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天性自然 都理解
“好吧, 凡人的方法倒也真有了一些進展,獨孤明的名單已經送來了,”沈道固輕輕一笑,“裡面還真有對得上號的人。”
他往自己袖子裡一探, 愣了一下, 目光下意識落向湖水。
姒墨也跟著看向湖水, 隨即看向叼著沈道固落水的魚竿噠噠噠跑回來的念窈。
念窈橫叼著魚竿站定在二人面前,兩邊嘴巴子努力向上扯了扯, 是一個有點討好的狐貍的笑。
沈道固搖頭失笑:“看來要麻煩我們的好朋友獨孤明重新寫一份名單了。”
“是虎賁中郎將尉遲凜, ”他直接道,“方才我就是讓明理謄抄尉遲凜的卷宗去了。”
“尉遲一族是大魏勳臣八姓之一, 當年跟隨道武帝平定中原,而後鎮守邊疆, 族中子弟多以善騎射、勇猛善戰著稱。尉遲凜年紀尚輕,身份尊貴,三年前開始追捧顧盈衣,頗為狂熱, 舉止屢屢出格。”
“獨孤明與他們家關係算是不錯, 再加上兩人都喜歡流連平康坊,早些時候來往頗為頻繁。但據獨孤明所述,那時尉遲凜言語之間對於漢人多有鄙夷, 還曾勸他不要再與我親近, 於是獨孤明也就漸漸疏遠了他。”
“直到一年半之前, 尉遲凜忽然主動結識了幾位漢人朋友,自此開始支援漢化,還屢次在公開場合稱頌漢家典籍、主張胡漢交融。”
姒墨蹙眉:“我記得……燕十七曾說那個威脅過楊延停止研究三長制的人,似乎也是姓尉遲?”
“是, ”沈道固點頭,“尉遲克,算起來應當是尉遲凜的族叔,不過兩人之間關係並不親近,也沒聽說有甚麼往來,我再讓人去打聽打聽。”
姒墨問:“那尉遲凜的忽然轉變又是甚麼意思呢?”
沈道固搖頭:“不知道,其實我們還並不能完全確定尉遲凜是否參與到楊延命案之中,還得讓鹿三認一認他那日見到的身影究竟是不是尉遲凜。”
姒墨道:“正好我從妖靈之界回來也要告訴鹿三一聲,想辦法讓他見一見尉遲凜就好了……其實鹿三所看到的小謝大人的劫數我也有些在意。”
沈道固驚奇地看著她:“我以為仙人只是被我強拉著捲入這起凡塵俗案中,並不怎麼在意這些生死糾葛。”
姒墨心想我原本確實是被你美色一時所惑強拉進來的,但現在天地都要大劫了,我不在意也很難啊。
她朝沈道固眨眨眼睛,乾笑道:“我這個人嘛,比較、比較熱情,哈哈。”
沈道固誠實道:“看不出來。”
念窈衝他兇猛呲牙。
沈道固從善如流改口:“仙人可能是外冷內熱吧,藏得比較深。”
念窈想了想,沒想太明白,但是覺得沈道固態度還可以,於是重新趴回姒墨膝上。
“還有一樁壞訊息,”沈道固神色微斂,“京中從昨夜開始流傳‘妖物殺人’之說,人心惶惶。從昨夜開始就命人去查,一直沒有查到源頭。我今早特地去過那家書齋,掌櫃與夥計都說自己從未再對人言及過有關於蠱雕的猜測。我想或許也是幕後之人有意散佈的。”
姒墨有點發愁:“幕後之人究竟是想要甚麼呢?怎麼做事情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
她託著腮,輕聲嘆道:“我才走了半天而已,怎麼感覺突然一下子甚麼都有進展了。唔,聽你講了這麼多事,你不會一夜都沒有休息吧?”
沈道固也嘆氣:“這就是為甚麼北部大人肯放我回家休息一箇中午。”
姒墨看著他嘖嘖稱奇:“而這寶貴的一箇中午你沒有拿來補覺,反而去了池邊釣魚?年輕人的身體果真是好啊,”她有點追憶青春了,“我年輕時候也能這樣折騰。”
沈道固挑眉看她:“又裝上了,”他慢悠悠拆穿,“我記得三日前還有人閣中的燈火一夜未息,不會是那人躲在房裡看話本子直至通宵吧?”
“哦,”沈道固恍然大悟,“原來如此,想必是那人的身體要比表妹此刻年輕三天,因此比較能折騰。”
姒墨乾笑:“哈哈,都年輕都年輕,大家年輕才是真的年輕。”
念窈此時終於聽明白了,人立而起,替姒墨髮聲:“主人!沈道固那段話不會是嘲諷你躲在被窩裡看話本——”
姒墨一把攥住狐貍的嘴筒子。
*
馬車駛過長安街頭,轆轆聲裡夾雜著市井喧囂。車廂內一片靜謐,燻爐中柏子香清苦微甘的氣息嫋嫋散開。
“對了,”姒墨忽然道,“宇文恪之前很喜歡的那個戲班裡的那個人,叫甚麼來著?”
“萏玉。”沈道固正靠在車壁上閉目養神,聞言輕聲答道。
“是了,據說他兩年前死在了南朝,這幾天宇文恪一直在哭,你一會兒注意些,不要無意間再惹他傷心。”姒墨道。
沈道固沒有睜眼,只低低“嗯”了一聲。
馬車內又靜了片刻,唯有輪軸碾過青石板的單調聲響。
姒墨繞弄著車簾上的東海珍珠,彷彿很不經意地又道:“我這幾天忽然發現你們凡人還挺容易死的。”
沈道固閉著眼輕笑一聲。
姒墨咬了咬唇,也覺得自己剛才這話頭起得不是很好,但是已經說出了口,只好硬著頭皮繼續道:“我看你天天東奔西跑、廢寢忘食的,也不一定很能活的樣子。”
沈道固睜開眼睛看向她,笑容裡有些無奈。
果然一個不好的開頭只會引出更糟糕的走向。姒墨扣著手指有些為難,死活也想不出要怎麼把這個邏輯引到自己接下來要做的事上。
她有點糾結是不是要重新再開一個頭,就聽沈道固似笑非笑道:“所以呢?要給我推銷大力丸?”
