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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第 111 章 謝謝你

2026-05-19 作者:沐天同

第111章 第 111 章 謝謝你

沈道固忽然開口, 聲音低低的,融在花香與月色裡:“我今天確實心情不算很好。你來看我,我很開心。”

他終於解開了最後一根纏住的絲銀線,卻沒有立刻起身, 而是攥著她的裙襬, 抬起臉, 自下而上地望著她。

姒墨心尖微微一顫。

沈道固站起身,兩人之間的距離陡然拉近, 他溫熱的呼吸拂過她的額髮, 帶著一點潮溼的暖意,吹得她臉上癢癢的, 心中也癢癢的。

他拉起她的手,喚她的名字, 聲音很輕:“姒墨,我知道,你看起來對凡塵的一切都像是無可無不可,好像一直在被我推著走, 但我知道你心中都有自己的思量, ”他輕輕笑了一下,微微傾身,將額頭輕輕貼在了她的額頭上, “你不對我說也沒關係, 我知道你心中有我。”

姒墨沒有說話。

這是她第一次和人這麼近, 近到彼此的呼吸糾纏在一起,溫熱地拂在對方臉上。他的額頭靜靜地貼著她,彷彿沒有一點重量,令她沒有理由貿然地向後躲閃。

她慌忙別開臉, 轉移話題:“你……你方才在煩惱甚麼?說給我聽一聽罷。”

夜色濃重,梨花的清香在晚風裡浮沉。

沈道固沉默片刻,知道今晚不能再逼她太過了。

但他沒有鬆開她的手,反而拉著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兩個人一起靠在微涼斑駁的牆上。

沈道固指尖輕輕摩挲著姒墨的指節,笑道:“一些凡人的煩惱,爭權奪利的事情,我不知道該不該插手。”

蟲聲細細的夏夜,兩個人肩碰著肩靠在牆邊。沈道固的聲音在夜色裡緩緩流淌,流成一片月光下的清溪。

“太子也算是一個好人,仁治寬厚,我們明明已經查到了這些針對太子的陰謀,若是不幫他,看著他無知無覺地被人構陷,總覺得於心有些不忍。可若是幫他……”

他輕輕嘆了口氣,沉甸甸地壓在夜色裡。

“就一頭撞進了東宮派系中,太子一定會贏麼?若是贏了,百姓就一定會過得更好麼?若是輸了……沈氏上下幾百口人,都跟著我一起去死麼?”

他望向遠處沉在夜色裡的屋宇飛簷,那些彼此交錯遮擋的青瓦被月光洗得迷濛難辨。

“歷史上有許多事情在當時都並不能看出對錯好壞。拉到足夠長的時間線上,好事也有一天會變成壞事,當下的壞事也可能變成日後的好事。拓跋氏身為外族執政有很多弊端,但是拓跋的朝政若是動盪,同樣也會給百姓帶來災難。”

“上位者肆意玩弄權柄,而百姓是無法為自己發聲的,他們只能忍受,”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透露著他的遲疑,“我不是祖父那樣可以堅定地代天擇主的人,我不知道該怎麼選擇才是對百姓而言更好。”

他的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描摹著姒墨手指的輪廓,轉頭看著她眼睛:“從這一點上,我其實……並不喜歡自己的出身。世家為了維持自己的榮耀,將知識都攥在自己手裡。壟斷了知識就是壟斷了朝政,連拓跋氏從關外入主中原,將前朝勢力殺得血流成河,最終也不得不重新依仗我們這些世家出身的人。”

他閉了閉眼:“而那麼多的百姓不被允許讀書明理,不被允許遷徙,只能祈禱著、將命運寄託於上位者的‘慈悲’,從一出生下來就在苛捐雜稅的壓迫下渾噩勞作直至死去。”

“我……”他聲音哽住了一下,像是第一次把這些話說出口,連自己都覺得陌生,“我不喜歡世家,也不喜歡拓跋,不喜歡大魏,也不喜歡南朝,不喜歡曾經的亂世……但是也並不喜歡現在這樣所謂的盛世。”

他也覺得自己剛剛那一番話很莫名其妙,苦笑著搖了搖頭:“現在南朝和北朝都在積蓄力量等待著一統,為了準備打仗徵兵徭役稅收繁重,但是天下一統之後就會更好嗎?總還是會有掌握權力的人為了自己的利益想出另一些辦法壓榨百姓。”

他把頭輕輕和姒墨靠在一起。月色溶溶的深夜,整個世界上彷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在這個梨花靜靜飄落的庭院裡,每一道呼吸、每一朵落花都令他心神安寧。

“其實接手太學之後我一直在與人爭吵。我在各個州府加設了許多學堂,也開設了女學,朝堂上一直有人因此攻訐我,說我浪費了稅收,抽調軍費、意圖削弱大魏國力,罵我暗中投靠了南朝,對大魏的學子灌輸南朝衣冠南渡後的浮華思想。我能感覺到就連聖人也有些動搖了。”

“清河沈氏的本家因為我觸動了他們壟斷知識的根本,隔三差五就派老頭來和我吵一場,參我一本,”他唇角勾起一個不太順從的弧度,幾乎是在跟姒墨賣乖了,“我雖然不喜歡家族,但是又不能不為家族著想。就像我明明吵得過那些老頭,但又不敢真吵贏了,怕給他們嘎巴一下氣死。”

他認真想了想,賭氣道:“其實也不是不行,真氣死了就碼成一排碼好,再有老頭來吵,我就請他按順序先給自己挖個坑,也來躺一躺提前適應適應,還怪氣派的。”

姒墨輕輕笑出聲來:“總歸還是有身體好的老頭吧,那要怎麼辦?”

