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 107 章 起風了
兩人對視一眼, 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悔恨萬分、失策了、把這小子打暈還來得及嗎……
腦子都用在想案子上,果然是會出問題的。
比如忘記一個大活人。
大活凡人。
宇文恪臉上寫滿了震驚與難以置信,目光在姒墨和沈道固之間來回掃視:“崑崙鏡?看人過往?是甚麼意思?你們……你們不是查案查瘋了吧?還是說……”一個荒誕卻令他心跳加速的念頭浮現,“這世上……真有這種神鬼誌異的東西啊?”
姒墨退後一步, 乾笑兩聲:“這個嘛……就是一種比喻、一種修辭手法、一種誇張的語言藝術……我這麼說你能信嗎?”
宇文恪抱臂:“你看我信嗎?”
姒墨於是悄悄扯了扯沈道固的衣袖。
沈道固試圖再掙扎一下:“‘崑崙鏡’是你阿姐曾經在崑崙山的觀中修行時候學的方言, 意思其實是指……”沈道固忽然堅定, “偷窺!剛才你阿姐的意思是拓跋凜曾經偷窺到了楊延這個習慣,你看, 這個意思就很順。”
宇文恪冷靜地否定一切:“是你編得很順吧。”
宇文恪禁止沈道固給自己洗腦, 繞過沈道固,直接湊到姒墨面前:“我知道阿姐一向最關愛我了, 又善良又心軟,從不欺我。所以阿姐, 世界上真的有崑崙鏡是不是,可以看到人的過去,不是街頭巷尾編的賣大力丸的神話故事?”
善良又心軟的姒墨於是抿著唇不說話了。
宇文恪一通百通:“所以這些天流傳的妖怪殺人其實是真的?”他直接得出結論,“所以拓跋凜是妖怪?!”
姒墨面露難色:“那……倒不是。”
宇文恪智商上線:“阿姐你知道拓跋凜不是妖怪, 所以你……”
姒墨屏住呼吸。
宇文恪眼含熱淚:“你出家是真的修成了仙, 算到長安將有妖怪禍世,為了保護我們才回來的嗎?”
姒墨吐出這口氣,神色掙扎:“那……倒也不是。”
宇文恪突發奇想:“啊!外祖父那麼大年紀忽然撇家舍業地去崇虛寺出家了, 不會是真的要飛昇吧?”
姒墨扶住額頭:“那……就更不對了……而且佛家也不叫飛昇。”
宇文恪一張嘴馬上就要生成新的危險發言, 沈道固一把薅住他的嘴緊急避險:“我來給你講這段起因經過。”
他在姒墨的身世和祖父的情史之間連一秒鐘都沒有猶豫, 十分痛快地出賣了年老色衰的老頭。
“我與你阿姐第一次接觸所謂的妖靈,就是源自於祖父一年前的那一場忽然昏迷……”
半掩的雕花窗欞內,沈道固捧著清茶歪歪靠在書架上,將祖父沈泉和花妖阿瑤那一段纏綿悱惻的故事娓娓道來。
在宇文恪響亮的擤鼻子聲中, 沈道固灌下第五杯潤喉的雲霧茶,做了如下總結:“……所以當時為了弄清楚祖父為何昏迷,家中供奉的臨水觀道長才將你修煉有成的阿姐也叫回來了。”
宇文恪聽得心緒翻騰,哭得不能自抑,一時之間不知道是該震驚還是悲傷還是惆悵。
宇文恪在延綿不斷的哭聲中終於成功抽出一口氣,一開口,問:“這世上真有妖啊?”
沈道固:……
孩子,你說啥呢?我磨破了嘴皮子處心積慮把故事裡姒墨的存在圓回來,你就給我來這麼一句?
宇文恪抽泣中逐漸安定下來,做了個追星的決定:“我想去見見外祖父。”
沈道固禮貌地勸阻他。
宇文恪激動得打了個嗝:“那可是活的男主角啊,多麼難得的機會!你們看話本子沉浸進去的時候,給你們一個機會可以和男主見面、甚至還能採訪活的男主,難道不激動嗎!”