“唔,”姒墨垂下眼睫,“也……差不多吧。”
沈道固眉梢微挑。
姒墨心一橫,一鼓作氣,抬手將左手腕上那個沒有刻紋的鐲子褪了下來,遞給沈道固:“這裡面有一道非常厲害的保護符,你戴好,無論遇到甚麼妖魔鬼怪都可以保你一命。”
“但你要是不吃飯不睡覺還是會死的。”她補充道,眉眼間滿是認真。
沈道固沒有接。
那隻茶晶色鐲子靜靜躺在姒墨掌心,在她素白的肌膚上泛著溫潤的光澤。
他的目光從鐲子移到姒墨臉上,車窗外的光暈在她側臉上明明滅滅,那雙琉璃般的眸子乾淨得像夏日淺溪。
這雙俯視凡塵的眼睛裡,是從甚麼時候開始有了他?
良久,沈道固緩緩伸出手,指尖將要觸到她掌心時,卻並沒有去拿那鐲子,只玩笑般道:“這個尺寸我怕是戴不進去,不如……你替我戴上?”
姒墨“啊”了一聲,雙手合攏一撚,將鐲子撚成一條長鏈,輕輕套進他腕間,又恢復成了一個鐲子,剛剛好卡在他腕骨上。
她動作的時候一縷柔軟的髮絲落在他的手上,涼涼的。
這個漂漂亮亮的素圈鐲子,戴在姒墨腕上是清靈仙氣,襯得皓腕如雪。落在沈道固一個男子腕上,卻怎麼看怎麼彆扭。
姒墨實在看不下去:“我還是施法給你換個樣子吧。”
沈道固卻將衣袖一掩,不讓她動:“就這樣,我覺得正好。”
馬車在徐國公府側門停下。日頭尚斜,正是午後最慵懶的時辰,二人走到正廳,撞見沈昭明提著只巨大的木壺,正彎著腰給牆角她那幾畦菜園子澆水。
聽見腳步聲,沈昭明直起身,目光在姒墨和沈道固身上轉了一圈,又仔細回憶了一下沈道固昨天早晨走的時候穿的是不是這一套衣服。
她一向自認為是一個很灑脫、很崇尚天道自然的家長,就算是這兩個漂亮得天造地設人間仙侶一樣的孩子在外面夜不歸宿了一整晚,也不至於大驚小怪地審上一審。
天性那個自然嘛。
都理解。
她盤算著這樁事情也不用多麼小題大做,哪天自己開壇算一個良辰吉日就行了,轉念又想起自己哥哥嫂嫂老早拋下沈道固去了,少不得將來她得從沈道固這邊替他備一份那個甚麼禮,再還得從姒墨這邊備一份那個甚麼妝,這麼想一想自己也是很命苦。姒墨就這麼瞧著沈昭明臉上走馬燈一樣神色變幻不定,她悄悄拽一拽沈道固的袖子。
她這麼一拽,沈道固於是來了靈感,忽然把兩個袖子一挽,很是刻意地用左手從沈昭明手中搶下木壺:“姑母,我幫你澆水吧。”
還特意把木壺連著左手高高提到沈昭明眼前,才開始表演高空澆水。
沈昭明回神,看見他左手腕上不倫不類的鐲子,嫌棄道:“你戴的甚麼東——誒?”
她反應過來了,這是姒墨的那一對鐲子啊。再往姒墨左手上一看,果然只剩下一隻。
所以這一對孩子昨天晚上夜不歸宿,然後就迫不及待地交換了定那個甚麼信物,回來給她這個長輩過明路來了?
沈道固神采飛揚:“姑母你問我的鐲子?哦,這是表妹送我的,你別看它只是一個鐲子,但其實裡面還有一道非常厲害的護身符。護身符姑母知道吧?就是戴上了以後甚麼妖魔鬼怪都不怕的那種。”
他頓了頓,袖口微抬,讓那隻茶晶鐲子在午後的陽光裡輕輕一晃,才繼續道:“哎,我一向覺得去廟裡觀裡求的護身符是最有意義的禮物,就算這些符籙不是真的能驅邪鎮祟也沒關係,因為它表達了送符籙的人對你的關心和愛護,人與人之間最難得的就是一份主動的心意。”
他目光飄向一旁的姒墨,又迅速收回來:“等清明節我也會為姑母去求一個平安符。當然了,鐲子嘛,鐲子這種東西還是不一樣的,戴的人不一樣,意義自然也不同。”
沈昭明:……
沈昭明:誰問了?
不然還是把他打出去吧。
她看著懵懵懂懂的姒墨,又看看雖然只是在澆水、但是背影都異常興奮的沈道固,心想也是,華亭這個孩子性子最是疏離,終於願意給沈道固一個名分,也不怪平日連花瓶倒了都懶得扶的沈道固都學會主動幫自己澆水了。
天性那個自然嘛。
都年輕過。
都理解。
作者有話說:沈道固:關於這個鐲子,我要感謝我最愛的姒墨,感謝狐貍,感謝姑母,感tv,感謝大家的關注,感謝來自大自然的饋贈……
聞·大自然·亥:……
聞亥:我有點死了
100章啦!人生第一個100章留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