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 113 章 第二根線
那神仙一般相貌的女子抬起顏色淺淡的眸子看著他, 夏風拂動她鵝黃衣衫的廣袖,不像任何人間筆墨所能描摹出的絕色容顏。
似乎是發現他長久的注視,女子對他微微點了下頭,身姿融進身後的天光雲影中, 彷彿是天人對塵世中掙扎的眾生偶然投下的一瞥垂顧。
他一時之間甚至沒有顧得上她的不知禮數。若是……若是他再年輕二十歲, 那麼天下將不會有任何“禮義道德”、“君臣之防”能牽絆住他, 他甘願冒天下之大不韙,縱使血洗宮闕、重踏山河, 也要將她強留在自己身邊。而現在……他已經太老了。
老得見到了絕世的美人, 也只能頹敗地移開目光。
並且,她的身邊, 緊緊站著沈道固。清河沈家……
清河沈家……年邁的帝王將視線轉到沈道固身上,那點恍惚的漣漪迅速沉入深不見底的帝王心湖。他撐著內侍的手臂, 親切地問他的臣子:“道固,楊延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此時正巧尉遲思從太醫院匆匆返回,見眾人立在殿前,向聖人行禮後, 與沈道固目光一觸, 輕輕點頭。
沈道固於是整袖躬身回稟道:“兇手正是虎賁中侍郎拓跋凜。”
他將拓跋凜的殺人手法、偽造簽押的伎倆、以及那條連通宮禁與宮外的密道,條分縷析,一一稟明。
聖人聽著, 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虎賁是他的親衛, 是他握在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刀可以沾血, 可以蒙塵,卻絕不能有自己的心思。
可這把刀,居然敢自作主張殺了他的一位臣子。
“他的動機是甚麼?”聖人壓抑著聲音裡的怒意。
沈道固猶豫了一瞬。廊下的風穿過朱漆廊柱,吹動他緋色官袍的衣襬。他垂下眼簾, 避開帝王審視的目光,答道:“……臣還在查。”
聖人看著沈道固微微躬身的姿態,深深蹙眉。他胸膛起伏兩下,忽然抬手指向宮門外:“狠狠查!”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雷霆之威:“甚麼時候查出來,甚麼時候朕再動身去皇家別院!不然這長安城裡藏著一把會自作主張的刀,朕如何能安心!”
幾人躬身領旨。
出得宮門外,宇文恪才長長吐出一口氣。這是他第一次直面聖人之怒,只覺得腦中一片空白,乾巴巴地轉頭問:“接下來我們要去幹嘛?”
沈道固翻身上馬:“既然證據都有了,便可以再次提審拓跋凜。此番鐵證如山,想來他會鬆口。”
宇文恪眼珠轉了轉,忽然捂著額頭“哎喲”一聲,作勢往姒墨身邊靠了靠:“表兄既然這樣成竹在胸,想來自己審就夠了。我與阿姐……昨夜都沒歇好,眼下頭暈得厲害,不如先回國公府補一覺,也好隨時聽候表兄大人差遣。”他放低姿態拱了拱手。
沈道固挑眉看向姒墨。
姒墨眨了眨眼睛,長睫在瓷白的臉頰上投下兩彎淺淺的影。
宇文恪偷偷扯一扯姒墨的袖子,再撒嬌地搖一搖。
姒墨於是順著他開口,肯定道:“是這樣的。”
尉遲思的視線在這三人之間打轉,他早知沈道固對這姐弟二人最是縱容寵溺,幾乎有求必應,果然就聽沈道固幾乎沒有遲疑地點頭道:“也好,我審完拓跋凜便回府尋你們。”
沈道固回到北部衙署,步六孤光濟確實遲了好一會兒才到,一來就連連告罪,眼風還往他身後去尋。
“抱歉抱歉,上午接到一起案子,說是有個南方來的戲班裡死了個跟包,不過也不是甚麼大事,仵作已經查驗了是自殺。”
他停頓了一下,又道:“只是聽說事發前這個小跟包同宇文世子說過幾句話……不過既然世子正巧不在,倒也不必再麻煩世子了,反正已斷定是自殺,想來只是湊巧。”
沈道固聽話聽音,對步六孤光濟頷首道:“此事我記在心上了,等見到宇文恪我問一問他。”
步六孤光濟客氣道:“倒不必麻煩世子了。”
兩人推諉一番,拓跋凜也就被押送進了廨房。再次提審拓跋凜,他彷彿也心有所感,跪在冰冷磚地上,已經不像上次一般硬氣,眼神略顯陰鷙地掃過堂上眾人。
沈道固也懶得與他周旋,同昨夜審顧盈衣一樣,開門見山,先將他的行兇手法、密道、如何偽裝不在場證明都一氣說了,只問他為何幫顧盈衣殺人。
拓跋凜眼神閃爍不定,仍舊試圖辯解:“沈大人既然已認定兇手是我,又將整個過程編得天衣無縫,我無話可說。我只問大人,我若是用機關殺人,機關射出的條件苛刻,我要如何保證楊延配合我擺出特定的姿勢,好方便我殺他?”
