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 110 章 花枝亂
鹿三道:“我這兩天死皮賴臉跟蹤小謝大人, 甚至不惜上房揭瓦偷雞摸狗走馬觀花——”他在宇文恪鄙夷的目光裡堅持著沒改成語,繼續道,“終於發現恩人書房裡果然還有暗格。”
他把這些紙從姒墨面前過了一遍,然後推給沈道固:“我連夜把東西偷出來了, 你們得快點看, 看完我還得連夜再還回去。”
沈道固接過, 就著湖心亭中琉璃風燈的光飛速瀏覽。這些紙張年代不一,裡面內容蕪雜, 涉及到十數年前朝中許多官員之間的暗箱操作、相互包庇, 還有與地方官員在稅賦、工程上的利益輸送,所涉之人職位都不低, 若是真要深究起來甚至有結黨營私之嫌。
鹿三眼巴巴望著他:“我看不懂這些亂七八糟的,但這東西藏得那麼深, 是不是就跟恩人的大劫有關啊?”
沈道固從這疊證據裡抽出其中幾張,並排鋪在石桌上,看了一會兒,又換了另外幾張比對, 眉頭越蹙越緊:“應該是有關的, 但是我還串不起來。”
他將所有紙張放下,閉了閉眼,試圖在腦中勾勒脈絡, 最終還是搖頭道:“不知道小謝大人查這個是為甚麼, 這些證據並不特指向某一個人或者某一個目的……而且已經是很多年前的舊事了。”
他心中想到顧盈衣說的“四條線”, 又想到太子,試圖先射箭再畫靶,將這些陳年舊事與東宮聯絡起來。但小謝大人收集的這些證據時候太子尚年輕,多在南北兩線征戰, 這些往事怎麼都很難和太子關聯到一起。
姒墨看向鹿三:“你能拿到這些東西,是和小謝大人的關係緩和了些嗎?能不能套套話呢?”
鹿三摳著掌心,難得露出幾分羞澀:“恐怕……不太方便,我能偷出來這些其實……是因為我一把蒙汗藥給恩人幹翻了,我正打算回去恩人的房門前長跪不起賠罪呢。”
眾人:“……”
沈道固抬手按了按額角:“好,我知道了。”
亭中一時寂靜,唯聞夏蟲喁喁。琉璃風燈投下的光暈在石桌上旋轉,映得那些泛黃紙頁上的字跡忽明忽暗。
姒墨與沈道固交換了一個眼神,她忽然轉眸看向鹿三,冷冷問他:“崑崙鏡明明是拓跋凜直接還給你的,你之前為甚麼要騙我們?”
鹿三手上收證據的動作頓了一下,宇文恪直接“哐當”一下巴磕在水晶桌上。
鹿三:“……”
鹿三認真趴在桌上問他:“仁兄何故比我還激動?”
宇文恪捂著舌根激動道:“崑崙鏡是你的啊?你你你、你不是人!”
鹿三本想罵回去,但是仔細琢磨了一下他也不算說錯,於是自認吃癟不吭聲了。
宇文恪仗著姒墨在側,得寸進尺:“我能摸一下您嗎?”
鹿三被姒墨一番質問之下本就心虛理虧在先,有意討好他們幾人,於是順從地挽起袖子給宇文恪摸。
宇文恪把他動作看在眼裡,小心地摸了下鹿三溫熱的胳膊,不禁感嘆道:“真通人性啊!”
鹿三心虛之中抽空揚起脖子,驕傲地接受誇獎,愈發通人性。
沈道固咳了一聲。
鹿三飛快收回胳膊,“咚”地一聲又給兩人跪下了,然後“咚咚咚”鄭重磕了三個響頭。
“上神容稟,小妖不是故意欺騙上神的,那日上神找到拓跋凜後我便猜到您定會來問我……是我錯了,我不該隱瞞上神!但我發誓我絕無害人之心!我真的只是想報恩而已!”
他又“咚咚咚”磕了三個響頭,悽惶道:“我先前故意留下虎賁的線索給上神,就是存心想幫助上神!至於別的……求您不要再問了,小妖不敢說,小妖不能說。”
他一時之間實實在在磕了一連串響頭,額角立刻見了紅印,眼中是真切的恐懼。
姒墨靜靜看了他片刻,示意宇文恪扶他起來,語氣和緩了些:“你的話我暫且信了,今日直接問你也是因為信你並無惡意。你回去繼續守著小謝大人吧。”
鹿三涕淚連連地點頭,在袖子裡摸了摸,摸出來一包鹿茸,恭恭敬敬地孝敬在桌上,只恨自己沒隨身帶著香給上神來上一根。
沈道固瞥了一眼皺皺巴巴的油布包,對鹿三補充道:“小謝大人的劫難或許就在近日了,你回去之後警醒一些。”
鹿三抹了把眼淚,怯生生問他:“你是知道甚麼了嗎,能跟我說說嗎?”
沈道固垂眸看他,唇角似有若無地一彎:“你不說,我也不說。”
鹿三咬住下唇,眼中掙扎之色翻湧。
最終他重重一叩首,起身頭也不回地翻牆跑了。
抹身影徹底消失,沈道固才輕聲與姒墨道:“鹿三那麼在意小謝大人,可即便如此,方才那般逼問,他仍然不肯吐露幕後之人……我在想究竟是甚麼樣的幕後人,才會令他忌憚至此?”
