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第 108 章 弱點
而他若是真的藏匿下了功德簿, 未必救得了太子,卻一定會將整個家族拖入險境。
四百年中原風雲,城頭王旗變幻,他們這些百姓血汗供養出來的世家大族看慣了龍椅上換來換去的姓氏, 從劉漢到曹魏, 從司馬晉到如今的異族拓跋氏, 士族的眼中只有自己的榮養。
拓跋皇室內部一個儲位的更疊,於他們而言, 又何曾真正在意過。
他應該賭上整個家族的安危, 去冒這個險嗎?
正心亂間,馬車猛地一震, 驟然歪斜停下。外頭傳來明誠的低呼:“公子,車輪裂了!”
天色近乎全黑, 街上行人寥寥,已經快到宵禁時分,只有不遠處一個年輕人趕著輛驢車停在一間關了一半門板的店鋪後頭,正在卸貨。
明誠看了看天色, 提議道:“公子, 不然先將車留在此處,咱們走回國公府吧?”
沈道固望向不遠處北部衙署依稀可見的輪廓,與姒墨商議:“此地離衙署不遠, 既然一時回不去, 不如索性連夜去提審顧盈衣, 如何?”
宇文恪打了一半的哈欠卡在臉上,拼命給姒墨打手勢。
姒墨眸光輕轉,掠過宇文恪的求救訊號,重新落在沈道固好看的眉間。
她於是輕輕點了點頭, 說:“好。”
宇文恪如喪考妣。
那個趕驢車的年輕人已經卸空車板,調轉車頭正要離去。
宇文恪眼睛一亮:“我們坐那個去吧!”他轉頭看向沈道固和姒墨,指著驢車,“你倆陪我坐驢車,我就乖乖跟你們去衙署加班審案,絕不叫苦。”
沈道固不為所動:“那你自己走回去,我和你阿姐去審。”
宇文恪看著看著沈道固嫌棄的神情,忽然不知道哪兒來的靈光一閃,脫口道:“阿姐,你那條王白丫不會就是念窈吧?她們從沒一起出現過!”
姒墨:“!”
這孩子,怎麼一開了竅,還關不上了?
姒墨僵硬地轉身批評沈道固:“孩子想坐驢車怎麼了,步六孤剛剛還誇了他稚子心性,你身為他的表兄,不應該小心呵護他這樣一顆充滿童趣的稚子之心嗎?”
沈道固認命地嘆了口氣。
宇文恪高高興興跑到年輕人面前,從懷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錢袋遞給他:“兄臺,勞駕送我們一程可好?就去前頭北部衙署,不遠,我們付銀錢。”
年輕人似乎嚇了一跳,連連擺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巴,雙手張開胡亂比劃,神色間透著一股子窘迫的緊張。
宇文恪藉著微光仔細端詳對方的臉,忽然“啊”了一聲:“你是那天戲班裡的那個啞巴!”
他說完意識到自己這麼叫人家真是很沒有禮貌,臉頓時漲得通紅,連連躬身:“對不住對不住!我並非有意……是我失禮了!真是太對不住了!”
年輕的啞巴卻像是被他這句話釘在了原地,比劃到一半的手勢僵在半空,整個人呆呆地站著。
宇文恪手足無措,回頭向姒墨投去求助的目光,他思忖著自己剛才說的話原來這麼傷人嗎,那可真是太不對了,於是又連連道歉再道歉。
啞巴怔忪了半晌,沉默地搖了搖頭不再比劃,默默側身指了指空出來的車板,示意他們上車。
到了北部衙署門口,宇文恪心下過意不去,將整個錢袋都塞進了啞巴手裡。啞巴也不推拒,仍是呆呆地接過握在掌心,目光有些發直,也不知在想甚麼。
看著驢車慢悠悠消失在街角,宇文恪撓撓頭,有些不安地小聲問哥哥姐姐:“我不能是給他打擊壞了吧?他方才那樣子……像丟了魂似的。”
沈道固望著啞巴離去的方向,眸光微凝:“他或許未必是真啞。我見他不像是會打手語的,比劃的手勢雜亂無章,倒像是倉促之間胡亂比劃出來的。”
宇文恪鑽到沈道固眼底下去仰頭看他:“這案子讓你查的,你現在是不是看誰都可疑啊?我上次在戲班裡見到他就是這樣的,而且好端端的正常人裝啞巴圖甚麼,朝廷又不給發補助金。你肯定是想多了。”
沈道固收回視線,不再多說。
*
顧盈衣再次被帶到廨房裡。因為是夜間突然提審,她只穿著素色的寢衣,外頭鬆鬆罩了件薄袍。
饒是如此,她依舊乾淨整齊,精神頭兒瞧著和先前沒有明顯的頹色,反而在燈影下流轉著一種倦懶的明媚。
她目光依次掠過房中眾人,落在姒墨臉上時,竟還輕輕彎了彎唇角,似有幾分熟稔的無奈。
此次沈道固主審,步六孤端坐側位。
他也不繞彎,開門見山道:“拓跋凜已經招了,他說殺楊延的一切手法都是你提供的,機關也是你給他的,”他不等顧盈衣反應,直接問下去,“現在我只想知道為甚麼你教他的那套說辭要同樣借墨陳公子的名頭,是生怕引不到自己身上?”
