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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第 119 章 收網

2026-05-19 作者:沐天同

第119章 第 119 章 收網

紫宸殿內。

聖人終於將目光投向玉階下的太子。他看著太子高大如玉山的身軀伏地, 姿態恭謹得無可指摘,卻依舊脊背挺直,像一個……像一個浸透了禮法風骨的中原人。

他猛地抓起御案上一方沉重的和田玉鎮紙,狠狠擲向太子身側!

“砰——!”

玉器碎裂的刺耳聲響炸開, 碎片四濺。一塊尖銳的稜角擦過太子顴骨, 血珠瞬間沁出, 留下一道刺眼的血痕。

太子渾身一顫,伏得更低, 額角滲出冷汗。

“朕還活著呢, 你就迫不及待開始設計自己的朝廷了?怎麼,朕費盡心思為你鋪路, 你看不上?不甘願?不明白朕的一片苦心?還是……”聖人深深看著他,聲音從蒼老後變得單薄的唇齒之間擠出來, “你已經有了自己的班底,嫌朕這個老東西多餘了?”

太子惶恐地抬起頭,臉上血色盡失。他尚沒有聽明白這一通突然的發難是因為甚麼。

“拓跋氏!那是跟著我們一路從草原南下擒龍的同姓族人!是朕最信賴的肱骨!你的手已經伸到虎賁身上來了是嗎?”聖人繼續叱問他。

“好大的野心!好急不可耐的儲君!連朕身邊的虎賁親衛,都成了你予取予求的刀?”

太子心中驚濤駭浪, 深深叩首。

他此刻終於明白聖人已經改說的是楊延的事情, 他卻不像聖人一般豢養了八百白鷺官,耳目通達如同蛛網覆城,微振必知。

他不知道拓跋凜那日對他的攀咬, 不明白聖人為何篤定將此事算在自己頭上, 只能本能地辯白道:“父皇明鑑!兒臣絕無此心!兒臣與楊延確有私交, 但也僅止於經史文章,從未逾矩商議過國事朝政!兒臣可立時使人取來往日的書信,全部呈交父皇驗看。”

“兒臣自幼對父皇唯有孺慕之情,多年聆聽教誨, 深知父皇為江山社稷、為兒臣所耗心血,兒臣心中唯有感激與愧怍,監國以來不敢有國策絲毫背離您的教導。至於甚麼虎賁,兒臣全然不明白,只聽說已經捉拿了兇手拓跋凜,此前兒臣甚至不知此人姓名相貌,不知是何人攀誣兒臣,是否有人背後指使陷害,請父皇明鑑。”

他深深以頭搶地,額頭抵住冰冷的地磚,貼住那些被人整日踏過留下的塵土與磨損刻痕。

聖人高坐御座之上,殿內高燭將他的身影拉得巨大扭曲,如同巨狼投下的影子用血紅的雙眼死死盯著他戰慄的兒子。

他沒有有立刻回應太子的辯白,而是不置可否地伸手從御案另一側拿起一疊陳年書信與紙張,摔在太子身上。

紙張紛紛揚揚落下。

太子慌忙接住幾頁,定睛看去,是些紙張泛黃的書信,字跡清秀平和、筋骨勻稱,內容卻只是日常瑣談,落款處可見小字為:“衛”。

他滿頭霧水,不知此物何意,又撿起散落在地的幾張陳舊紙頁,上面是些十餘年前的朝堂公文摘要,還有些很了不得的朝堂暗中利益輸送的往來證據。

他心中本能地一緊,任何與“舊案”“政爭”相關的東西,出現在此情此景下都絕非吉兆。可他仔細回想,這些事似乎與自己並無直接關聯,至少他全無印象。

他疑惑而不安地看向御座上的君父。

聖人盯著茫然的太子,緩緩道:“這是你的那位好老師……”

沈道固盯著失神的顧盈衣,緩緩道:“你的那位老師過得,未必有你以為的那樣不好,你如今所作所為,也未必比她更高明,這卻不是我所能評判的。我只問你如今我們所處的這一盤棋局,楊延的命案你如何引導到太子身上,我們已再清楚不過,就不必贅述了。”

“至於太子少師謝心遠,你們利用他與衛練錦的過往,設法讓白鷺官發現他暗中收集舊案證據、意圖借太子之力為罪臣翻案。此事太子或許當真不知情,但聖人只會認定是太子縱容甚至指

使。一個意圖推翻君父成案、質疑君父聖裁的儲君……如何能留?是這樣嗎?”