沈道固理所當然道:“那我就可以放心大膽地和他對罵了啊。”

姒墨看著他。月光下,沈道固側臉的線條清晰而柔和,眼睛裡有很淺的一點笑意。

他今天說了很多,屬於凡人的、瑣碎而真切存在的煩惱。她之前從來沒有想過這些,沒有想過一個凡人也會思考這些,沒有想過沈道固也不是一直像他看起來的那樣遊刃有餘。

他原來也會在黑暗裡迷茫。這個凡人在此刻遠眺而去,往前往後一千年五百年中全是他看不到答案的黑暗。

從上古崇拜神祇和圖騰,到人們開始意識到自身的無限潛力,脫離開神祇的庇佑獨自摸索著長大。他們發展成奴隸制,發展成他們此刻所在的延綿幾千年的封建王朝,將來這片土地上一代又一代的、為了如何守護百姓福祉而想白了頭髮的人們,或許還會再走上很久的彎路,或許會像一個個楊延、一個個沈道固、一個個林又安一樣,一步步探索出均田制、三長制、天人之學、家國同構、內閣制度……直到有一個可以穿透週期的偉人構想出了凡人社會發展的最高形態,千古長夜將會終於迎來第一縷沈道固所期盼的曙光。

沈道固想要的答案不在這裡,起碼現在不在這裡。

一千五百多年後,或許才會有那時候心懷天下的人類可以告訴他兩個跳出歷史週期率的答案。

但現在,這個凡人對她敞開了心扉,訴說著他或許終其一生也找不到答案的迷茫,最後還怕她聽得太沉重,試圖說了個笑話。

她抵著沈道固微沉的腦袋,輕聲說:“其實你無論怎麼選擇都沒關係,”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世間共有三千凡世,靈氣不同、氣候不同、風物不同,每個世界孕育出來的文明都不一樣,每一個個體的想法也都不一樣。但你若是能像我一樣俯瞰這些凡世就會知道——”

她看著他的眼睛,琉璃般的眸子裡映著漫天星子,清澈又深遠:“雖然歷史程序和具體表現形式各不相同,但是存在很多必然的相似。說明到了極大的尺度上,歷史的洪流自有其軌跡。王朝更疊、制度變遷、思潮湧動……這些發展看似依靠於個體的某一個抉擇,其實都裹挾在更廣闊的必然之中。”

她手指在他掌心輕輕撓了撓,有些孩子氣:“所以,做你想做的就好。天道和凡人是相互塑造的一個過程,你身為凡人中的一員,無論做甚麼都是順應天道的,”她眨了眨眼睛,“不用管對和錯,有沒有道理。你做甚麼都有道理。”

“人心即是大道。”她說。

沈道固望著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我果然被開解好了,”他湊近了些,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這樣算仙人幫我作弊嗎?”

姒墨苦著臉:“怎麼不算?我這算洩露天機,會遭報應的。”

沈道固鬆開她的手,抬手掐了個子午訣,對著夜空認真拜了拜,口中唸唸有詞:“姒墨最喜歡的裙子被刮壞了,就算報應過了。不許再罰了。”

姒墨黑白分明的眼睛盯著他:“這樣有用嗎?”

沈道固挑眉,眼底漾開狡黠的笑意:“我是凡人,我的心就是大道,那麼我說的就有用。”

晚風拂過庭院,梨花簌簌飄落。他們的手又自然地握在一起,掌心相貼,溫度交融。月光將兩道並肩的影子投在薄雪一樣的落花上,捱得那樣近,近到分不清彼此。

*

第二日清晨,三個人在花廳用早膳時臉色都不算太好。沈昭明壓著他們一人灌了一壺人參茶才放他們進宮繼續查案。

仔細算來沈道固已經至少連續兩個晚上幾乎沒睡了,也是虧得他年輕身體好,才禁得起這麼折騰。

那麼宇文恪就很說不過去了。

宇文恪一跳上馬車就半點憋不住話,使勁抹了兩把臉,急匆匆道:“都怪鹿三那些怪力亂神的,我昨晚壓根就沒睡好,做了一個很……”他努力憋了憋,憋出一個不符合年齡的“惆悵”來,用力點頭道,“我做了一個很惆悵的夢,我夢到萏玉了。夢裡面他是個陳妙常的花旦扮相,漂亮極了,他和我說他是來和我告別的,下輩子不想當人了,打算當一隻鳥,想去哪裡就可以飛去哪裡,想怎麼唱就怎麼唱。”

“我說那好呀,那我就把它養起來,給它最耀眼的寶石砌窩,給它黃金打造的樹枝用來棲息。”少年人垂下眼睛,向來輕快的嗓音沉了下去,帶出一點澀意。

夢裡漂亮極了的陳妙常對他笑了笑,不是小時候他們一起偷偷躲在道具間裡吃包子的那種笑法,悲傷得令宇文恪看不明白。

“謝謝你,但是不了,下輩子我就不見你了。”那個小戲子說。

作者有話說:小戲子的故事會在這個單元結束的番外裡,3k字的一個短短小故事

很久沒寫番外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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