驚,卻沒多說甚麼。
姒墨和沈道固跟著孫符出了門。一路走去,遍地狼藉。
廊廡間橫著屍體,血跡蜿蜒,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姒墨的目光掠過那些屍首,掠過破碎的窗欞、折斷的刀劍、踩爛的花木。
孫符笑吟吟地一捅咕沈道固:“哎呀呀,沈大人真是不體貼,這滿地殘骸的,也不知道給我們縣主擋一擋視線。”
沈道固:“……”
這老傢伙是念窈變的吧?
聖人的院落裡三層外三層密密麻麻圍滿了千牛衛,宇文瑛羽親自守在門口,身上甲冑沾了血跡,臉上也有幾道血痕,看起來頗為狼狽。
見姒墨和沈道固走來,宇文瑛羽對著姒墨咧嘴一笑,然後活動了一下胳膊,又抬了抬腿,示意自己全須全尾、毫髮無傷。
姒墨沒甚麼表情地經過他,擦身時卻低聲道:“知道了,父親英勇神武。”
宇文瑛羽當即換了個更英勇神武的站姿,雄姿英發,目光如炬。
正堂內燈火通明。
聖人坐在上首,面色沉凝,像是已經發過了怒。幾位皇子垂頭站在他身側,大氣都不敢出一聲,只在看清姒墨容貌時晃了晃神。
其中一個鳳眸狹長的皇子似乎是微微蹙了蹙眉。他隱在人後,並不能看得十分清楚。
章武王被兩個千牛衛押著,孤零零一人跪在堂下,頭髮被削去一半,支稜稜亂飛。他那些沒來得及死的下屬們則在側邊跪了一溜兒,個個面如死灰。
見姒墨和沈道固進來,聖人微微點頭,示意他們站在一旁,繼續問章武王。
“朕的好弟弟,”他沙啞的嗓子冷笑一聲,“你埋了三百柄刀槍,藏了八百死士,就以為能殺了朕?朕不記得你如此天真。”
作者有話說:沈道固:感謝大舅哥留給我們的護身法器,真好用,不然我以後只能用單手抱姒墨了呢
聞亥:……我還是死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