姒墨:……
姒墨:好孩子,你也沒把你外祖父當人。
宇文恪嚷嚷:“我要日夜蹲守崇虛寺……我要翻牆進去找外祖父。”
沈道固抱臂問他:“案子不查了?”
宇文恪手舞足蹈:“這世界上有妖了啊!妖!神!仙!會飛!還查甚麼案啊,大人,世道變了!”
姒墨和沈道固冷靜地看著他。
宇文恪肩頭一垮:“是,外祖父知道自己快被妖精吸乾精氣的時候還能好好當官呢,可能確實你倆是他親生的,我是變異的。”
宇文恪抬頭眼巴巴望著姒墨:“阿姐,那你會法術嗎?”
姒墨遲疑了一下,指尖輕輕一撚,倏地躍起一簇小火。
光暈聖潔柔和,光暈後姒墨眸光輕斂,恍若玉雕的神像被微微顫動的火焰勾勒出澄明的光影,像斂進了亙古的月色裡。
宇文恪兩腿一軟,當即就給跪了。
沈道固拎著他後脖領子給人拎起來,宇文恪看看沈道固揣著手平淡的神情,磕磕巴巴指著阿姐:“火……哥,手,火啊。”
沈道固點點頭,上前呼了口氣給姒墨指尖的火苗吹滅了:“玩火尿床。”
宇文恪麻木地抹了把臉,冷靜道:“我還是有點接受不了,我還是去翻牆給外祖父打醒問一問他當年的心得吧。”
姒墨與沈道固交換了個眼神,拉住宇文恪:“你倒先不用忙著欺師滅祖,昨天崔子安說在崇虛寺見到了沈、你外祖父走動,或許很快你們就有機會見面了。”
宇文恪一聽,當即就往外狂奔要去踐行這個“很快”。
幾人只好趁著天還沒黑趕往崇虛寺。及至山門,暮鼓恰好沉沉響起,一聲一聲,渾厚悠遠。
宇文恪那簇燒得正旺的心火已經平復了許多,甚至繞著崇虛寺找了一圈沒有找到沈泉都……不算很快地接受了。
寺中正有僧人辛苦搬運著佛像路過了他們,一些陳舊的漆彩泥胎碎屑簌簌落下。沈道固忽然停下腳步,俯身從塵土中拾起一片暗紅色的碎屑,就著廊下漸暗的天光看了片刻,遞到姒墨眼前。
姒墨接過來,心底一沉。
一直隨行在側的老僧見狀,合掌溫聲問道:“施主,此乃寺中正更換的舊像殘屑,可是有何不妥?”他語氣平和,緩緩解釋近日佛像更替之事。
沈道固抬眼望向殿外漸暗的天光,語氣平常:“並無大事,只是有些懷念舊時風物,能否隨處瞻仰一番?”
老僧頷首應允。
一行人遂穿廊過殿,最終直至尋到藥師殿,果然見到一尊佛像,材質色澤與案發現場那枚碎片如出一轍。
宇文恪跟在後面,悄聲問阿姐:“你們在找甚麼?”
姒墨看了一眼老僧,將宇文恪帶到一處無人的地方,小聲道:“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去檢視現場的時候,沈道固曾經在地上找到一片不足米粒大、色澤暗紅的碎屑嗎?”
宇文恪“啊”了一聲,恍然:“想起來了。當時阿姐就聞到那片碎屑上有陳年寺廟香火塵土之氣,還讓尉遲思找人去查過,後來怎麼不了了之了?我都險些忘了。”
宇文恪反應過來:“那片碎屑就是這尊佛像身上的!”
他震驚:“不是已經抓住了兇手嗎,怎麼又扯上崇虛寺了?”
他的疑問,姒墨和沈道固心中也同樣疑惑。
本以為抓住拓跋凜,線索即將閉合,怎料又憑空扯出了崇虛寺?