沈道固輕笑一聲:“那倒不是楊延配合你,而是你配合著楊延擺放了機關的位置。”
他從懷中摸出崑崙鏡,也不多解釋,就隨意擱在拓跋凜面前。
拓跋凜臉色發白,嘴唇囁嚅了幾下,只好頹然地塌下肩膀,啞聲承認確實是自己殺的人,殺人手法也同他們推測的一樣。
步六孤光濟等人雖然不明白擺個鏡子是個甚麼意思,拓跋凜為甚麼忽然就放棄辯解承認罪行了,但案情總算有了進展,眾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沈道固又問一遍:“你為何要殺楊延。”
拓跋凜雖然已認罪,但就是不肯說殺人動機,只是反覆嚷著:“楊延該死!楊延該死!”吵得人心煩。
步六孤光濟覷著沈道固的神色,小聲問他:“既然此時案情膠著,是否要用刑?三木之下,或有所得。”
沈道固搖搖頭,忽然又將崑崙鏡拿回來,在手中把玩:“這面鏡子你是哪裡來的。”
拓跋凜脖子一梗,答道:“是崇虛寺的僧人給我的。”
沈道固已去過崇虛寺,得了姒墨的判斷,心知拓跋凜此時存心在攀咬,不由得暗暗思索他為甚麼要這樣攀咬。電光火石之間他腦中線索忽然一閃而過,向前傾身,盯著拓跋凜的眼睛問道:“你不久前剛剛在洛陽買了土地田宅,是受了誰指點?”
拓跋凜渾身劇震,猛地抬起頭,隨即也意識到自己的反應太過激烈,已然暴露了致命的秘密,額角頓時滲出細密的冷汗,在燭光下泛著油亮的光。
沈道固逼近一步,聲音更沉:“你一年半前忽然結交眾多漢人,這些人皆與東宮有絲絲縷縷的聯絡。太子篤信佛教,你將作案工具一口攀咬為崇虛寺所贈,更是聽聞太子多次表露對洛陽的喜愛之意後,就急匆匆自行在洛陽購置起了產業。樁樁件件皆是要將自己偽裝成太子一黨,是你背後之人做局想令你攀誣太子麼?”
拓跋凜的臉色瞬間慘白。他汗珠成串低落在地上,眼中瞬間佈滿了紅絲,神情之中混合著恐懼、憤怒與絕望的狂亂:“不!不是!我是一心為太子!我都是為了太子!”
他爬行幾步,語無倫次:“你懂甚麼!都怪我的族叔拓跋克!都怪他!他發現了太子和楊延一起設計三長制,就要去聖人面前告發!”他嘶吼起來,聲音在空曠的廨房裡迴盪,“我無意間知道了這件事,我勸過楊延,他不聽!我不能讓太子殿下因為這件事被聖人發現……楊延必須死!我是為了太子的千秋大業!我為太子斷尾求生!我沒有錯!”
沈道固緩緩道:“你說謊。”
拓跋凜癲狂的情態一僵。
“三長制是聖人親自授意楊延擬訂,聖人從未隱瞞太子。太子與聖人在此事上同心同德,拓跋克即便上報又有何懼?太子怎會因此就要殺人滅口?”沈道固逼視著他,面沉如水,“拓跋凜,你背後之人到底是誰?他讓你甘願頂下殺人的罪名,還令你攀誣太子。你可知此事不僅是你一人快意逞英雄,甚至會連累你整個拓跋家族?”
拓跋凜眼珠四下亂轉,仍是那副癲狂的樣子,支吾道:“因為……因為太子要……太子等不及……”他嘴唇劇烈顫抖,像是突然意識到了說錯了話,死死咬著牙,再也不肯多說一個字。無論沈道固再問甚麼,他只翻來覆去那一句:“我是為了太子……都是為了太子……”
沈道固面色難看。
步六孤光濟在一旁聽得額上冷汗涔涔。事情是怎麼發展到瞭如今這一步,他其實昨夜心中就已經隱隱有了預感,只是沒想到來得這樣快。
事到如今,他只恨自己當時沒有魄力連夜砍斷自己一條胳膊,好能稱病躲開此事。
他已是與沈道固一同深陷奪嫡這譚深不見底的渾水之中。
步六孤光濟連忙揮手,讓人將狀若癲狂的拓跋凜拖下去,關回牢室。
鐐銬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廊道盡頭。
廨房裡只剩下兩人,燭火噼啪一頓亂響。
步六孤光濟擦著汗,看向面色沉凝如水的沈道固,壓低聲音道:“此事我們……這些口供,可要立即呈報聖人?”
沈道固閉了閉眼,攥緊手心:“我最不願見到的就是……不必我們上報,此刻白鷺官恐怕已經在太極殿了。”
他心中明知拓跋凜在胡說。那套說辭漏洞百出,根本經不起推敲。
可對方要的或許根本就不是天衣無縫的謊言,而是隻要將太子牽扯進來就行的流氓行徑。就像楊延的死因就算與太子無關,但對方一定要將三長制與太子死死捆綁在一起;又比如洛陽產業之事,此刻他們會如何利用它佈局呢……誣陷太子早有遷都洛陽之意麼……
聖人曾特意問過他祖叔工部侍郎沈昉歸隱洛陽的事情,那麼……還要再參太子一本勾結世家、收攏人心麼……
顧盈衣,你究竟還佈下了哪些線?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