顧盈衣回過神,慢條斯理攏了攏頭髮,對他嫣然一笑:“沈大人剖析得與我心中所計劃一點不錯,鞭辟入裡,只不過簡略了些。”

她微微歪頭,散亂的髮絲劃過細瘦的肩膀:“白鷺官為何能發現謝心遠的秘密?難道不是……跟在你沈大人的身後,撿到的現成線索麼?”

“大人方才草草略過了楊延案,是為何故?是不是因為……大人也發現了,即便你能在楊延案上為太子洗刷冤屈,如今也救不了太子了?”

“要我說大人還費甚麼心思審我呢?就算你們現在抓住了我,從我口中問出了全部真相,推理全對,證據鏈完整……可是,有用嗎?”

她向前膝行半步,鐐銬嘩啦作響,像是在報復剛剛沈道固毫不留情地揭開了她心底最陰暗的隱秘,半是憐憫半是譏諷道:“我勸大人早早抽身,還能給你和你漂亮的心上人留條後路。大人以為,太子……還能活嗎?”

堂上燃著的四和香漸漸濃郁,青煙盤旋上升,與屋中的沉沉夏風纏綿交織,繚繞變幻,如同此刻各人糾纏不定的心緒。

煙霧被吹散出昏沉沉的衙署,吹進吵鬧的長安市井中,也暈散進那座金碧輝煌沉默壓抑的紫宸殿。

聖人深深嘆了口氣:“自你回京之後,我一而再再而三地對你手下容情,可沒想到你心中半點沒有我。”

他的目光微微錯開太子惶恐失措的眼睛,落在太子的發頂。

“你方才訴說你的孺慕之情,我從前半點不疑你。這麼多年,你的這些弟弟們加起來寵愛都不及你。我總想到你小的時候騎著那匹自己馴服的棗紅小馬,我就跟在你屁股後面,看護著你從清晨一直撒歡到傍晚,就是纏著我不許去看你剛出生的弟弟。我想你真是一個聰明的孩子,知道怎麼抓住一個父親的心。”

“我想你真是像我。我想你若是長大了性格不夠寬厚,我就去找溫和懂禮的漢人做你的老師;你若是太相信自己的聰明,我就把你獨自扔到戰場上去磨練幾年;你若是接手這個位置比我計劃得早了一些,我就親自敲打幾個厲害的臣子為你所用……我記得你十二歲那年說將來要給我造一座黃金雕成的雕像,有絕茹山那麼高,要用藍色和綠色的寶石做我的眼睛。可是你如今怎麼變成這樣?你要為衛家翻案,你要史書怎麼記載我?你要我做一個聽信讒言、冤殺忠良的昏君暴主嗎?你有一絲一毫為我的身後名想過嗎?”這位蒼老帝王的聲音一點點提高。

“父皇在你心中,已經比不上你的漢人老師了嗎?”

太子手中緊緊握著那些冰冷的書信和紙張,手心裡全是冰涼的汗。電光火石之間他醒悟過來,才明白了聖人的忌諱所在。

他想起前一陣和父皇之間因為胡漢之分的事情總是在爭吵,他越是推行漢化、倚重漢臣,父皇的眉頭就皺得越緊。他那時還理直氣壯地質問父皇為何變了,為何與年輕時與他說好的政策不同?明明之前他總是與父皇政見一致的。

他想到這裡,才終於開始後怕,一股寒意從脊椎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

父皇忌憚的,是自己這個傾心中原文化、重用漢人臣子的太子,會在將來徹底背離鮮卑的根本,會為了所謂的仁政、青史名聲,去推翻他曾經的裁決,去否定他作為帝王的權威與榮耀。

太子面色難看。

沈道固的面色不太好看。顧盈衣這個人太聰明、太敏銳、太會判斷時局,擾亂人心。

沈道固不想和她爭辯自己無意中引導了白鷺官的事情,怕被反亂了心神,也不敢去思量紫宸殿裡如今太子是甚麼艱難情形。

他努力使自己整合顧盈衣方才的漏洞。

顧盈衣不知道拓跋凜死了。

顧盈衣方才還在勸沈道固“早早抽身”,那麼她一定不知道今早朝臣已經拿“遷都洛陽”圍攻太子之事,不知道她計劃的收網時候就是現在。

但是之前的事情,譬如白鷺官如何被引導向謝心遠,顧盈衣即便身在牢中也全都一清二楚。

幕後人能在最關鍵的拓跋凜改口之際將其誅殺,那麼手腕早已伸到了牢中。

能有時間殺得了拓跋凜,卻來不及告訴顧盈衣一聲。

顧盈衣……在這盤棋上的地位還和從前一樣嗎?