沈道固記起崔子安曾說京中近日有捐功德的風氣,便向老僧道:“既然至此,不妨隨喜功德,結個佛緣。”
老僧含笑應下,引他們回主殿。一旁年輕僧人捧來功德簿,筆墨端正。
沈道固眸光微動,忽道:“我能否看一看功德簿。”
老僧遲疑了一下,還是同意了。
沈道固翻開第一頁,首行赫然映入眼簾的正是當朝太子拓跋洪的名諱,與一筆不小的捐資數目。
其下緊跟著太子近侍孫簡的名字,其後林林總總,多是東宮屬官或與太子往來密切的朝臣。
沈道固臉色倏變,抬眼環顧四周。
果然,殿外階下,白鷺官燕十七正拈香默立,身影清瘦如鶴。
他下意識攥緊了功德簿,指尖微微發白,但終於還是一點點鬆開了手,將功德簿遞還僧人。
他終究是忠於中原這一片江山,而不是忠於太子。
略一沉吟,沈道固主動朝燕十七走去,同時不著痕跡地向姒墨遞了個眼神。姒墨會意,彷彿很不經意地扯過宇文恪,恰好擋住燕十七的方向,手指悄然探入懷中,觸到那面冰涼古鏡……
殿外,沈道固走到燕十七身側,語氣尋常得像偶遇:“天都快黑了,燕大人還來上香啊?”
燕十七將香插入爐中,也跟他打哈哈:“平日裡公務纏身,也巧,只有這會兒有時間。”
“沈大人不是忙著京城命案嗎,聽說還剛抓了個虎賁,怎麼也有時間來這裡轉悠啊?”他揣著手問。
沈道固語氣如常:“表弟忽然想他外祖父了,就來兜了兩圈,”他閒閒伸手將燕十七歪栽的高香扶正,“不敢比燕大人好運氣,我們這回來倒是無功而返。”
燕十七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若是真有收穫,那也是多虧佛祖保佑我。”
沈道固於是知道從他口中套不出來話了,他不冷不熱拱了拱手:“原來如此,道固就不和佛祖掙功了。”
燕十七被他這樣一諷刺,臉色有些不太好看,冷冷道:“沈大人最是聰慧。”
辭別燕十七,下山途中馬車轆轆。
姒墨輕聲道:“崇虛寺的僧人似乎真不知道崑崙鏡之事,我試探了幾番,不似作偽。”
沈道固背靠著車壁,閉著眼“嗯”了一聲,聲音有些沉:“我知道了。”
他心中明白,燕十七此刻必然已經看到了功德簿上太子的名字,接下來白鷺官就會順著這條線,去找太子和崇虛寺之間的關聯。
想來太子與崇虛寺之間定然是很熟稔的,而且也一定不難查,畢竟連崔子安那樣的清流都知道了這一股被太子帶起來的風氣。
而崇虛寺殘破的佛像碎片,又剛好與楊延的命案扯上了關係。
車廂裡光線昏暗,只餘車窗外偶爾掠過的零星燈火明滅不定。
“你還好嗎?”姒墨的聲音忽然響起,輕輕的。
沈道固睜開眼,目光有些空茫,一時間尚未從紛亂的思緒中抽離出來。
姒墨看著他,琉璃似的眸子裡映著車廂內昏暗的光:“你看起來很緊張。”
沈道固扯了扯嘴角,笑意有些苦澀:“我在想……我怕自己做錯了。”
“可你甚麼都沒做,”姒墨望著他,“你只是在查一樁命案。”
沈道固望著車廂頂棚模糊的陰影,低聲喃喃:“我就是怕……自己甚麼都沒做,才是錯的。”
可是他即便做了,真的又能改變甚麼嗎?
就算他今天一時衝動替太子藏匿下了功德簿,以幕後人的安排,身為帝王耳目的白鷺官就查不到太子和崇虛寺之間的關係了嗎?
楊延的命案,終究還是會被引向太子。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