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第 122 章 大雪覆蓋天地
他忽然感覺手心一涼, 是姒墨牽住了他的手。
涼意讓沈道固從那種恍惚中醒了過來,他回握住那隻手,握得很緊。
身後傳來腳步聲。步六孤光濟不知甚麼時候也來了,試圖安慰沈道固:“賢侄, 你已經盡力了。”
沈道固沒有回頭。他只是看著姒墨的眼睛。
那雙眼睛很清澈, 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倒映著他的影子。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沒有盡力。
倘若他盡力了,或許真的有機會救下太子。但他沒有盡力。
他一直在因為自己要選擇怎樣的“道”而搖擺。
姒墨只是更緊地握了握他的手。
兩個人就那樣站著, 誰也沒有說話。夜風從廊下穿過, 吹動他們交纏的髮絲。
他們站在碌碌塵世裡,卻彷彿一座不通人間的孤島。
*
謝府, 鹿三站在院中,愣愣看著小謝大人被穿著官袍的人們帶走, 背在身後的手心裡緊緊攥著一張泛黃的信箋。
信箋的落款是衛練錦。
他忽然狂奔出門。
*
月上中天,夜色深重。徐國公府二門門口。
宇文恪和鹿三像兩尊門神一樣一左一右守在門口,看到姒墨和沈道固回來,兩道身影頓時眼睛一亮, 焦急地迎上去, 同時開口道——
“太子怎麼薨了,這是甚麼回事,不是昨天晚上剛審的拓跋凜嗎?”
“我在這兒等你們半天了, 你們幹嘛去了, 怎麼才回來?”
嘈雜的聲音落下, 兩個少年同時在心中白了對方一眼,都在罵如此緊急的時刻,對方問的是甚麼蠢問題。
姒墨先答宇文恪:“這個說來話長。”
再答鹿三:“你這個說來話也不短。”
鹿三眼睛都紅了,半壓著聲音上前一步:“我已經盡力配合你們改我恩人的命, 到頭來竟然就是把我恩人的命從‘他家所有人都要死’,改成了‘只他一個人要死’?你們就是這麼改命的?”
鹿三這麼一說……確實是有些說不過去,姒墨心虛地摸摸鼻子。
宇文恪卻不願意了,推搡鹿三一把:“你知不知道小謝大人犯的是甚麼事,能保住他的家人已是天大的難事了!你要報恩自己去報啊,我哥哥姐姐又不欠你的。”
鹿三被推得踉蹌了一步,卻少見地沒有和他計較,反而看了一眼沈道固。
沈道固正要張口,鹿三已經惡狠狠一握拳,轉頭對宇文恪道:“我自然會的。”
宇文恪被他認真的神色嚇得一愣,不免有些後悔方才的莽撞。
鹿三卻已又對姒墨“咚”地一聲跪下,請求道:“明日午時,請上神將妖力還與我。”
姒墨微微蹙眉:“在凡人的都城妄動妖力,還要救下這樣重要的一個人物,你不想活了?”
鹿三抬起頭。
月光落在他臉上,將那張清俊的臉照得有些蒼白:“能活。只要我不再是妖了,就能活。”
宇文恪反應過來他說的是甚麼意思,一時失語,上前一步:“你、你甚麼意思?你這樣通人性的妖怪修煉至今……”
鹿三眼神堅定:“我修煉至今三百餘年,每一步都驚險萬分。若不是當年有幸得一點仙人靈光賜福,我本不能開啟靈智;若不是後來被恩人所救,帶在身邊教養幾年,我早已該死了。我本就不十分聰明,能記住的只有這麼一點恩情,就算用全部仙途來回報、重新化為畜生又算如何呢?”
宇文恪怔怔望著鹿三,他沒有想到這個漂亮的妖怪和他一起像門神一樣傻站了半個晚上,心中卻是懷著這樣的志向。
他還記得第一次見到鹿三的時候,這個玩世不恭的鹿妖眼睛飄來飄去,像是沒有心一樣。
宇文恪見姒墨和沈道固都不置一詞,彷彿只有他一個人在著急,他隨便一些抓住甚麼急頭白臉想阻止鹿三:“你、你不是說你是被捕獸夾夾住了,小謝大人的前世只是放走了一頭鹿而已,不用你這麼拼命地報恩吧?”
