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第 121 章 末路
沈道固沉默良久, 才開口問:“那第四條線呢?”顧盈衣抬起眼,望著他。
目光裡有些疲憊,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第四條線,”顧盈衣說, 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 “才是最要命的。”
“或許各位大人還記得, 去年冬天,聖人生了一場大病。”
堂上眾人皆變了臉色。
步六孤光濟手中的茶盞終於“啪”地一聲落在地上, 碎成幾片。
“縣主, 你說這世上有沒有一種計謀,是你明知道它是假的, 卻還是忍不住要相信?”
顧盈衣環顧四周,目光一一掠過這些各有所思的人, 最終落到姒墨身上,唇邊浮起一絲極淡的笑:“那種計謀,叫人心。”
紫宸殿中,燭火未燃。
“去年我風寒時, 崇虛寺曾點七七四十九盞長明燈、跪誦經文七日七夜為我祈福。現在想來, 是你的手筆吧?”聖人倚在御座裡,儘量平心靜氣地翻看著一本名冊,間或在紙上謄抄下幾個名字, 書冊間透著厚重的香火味。
太子拓跋洪跪在御階之下, 膝蓋抵著冰涼的金磚, 背脊挺得筆直。他已經在紫宸殿跪了整整兩個時辰,他對著上首那個隱沒在黑暗中的人影大哭過、辯白過、絕望地叩首過,他對年邁的父皇訴說自己的孺慕和忠心、懺悔自己的過錯和悔恨,他已把所有能說的話都說盡了, 把所有心力全耗盡了。
於是他不說了,只是沉默著望向自己的父親,連面色也恢復了平靜。
他已經全明白了。
從過去,到現在,到將來。他已全部明白了。
他恭敬地磕了個頭,脊背挺直,既不失恭敬,又不顯卑微。
然後他直起身,目視御座上那一片黑暗中的帝王威儀,從容答道:“孩兒那時遠在青州,聽聞父皇感染風寒,於是在青州發願茹素三月,又連夜去信,託崇虛寺的僧人為父皇祈福。孩兒自幼受父皇薰陶、篤信佛教,因為與崇虛寺的主持投緣與他有幾分私交……孩兒是又錯了嗎?父皇又疑心我藉此對您不利了嗎?”
聖人沒有理會這個孩子撒嬌一樣的怨憤之言,目光穿過那些舊日光影,彷彿在回憶甚麼更久遠的事:“我那時是很喜歡佛教,記得你小時候……才七八歲的樣子吧,高僧師賢由涼州遷到長安,我為了迎接他大開宴席,談得興起時不停不休直到入夜,你的那些弟弟們早就找藉口跑出去玩了,只有你……安安靜靜地坐在位置聽著我們談經論法,你的眼睛一直那麼亮,像兩盞小燈籠……這麼想來,你確實是最像我的一個孩子。”
衰老的聖人攏了攏衣襟,掩唇低低咳了一陣,話題突兀迴轉到去歲冬天:“那時我的病還不是很重,聽說了你找人為我祈福這件事很高興,覺得你真是心中有我。於是我將崇虛寺的主持叫來,想和他說一說話,賞一賞你們,”聖人的神色卻低沉下去,“……可是當天夜裡,我做了一個夢。”
太子抬眼,面色如常:“甚麼夢?”
聖人卻只是看著他,沒有說話。
太子平靜地跪在殿下對他對視,沒有半分惶恐,就彷彿端坐高臺御座之上。
這個孩子果然如他所盼望的那樣,長成了如玉模樣,風骨天成。
他一直最喜歡這個孩子,他自己是在馬背上殺出來的榮耀,他打下了半壁江山,讓拓跋氏的旗幟插進了中原腹地。
可他始終覺得,自己仍是那個在草原上因為獨自殺了一頭狼而興奮狂奔的孩子。他常常看著太子舉止溫潤從容,覺得這才應當是入主中原的天潢貴胄。
“從那個夢之後,我的病才真正重了。”聖人將手中崇虛寺的功德名冊放下,嘴上說著關心的話,聲音卻忽然冷硬了許多。
“孩子,跪累了吧?”
太子倔強地沒有說話。
聖人忽然含糊地笑了一聲:“我的父親死時,我們這些兄弟姐妹們都跪在他的狼頭大帳外等著他嚥氣,一跪就是足足兩天。我衝進去搶走他的金刀時,連膝蓋都是木的,用手撐著才沒有摔倒。”
他說了這樣的話,竟然又低低感慨了一句:“現在想來他那時也是不願走的……或許是老頭想抓住最後一個機會,讓我們這些兒女再不好過一次。”
“只有跪到他閉眼,那個位置才是朕的,你懂嗎?”他鷹隼一樣的視線忽然死死釘住太子,乾啞的喉嚨咕嚕著。
太子深深蹙眉,卻仍舊沒有說話。
聖人冷笑一聲,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擺了擺手。
殿中除了這對父子以外唯一的外人、一直站在角落的孫符遲疑了一下,看了看聖人,又看了看太子,最終還是躬身退了出去。
殿門再次輕輕闔上。
聖人忽然把案上的文書一把推了下去。奏章、名冊、筆墨紙硯嘩啦啦散落一地。他站起來,指著太子,手指發抖。
“我本不想在這時候對你再發火的!可你懂甚麼?你這個中原人!”
“方才我說你祖父的話不合你的甚麼‘君臣父子’了是不是?你又不贊成了?你覺得我猜疑你,於是連解釋也懶得和朕解釋?你要求死,你要氣節,朕會成全你的,可你要明白!”