顧盈衣睫毛微微一顫,臉上看不出驚慌,只輕聲反問:“哦?他是這樣說的?”
沈道固不耐煩地一敲醒木:“我問甚麼你答甚麼,不要拖延時間。”
顧盈衣觀察著他的神色,挺直了原本有些松怠的脊背,直直迎上沈道固的目光:“沈祭酒明鑑,拓跋凜這般說,無非是想將主謀之罪推脫到我一個女子身上,好為自己脫罪。我不過是因著往日一點情分不得不替他遮掩了幾分痕跡罷了。大人若是在我這個位置上,就該明白有許多事情是身不由己。”
沈道固嘆了口氣:“冥頑不靈。”
他向兩旁的差役一揮手:“上拶指吧。”
顧盈衣愣住了,她沒想到沈道固不給她絲毫周旋的餘地。一直到差役摁著她將她十根手指套上刑具,她才有些回過神來,聲音終於大了幾分:“為何驟然動刑?我尚未認罪,你們為何只聽信拓跋凜一面之詞?”她尖銳的聲音裡終於露出底下真實的驚怒,“我雖然身在樂籍,但也是良家女子……原來你們是官官相護,要把罪名推倒我一個女子身上!”
沈道固聽了她的話認真想了想,似乎也有些懊悔:“確實是用刑太快了,”他將隨身的玉骨扇子扔給宇文恪,抱歉道,“忘記先給表妹擋擋眼睛了。”
一旁的步六孤光濟捋著花白的鬍子,暗暗咂摸,原來年輕人都是這麼審案的啊,哦哦,真是活到老學到老。
拶子漸漸收緊,顧盈衣跪在下首,額間沁出細密的冷汗,浸溼了鬢邊幾縷碎髮,她終於不再喊冤,只能低著頭大口急促地喘息,極力剋制著痛苦的顫抖。
沈道固這才接住宇文恪扔回來的扇子,慢條斯理地放在桌邊,開口講給顧盈衣聽:“你們早就計劃好了要殺楊延——或許那時候目標還不是楊延,但總歸陰差陽錯就這麼讓他趕上了。大約兩年前,你在恩客中終於挑選好了一個完美的替罪羊,這個人年輕、狂熱、不太聰明,身份又剛好足夠敏感,拓跋世家子、御前親衛、對虛無縹緲的‘大義’充滿不切實際的幻想。於是你邀請他加入了你們‘英雄的計劃’,一起守住他們拓跋氏的江山,不要落到我們這些狼子野心的中原人手裡是不是?”
他看著顧盈衣越來越白的臉色,繼續道:“你教他故意去結交太子身邊的人,對外宣稱自己衷心擁護太子一向推行的漢化政令,同時讓他在宮中改換日常習慣,留下種種刻意讓人能察覺的破綻,為的就是引我們深陷楊延密室殺人案的線索追查中……但其實,在你們看來楊延到底怎麼死的根本就不重要。”
顧盈衣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一窒。
沈道固嘆了口氣:“你們只是想借這起命案捅出來太子插手三長制這件事情。哦對,”沈道固頓了頓,看了一眼步六孤光濟,還有許多官府眾人在場,他不好明說,只含蓄道,“還有滿城風雨的妖物殺人之說,正好可以搭個東風,是不是?”