姒墨託著腮,指尖撥弄著桌上一朵掉落的梨花,隨意猜測:“或許就是大妖呢,能吃了他,或是吃了小謝大人……也可能是他的鹿爸,應該也會讓他不願意說的吧……”
宇文恪忽然輕輕拽了拽姒墨的衣角:“剛剛那個……就是妖怪嗎?他說‘恩人恩人’的,是像話本子寫的那種來人間報恩的?”
姒墨點頭:“對啊,是一隻鹿妖。”
宇文恪:“!”
宇文恪呆坐片刻,喃喃道:“小鹿報恩啊……真羨慕小謝大人。”
姒墨懶得解釋甚麼轉世啊甚麼崑崙鏡啊,乾脆含糊道:“因為小謝大人從前救過尚是幼鹿的它,所以它修煉成精就來報恩了。”
宇文恪聞言,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他想起自己最愛騎射,這些年獵過的獐子、麂子、野鹿不計其數……那些獵物們、不不、那些森林中的好朋友們,它們的母親不會也修煉成精來找我索命嗎?
他打了個寒顫,聲音發虛,自言自語道:“能不能讓聖人下道旨意,規定大魏的妖怪不許報仇啊?”
沈道固瞥他一眼:“你乾脆讓聖人下旨大魏的妖怪不能成精得了。”
宇文恪眼睛一亮:“對啊!這個好!”沈道固:“……這個不好。”
兄弟倆照例將姒墨送回留聽閣,打幾句嘴仗,然後再各自回院中睡了。
沈道固獨自回到桑梨院,庭中那幾株和留聽閣中一起移栽過來的梨樹在月色下晃動著花枝,花瓣落了一地,像積了層薄薄的雪。
這一天極為漫長,清晨捉拿拓跋凜,在公堂上週旋審問,又不慎讓宇文恪知道了妖靈的存在,之後去崇虛寺發現了命案現場的佛像碎片,入夜又提審了顧盈衣,最後還從鹿三手中得到了小謝大人的線索……
樁樁件件,不止耗費心神,還攪得他心緒也動盪難平。
他推開房門,卸下玉冠散了頭髮,剛剛用溫水淨了面,正要吹燈歇下,忽然窗欞處傳來極輕的“嗒”一聲。
桑梨院的窗欞雕著細密的菱花紋,此刻月色透過窗紙,將那些花紋映成一片朦朧的影子。
他披了件素白寢衣,走到窗邊,剛推開菱花格窗——
姒墨的第二塊石頭不偏不倚,正砸在他腦門上,然後彈落到窗臺上,“噠、噠、噠”滾了幾圈,掉進窗下花叢裡。
姒墨:“……”
沈道固:“……”
四目相對。月色澄明,清晰地照見他額心迅速泛起的紅印。
姒墨把手裡捏著第三顆第三塊石頭不動聲色地藏到背後,墊腳看看他額頭的紅印,乾笑道:“你動作還挺快的……聽力也很好,”看了看沈道固的臉色,比了個大拇指,補充,“開窗的姿勢也挺瀟灑。”
沈道固默了默,朝她招手:“過來。”
姒墨耷拉著腦袋蹭過去,停在他窗前的花叢邊上,淺碧色的裙裾拂過濃郁的花瓣,沾了幾點夜露。
沈道固:“再過來點。”
姒墨抱著腦袋又往前蹭了兩步,直到離窗扉只有一步之遙。兩人離得極近,她甚至能看見他臉上細小柔順的絨毛。
她屏住呼吸等著沈道固的報復。
但沈道固只是伸手,揉了一把她毛絨絨的發頂。
沈道固輕聲道:“仙人的準頭也很好。”
滿樹梨花在月光下簌簌而動,彷彿忽然被風吹醒了,紛紛揚揚地落下。細小的花瓣飄到窗邊,沾在他的袖上、她的鬢邊,空氣裡浮動著極淡的清甜香氣。
他的寢衣寬大,領口微松,露出一段清晰的鎖骨,被散下的墨髮不經意地遮掩住小半,少了白日的端肅清冷,多了幾分慵懶隨性的美。
姒墨不敢再看,磕磕絆絆道:“哦、哦我來找你,是看你剛剛臉色不太好,來隨便看一看你。”
沈道固沒有說話,深邃的眸子只是靜靜望著她,目光沉沉。
姒墨被他看得心慌,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出兩彎密密的影子:“看你要睡了啊,挺好,那我就回去了。”
她一轉身,手腕忽然被一把握住。
沈道固的手心很燙,透過薄薄的衣料,清晰地烙在她面板上,力道不重,卻讓她一步也邁不開。
“不要走。”他聲音低低的,在寂靜的夜裡漾開。
姒墨哭喪著臉:“你不拉我也走不了……你這幾盆月季給我裙子刮住了。”
沈道固低頭看去。月光下,她淺碧色的裙裾果然纏在了一叢月季上,裙襬上的銀線勾著花枝,已經有幾處抽絲了。
他鬆開手,將身上披著的月白外衫攏在姒墨肩上。衣衫還帶著他的體溫,溫熱的氣息將她整個包裹住,那是獨屬於沈道固的氣味。
隨即沈道固單手一撐窗欞,利落地翻了出來,蹲下去給她解纏在裙子上的花枝。
月光斜斜照下來,將他側臉的輪廓勾勒得格外清晰。他垂著眼,手指靈巧地撥開那些帶刺的花枝,一點點將她裙襬從糾纏中解救出來。他動作很輕、很慢,似乎是怕勾壞了料子,又似乎是……捨不得太快結束。
遠處的晚香玉在夜色裡吐著幽芬,梨花靜靜飄落,遠處隱約傳來梆子聲,三更天了。
作者有話說:梨花:建議給我治一下脫髮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