楊延的頭在顧盈衣的舞坊中被找到,顧盈衣……知情嗎?

這真的是顧盈衣的計劃嗎?

在今日早朝之上,他便已察覺“遷都洛陽”這條線丟擲來得過於急了,甚至帶著幾分倉促的草率,留下了太多可供追索的痕跡。與此前三長制、衛家翻案這兩件事悄無聲息的誅心風格迥異。若是依照幕後人一貫綿密陰狠的作風,或許現在並不是時候揭發“遷都洛陽”這一條線,所以顧盈衣才不知道這一變故,原本也不該留下這麼多紕漏。

那麼,導致這件事情的變故是甚麼呢?

他能在電光火石之間找到嗎?

顧盈衣見他久久不語,旁若無人地抬手將方才散落的髮絲一一攏起,重新用那根簡單的木筷固定妥帖。她又低下頭,仔細地撫平了裙裾一直跪著留下的褶皺,將裙襬如海棠一般慢慢工整攤開,彷彿置身於閨閣妝鏡前。

又是那副掌控節奏、居高臨下的姿態。

忽然姒墨脆生生問她:“工部崔子安也是你們的人嗎?”

顧盈衣面色大變。

姒墨對她溫柔地笑笑:“我就隨便問一問。他如果不是的話,我原本還想問一問步六孤大人、拓跋克、賀賴真他們呢。有一個法子叫窮舉法,不曉得你聽沒聽過。”

早就聽沈道固審案聽得自己項上人頭越來越陌生的步六孤光濟兩腿一軟,就差給姒墨跪下了。

“縣主不要拿老夫開玩笑了。”步六孤見縫插針地苦笑。

姒墨眉眼彎彎,不太抱歉:“怕甚麼?看你一直緊繃著,嚇一嚇你。”

步六孤光濟心中暗道,這話說的,正因為你嚇一嚇我,我才要害怕,不然你怎麼因為捉弄了老頭而開心呢。

顧盈衣的注意力全在他們二人身上,視線無意識地跟著他們的玩笑話而遊移。

見他們這樣輕鬆地打趣,似乎全然不把方才詐她“崔子安”這樣要命的問話放在心上,顯得被牽扯住了全部心神的自己像個傻子一樣,她神色裡便流露出一些怨毒。

沈道固原本緊繃至極的心絃也驀然一鬆,靠向椅背,視線投向窗外高升的日光。

他開始回想崔子安在這場棋局中都做了甚麼。

初見時,楊延案剛剛發生,因為崔子安是楊延的同僚,他們去中書省拜訪,在他們尚未為釐清線索時便將“三長制”的危機悄然埋下,似乎是從那之後,“楊延是因為三長制被殺”就被認定為所有動機的推斷基石。

崔子安第二次出現,是輕描淡寫帶來了沈泉在崇虛寺露面的線索,並且引導他們去隨喜功德。後來他們果然來到崇虛寺,果然引來了白鷺官,發現了功德簿上太子的名字,或許也是由此開始崇虛寺才進入了白鷺官的視野。甚至崇虛寺與如何設計陷害太子箇中的關聯他們到現在仍不知道。

不對。

沈道固指尖在紅木扶手上輕輕一點。

當時他們正在全力追查拓跋凜的密道與簽押詭計,並分不開心神在私事上,崇虛寺那時根本不在急務之列。

是因為……宇文恪。他們那時不小心讓宇文恪發現了一部分姒墨的秘密,為了引開他的注意力,才對他說了沈泉四十年前的那一段往事,宇文恪心神震動之下急著去見“男主角”,這才促成了如此急切的崇虛寺之行。

所以……這才是導致幕後人計劃提前的那個“變故”!

原本的棋局或許更為從容,崇虛寺和洛陽田產這兩部殺招,應當在更關鍵更致命的時候連環祭出,打太子一個措手不及,同時又留不下幕後人的首尾。卻因為宇文恪無意中的推動,讓白鷺官提前窺見了崇虛寺的線索。

幕後人只能順勢而為,倉促間將洛陽之事也提前引動,雖然依然兇險,卻難免少了幾分縝密,留下了將來或可追查的痕跡。

若崔子安也是執棋之人,這條邏輯才徹底貫通。

沈道固將目光移回堂下猶自努力鎮定神色的顧盈衣。

——而看顧盈衣的反應,崔子安的參與想必是確鑿無疑了。

作者有話說:非常非常抱歉停在這裡,原本想一口氣寫完的,但是這幾天趕路太多腰病犯了,真是一點兒都坐不住了,非常非常抱歉,我儘量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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