顧盈衣嘴唇緊緊抿得發白,不見一點血色,她下意識將手指按在地上,鑽心刺骨的痛令她倏然回神。
她終於卸去了一直的柔順與淡然,冷笑一聲:“即便拓跋凜招供了又如何,他不過是個聽話的傻子。想來沈祭酒從他那裡能得到的也就只有這些了吧?不然也不會連夜來審我了。看看給我們步六孤大人都困成甚麼樣了。”
她笑意明媚。
原本揣著手強撐著眼皮的步六孤光濟驟然被她點名,整個人都精神了,很忙地伸手去夠空茶杯往鬍子裡放:“在聽、在聽,挺好、挺好。”
顧盈衣逗完了老頭,眼波恣肆流轉,眉梢眼角俱是傲氣:“我一共佈下了四條線,拓跋凜這種傻子只配知道其中一條楊延而已,沒想到竟然就牽扯了這麼多貴人為此案操心到深夜。”
沈道固心中不免開始思考她所說的“四條線”,他之前已經隱隱都有了幾分察覺,小謝大人、崇虛寺、還有……但此刻正是對峙的關鍵時候,他只能壓下心中思緒,裝作若無其事繼續審問顧盈衣:“所以還請顧大家講一講你們圖謀的是怎樣的大事,讓你連自己的性命都不惜,甘願成為楊延命案的主謀。若是講得有趣了,或許倒可以免去一死。”
顧盈衣聽了這一句,卻忽然眉頭一鬆,低低笑了起來:“沈祭酒……原來是在詐供啊。”
房中眾人臉色皆是一變。
方才一番詐供層層推進,順利無比。是何處露出了破綻?
沈道固不動聲色,細細觀察她每一絲神色變化。
顧盈衣似乎是心神放鬆之後痛意反撲,喘了口氣,斷斷續續道:“沈祭酒當真是聰明,想來拓跋凜甚麼都沒有說吧?我方才還以為他真是個慫貨呢。”
她眼尾微挑,直視著沈道固,這時她才真正像當年容小將軍念念不忘的那樣,鋒利、孤峭、挑釁,那雙令京城公子哥們神魂顛倒的雙眼裡此刻毫不掩飾地寫滿了野心。
“沈祭酒想知道的事情我確實知道,但我不想說。沈祭酒既然已經靠自己推理出了我們的大事,就應該知道即便對我用刑,我也不可能說的。不過我可以給你指一條明路。”
她勾唇一笑:“聽聞沈祭酒琴技冠絕長安,有‘清越空靈,甚得古意’之名,昔年嵇中散留下的焦尾琴也在祭酒手中。盈衣此生別無他好,唯醉心舞樂。若是祭酒肯以焦尾琴為我的新舞《紅梅枝》伴奏一曲,盈衣……或許能想起些甚麼細節,也未可知。”
“然後再被你們引到新的謊言裡嗎?”沈道固也笑了笑。
他拿起桌角摺扇,對顧盈衣點了點頭:“多謝顧大家今日的配合,我明白你們的態度了。”
顧盈衣竟也彬彬有禮地朝他欠了欠身:“祭酒客氣。為大人分憂解惑,都是盈衣應該做的。”
兩人之間隔著冰冷的刑具與瀰漫的血腥,說著禮貌的官話,卻緊張得一屋子人連大氣都不敢出,連步六孤光濟端著的茶杯都不敢放下了。
沈道固神色忽然柔和下來,聲音溫潤得像是哄慪氣的孩子:“方才顧大家又在說瞎話了。我想手指若是用刑的時候不小心夾斷了,就不方便跳《紅梅枝》了吧?”
他輕輕笑了笑:“不要說這種賭氣的話。”
顧盈衣勃然色變。
沈道固不再看她,轉向一旁的步六孤光濟,略一頷首,示意今夜的審問到此可止。
“對了,不必將她拘於之前的廂房了,直接押送大牢吧。”他補充。
差役上前,顧盈衣神色複雜變幻,最終只是緊緊抿住唇,沒有任何反抗,任由自己被帶離。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