“你如今能端端正正跪在這裡,能在心中用你那套中原人的規矩審判我,是因為我把甚麼好東西都給了你!我甚麼都為你鋪好了路!”
“我請中原最有盛名的世家大儒做你的太傅,我挑北地最出色的子弟做你的東宮屬官,就連你的婚事,我都把楊氏的女兒指給了你!”
“是我、是我讓你做了大魏最尊貴的太子!”
聖人刺耳的聲音在空蕩蕩的殿中激起迴響。他臉頰上泛起病態的潮紅,劇烈地咳嗽起來,不得不扶住桌案,整個人彎下腰去,幾乎是跌坐回椅子裡的。
太子下意識向前膝行了一步。
這時殿門再次開啟,孫符端著一隻托盤,緩緩走到了太子面前。托盤上,是一盞泛著幽幽冷光的酒。
太子低頭看了看毒酒,又看了看扶著桌案氣喘吁吁卻死死盯著自己的父親。
他緩緩站了起來。
聖人轉過頭,不再看他。
“太子拓跋洪,勾結妖僧,以藥物亂朕心神,意圖謀逆,即日起廢為庶人,賜死。”他說。
孫符跪了下來。
他將托盤舉過頭頂,雙手微微顫抖。
窗外最後一抹天光透進來,將一切染成晦暗的灰藍。
太子端起酒杯,長身玉立,身如青松。
“兒臣,領旨。”他溫聲說。
“我真是老了,常常會想是不是因為我背棄了屬於我們草原的胡天神。”上首的帝王自言自語著嘆氣,嘆息聲在空曠的大殿裡飄蕩,無人應答。
*
顧盈衣看著眾人驚駭的神色,忽然笑了起來,笑聲清凌凌的。
“我們所做的,只不過是用幻術給聖人編了個夢而已。沈大人,你現在明白了嗎?”
“你救不了太子的。”
“不是因為你們查到的證據不夠多,也不是因為我們的計謀太完美。而是因為——”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晦暗的天光。
“聖人不想太子被救。”
年邁的老獅子已經力衰了,年輕力壯的新頭領卻不願咬斷它的喉嚨。
那麼,就會有別的人來趕走它們兩個。
沈道固站起身。
他將最後一頁供詞仔細摺好,收入懷中,轉頭看向步六孤光濟:“顧盈衣仍收監,換幾班人輪流守著,不許任何人接近,務必要保證她的安全。我現在要入宮。”
步六孤光濟愣了一下,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賢侄!我叫你一聲賢侄,不要發瘋!”
沈道固回頭看了一眼姒墨。姒墨也只是靜靜看著他,忽然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沈道固於是也溫柔笑了:“等我回來。”
顧盈衣順從地被差役押走,經過姒墨身邊時,姒墨忽然喊住了她。
姒墨提著裙襬,幾乎是有些急切地走到顧盈衣身邊,微微傾身湊近她耳邊,低聲道:“先不要尋死。”
顧盈衣淺淡的眸子顫了顫。
她抬起眼,望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這張臉真是太美了,美得不像是人間該有,被這樣乾淨的一雙眼睛注視著,連這個絕世的舞姬一時也有些失神。
姒墨斟酌著開口:“你先前說你的老師琰玉夫人在兩百個孩子中挑中了你,我一直在想這件事……”
“你……是你的主人或是老師告訴你被父母拋棄了嗎?”
顧盈衣的睫毛輕輕垂下,唇邊浮起一絲自嘲的笑,卻又有一絲隱秘的、連她自己也沒有察覺的期盼:“這世道,南北兩邊常年打仗,女兒命賤,養不活隨手扔掉一個兩個又不算甚麼稀奇事。”
姒墨遲疑,她很少答應別人自己也拿不準的事情,卻還是道:“但我總覺得……你的老師若是有意在挑選小女孩兒……兩百個孩子也算是很大的陣仗了,只是用來挑選一個舞姬的接班人麼?那些被挑剩下的孩子們呢?”
“既然你的主人並沒有那麼珍惜你的性命,那麼有沒有可能……萬一、萬一你們這些孩子都是被他們有意拐走的呢?萬一你的父母至今還在找你呢?”
她握住顧盈衣的手:“你努力再活一些時間,我會查到你的身世。”
顧盈衣低下頭,看著那隻冰涼的手。
她輕輕笑了一聲,抽回自己的手,卻端端正正行了一個大禮:“多謝您,我會等您的,”她又說了一遍,“今日多謝您為我解惑。”
要走時,顧盈衣回頭又看了門邊的沈道固一眼,忽然道:“我以為人只要有那麼一兩樣憑仗,就可以試著和命運賭一賭,於是莽撞著就自己走上了賭桌。到頭來才知道,不管是坐在桌邊還是被擺到桌上,每個人都可能是輸家。只有骰子點數最大的那一位才能贏。”
她認真看著姒墨:“多謝您。只有骰子點數最大的那一位才能贏。這是我這個弱小凡人回報您的道理。”
她彷彿只是在感慨自己的身世,而後轉身跟著差役走回了獄中。
沈道固的腳剛剛邁出北部衙署的大門,明理忽然跌跌撞撞闖進來。
“宮中傳旨,太子、太子殿下……已經薨了。”
沈道固下意識抬手,摁住懷中的供詞。
明理扶住門框,聲音有些不穩:“太子犯謀逆罪論,太子妃流放寧州,終身不得返京;東宮屬官凡七品以上者,皆革職查辦,永不敘用;太子舍人、洗馬、詹事府主簿判流放北疆充軍……”
“太子少師謝心遠,判腰斬,明日午時於西市行刑。”
沈道固閉上眼。
作者有話說:終於把這段劇情寫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