鹿三愣了愣,然後勾唇一笑:“我還說過我是狐妖呢。少年人,你這麼相信妖物的話,將來至少離婚三次。”
“他前世……”鹿三收回目光,眼底那點促狹慢慢散了,散成一片恍惚,“對我很好。他只是不記得我了而已。”
鹿三抬頭看向姒墨和沈道固,這兩個人站在月光下,一個出塵靈秀,一個卓雅清極,彷彿天生就該是一對璧人。他忽然眉眼彎彎地笑了:“上神若是想與沈公子生生世世長相廝守,也該早為他的轉世做準備了。”
姒墨抿了抿唇,想起沈道固的“早夭之相”,不敢去看他,只是微微垂下眸子。
卻不知為何沈道固也是一副沒甚麼反應的樣子。
風吹梨花沙沙作響,鹿三也沉默了片刻,轉向沈道固:“道固,我明日救下恩人後,請你將他打暈送到……送到懷荒鎮吧。”
他忽然覺得這件事很好笑:“我聽說他當年也是被打暈從那位衛姑娘身邊帶走的,或許他今生就是被打暈送來送去的命。”
“天生是個多情種。”他自嘲一笑。
鹿三又轉向姒墨:“上神,我原本是想自己將崑崙鏡送回崑崙的,如今看來卻是不能行了,只能麻煩上神幫我走一趟。”
他從袖子裡認真摸了摸,摸出一個皺皺巴巴的油紙包,恭敬遞到姒墨面前:“這是我最後的一點鹿茸了,權當是報上神的恩情吧。他今生對我不好,我不給他了。”
他終於生了一點氣。
姒墨接過來,像當初看趙年兒一樣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半晌輕聲道:“明日我會在西市等你。”
鹿三又感激地對三人笑了下,然後翻牆消失在夜色中。
宇文恪望著那堵牆,望了很久很久。
*
第二天是一個豔陽天,幸好鹿三變化成的小謝大人沒有露出鹿角。這一天悶熱得就連剛剛入夜的時候也仍舊讓人喘不過氣。
北部衙署的牢房裡只有廊道盡頭燃著一盞油燈,只能勉強照亮每間牢房門口那一步見方的地方。幸好今夜月色很好,從高處的鐵窗縫隙裡漏進來,將牢房照得明亮清冷。
最裡間的牢房裡,顧盈衣獨自坐著。
她坐在鋪著薄薄稻草的石榻上,背靠著冰冷的石壁,已經對著蒼白的月色出神了很久。
因為她忽然發現,今晚月色其實有一點像雪。
她於是站起身。身上的囚服粗劣不堪,寬大得完全不合身,不知是哪個犯人在她之前穿過的,她拿起幾根稻草,編成一根脆弱的草繩,勉強將囚服扎得漂亮了一些。
石榻很涼,她光著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一步一步地走到牢房中央。
看守她的三個獄卒喊她:“幹甚麼?”
她明媚的顏色在這間逼仄的牢房中絲毫沒有收斂,對著他們粲然一笑:“我想跳一支舞,我已經很久沒有跳舞了,你們想看嗎?”
其中一個最老的獄卒低聲道:“不要折騰了。”
顧盈衣有些固執地站在冰涼的雪地裡:“我想這是我此生最適合跳舞的時候了,但我現在一定很難看吧?”
她自顧自地摘下自己身上最後一件首飾——她一直一直最貼身放的一枚銀鎖、從她有記憶起就掛在她身上的一枚銀鎖,小小的,舊舊的,邊角都磨得發亮了。她哀求道:“幫我取一個銅鏡吧,只要在牢門外幫我端一下就好,我想看看自己。”
她握著銀鎖的細嫩手臂伸出在欄杆之間,在空氣裡晃晃悠悠。
終於有一個年輕的獄卒忍不住接了過來,起身走出去。
剩下的獄卒問同伴:“這樣沒關係嗎?”
老獄卒磕了磕菸袋,耷拉著眼皮,沒有抬頭。
“隨他們吧。”他說。
年輕的獄卒不僅帶回來一個銅鏡,還端了一盆水。
顧盈衣對他感激地笑笑,對著銅鏡隔著欄杆認真洗了臉,又仔細用那支木筷將頭髮重新一絲不茍挽好。
然後她說:“這支舞叫《紅梅枝》。”
她抬起手。
這雙手曾經戴過無數價值連城的鐲子、戒指、護甲,曾在燭光下為貴客斟酒,曾在無數人驚豔的目光中緩緩揚起,帶起水袖如流雲。
而如今,這只是一雙素淨而美麗的手。
她用這雙手挽起一個手花,手指微微舒展,像是冬日裡搖曳的枝條,在風中輕輕顫動。然後她的腰肢緩緩下沉。
鐵窗縫隙裡透進來的冰寒雪花落在她的身上。
這是她這此生最得意的一支舞,是她用了整整兩年時間打磨的心血。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眼神,甚至每一個伴舞的舞衣都是她親手設計的。
她的腰肢輕輕扭轉,像梅花隨著枝頭在風中打著旋兒。她的頭微微仰起,露出那一段修長白皙的頸項。她的腳尖踮起來,那低矮的石頂壓不住她,那冰冷的石牆撞在她伸展的手臂上,她飛舞的裙襬被困在這方寸之地,在雪地上鋪不開一朵嫣紅的梅花。
她時常彎下柔軟的腰肢,卻從沒彎過傲骨。
老獄卒在喊她:“停下!停下!”
他們抖著手,鑰匙嘩啦嘩啦,想開啟這間牢門的鎖,想制住她,但她甚麼也聽不見,她跳起舞的時候除了雪花落下的聲音甚麼也聽不見,她甚麼觀眾也看不見。
大幕落下,她死在被老鼠啃過的草蓆上。
模糊的眼前,她看見一個素白衣裳的女人從一片白光中走來,低頭望著她,眉目溫柔。
“老師,你還願意來接我嗎?”她低喃。
這條黃泉路,她只比她嫁做人婦的老師晚走了幾年而已。這世上,留給女人能走的路終究太少了。
與此同時,一架不起眼的馬車出了城,往北上而去。一隻小鹿從城外的亂葬崗裡跳出來。
它圓圓的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看清那些屍體之後嫌棄地甩了甩毛,然後邁開四條細細的腿,噠噠噠跑進了夜色裡,打算去找一些乾淨的苔蘚吃。
作者有話說:回頭看了看鹿三剛出場那幾章,發現自己的冷笑話真是很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