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壯士住手 我也有家
姒墨聽了, 歪頭想了想,纖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她反駁道:“可我也喜歡吃好的用好的啊。”
沈道固輕笑出聲,煞有介事地點頭:“我也發現了。單是這一個月,明理已經回侯府取了五趟錢。照這個勢頭再過幾年祖父也不用在崇虛寺苦修了, 回家對著四壁空空的府庫發愁說不定更清苦些。”
姒墨訕訕放下手中那尊羊脂玉雕的蓮花香爐, 心虛嘟囔:“明理就應該一次多拿一點錢, 何苦來回奔波?在懷荒鎮的時候錢明明就很夠用。”
沈道固挑眉:“那是因為我離京前便估算過,若要體面地在懷荒鎮住上兩年須得備足多少開銷。那些銀錢本是照著兩年的用度準備的。”
姒墨把手背在身後, 黑白分明的眼睛看著沈道固, 一步一步後退,一邊胡言亂語:“我們不就是在懷荒鎮度過了整整兩年麼?你算得很精準。”她見縫插針地捧了一捧沈道固。
沈道固看著她那雙琉璃似的眸子, 無奈地拱手錶示謝謝她,終究是拿她沒法子。
兩人說著, 一邊路過了顧盈衣房裡的種種珍玩。多寶閣上,前朝官窯的雨過天青瓷瓶旁隨意擱著西域傳來的血紅瑪瑙杯;紫檀案頭,整塊和田玉雕成的山子鎮紙壓著金線繡制的經卷套;就連牆角那盞落地宮燈,燈罩也是用上千片打磨得極薄的貝殼拼成, 燭光一照, 便流轉出一層氤氳的七彩暈光。
沈道固輕輕拉了姒墨手臂一下,將她拉到自己身邊,以免她如瀑的墨髮纏上那盞宮燈。
距離倏然被拉進, 他的身形微微傾下, 彷彿一片溫沉的影子籠罩住她。姒墨下意識微微仰起臉, 朝著沈道固稜角分明的下巴吹了口氣,隨即才發現這個行為真是很沒道理。
她眨眨眼睛,連忙指著牆上一幅絹本設色畫乾巴巴轉移話題:“誒?這個畫不是曹不興證道前畫的《青溪龍》麼?我記得你家裡也有一幅啊,他還有一式兩份這個習慣吶?”
心裡也是多謝曹不興這個習慣。
沈道固掌心裡她如雲的衣袖輕輕滑走, 他指尖微蜷,才踱步上前端詳片刻:“形似而神不似。筆力孱弱,墨色浮膩,是仿作。”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滿室琳琅,“不過顧盈衣房中這些陳設無一不是價值不菲,或許送她畫的人自己也不知道是贗品。”
姒墨認真感慨:“要是我前日失手打、不小心被狐貍咬壞的那副《寒林棲雀圖》也是假的就好了,明理還能少往侯府跑一趟。”
沈道固勾唇,沒有拆穿她。
陽光透過窗格,在華美的地毯上切割出明暗交錯的光影,那些昂貴的擺設靜默而立。繁華過盛,因為房間主人的離去反而冷寂得嚇人。
沈道固挑了幾樣東西,其中就有那幅《青溪龍》,命人仔細包好,準備送去給步六孤光濟。
他轉過身來看向姒墨:“接下來你想做甚麼?”
姒墨低頭想了想,反問他:“你呢?”
沈道固沉吟道:“繼續審訊相關之人,查顧盈衣過往的經歷,她那位老師琰玉夫人的底細……尉遲校尉正在帶人重新搜查採環閣,或許今晚還要測算下那套飛天機關能否從採環閣高樓直接滑至棲雲閣命案現場,明日再作試驗。”
姒墨:“可以了。”
姒墨:“說前半句的時候就已經可以勸退我了,謝謝。”
沈道固失笑。
“沈大人辛苦,我就和念窈去妖靈之界走一趟好了。”姒墨皺起鼻子,面上十分正義。
沈道固點了點頭,眼底漾開一片溫軟的漣漪:“萬事小心。”
“知道啦。”姒墨擺擺手,淺碧色裙裾旋開一小朵花,轉身往門外去了。
走到門檻邊,她忽然又回頭,眼睛亮晶晶的,帶著點兒狡黠:“馬車歸我啦,沈大人龍精虎猛,自己走回去吧。”
沈道固望著她,唇角輕揚,目光溫軟:“好。”
姒墨喝著酸梅湯回到徐國公府時,遠遠便瞧見宇文恪又坐在湖邊哭,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大的那個偶爾拿起旁邊小的雪白的那個擦一擦眼淚。
姒墨欲言又止。
畢竟快到夏天了,就算狐貍妖也要換毛的啊,她一會兒是不是還要幫宇文恪從眼睛裡挑毛啊……
宇文恪又一次想拿念窈擦鼻涕的時候,姒墨終於忍不住了:“壯士住手。”
宇文恪猛地回頭看見阿姐,臉上淚痕交錯。念窈趁機掙脫了這個魔鬼,一溜煙飛奔到姒墨懷裡,委屈地把腦殼使勁往她懷裡鑽。
姒墨:……
姒墨僵著手:不是,我許願宇文恪剛剛是第一次試圖拿你擦鼻涕。
宇文恪看見姒墨,嘴一癟,淚水又湧了出來:“阿姐……萏玉、萏玉他……”
姒墨在他身旁蹲下,袖間淡淡的蘭芷清香散開,靜靜等著。
“我今天又去了戲班……班主說,萏玉兩年前就死了,”宇文恪的聲音斷斷續續,鼻音濃重,“死在南朝了,他們那時正在建康演出,人生地不熟,匆匆埋在了城外……”
姒墨在他身旁坐下。遠處有歸鳥掠過,翼尖劃開漸次亮起的燈火。
許久,宇文恪的哭聲漸漸低了。他抬起頭,望著被晚風吹皺的湖面,自己喃喃:“我早該想到的,他唱得那麼好,若是還活著,早該有名聲傳回長安了”
他難得有這樣沉靜的時候,像是看著湖面,又像是不知道看著哪裡:“其實他早就死了,只是我今天才知道。阿姐,人世是不是有許多這樣的事?”
他嗓音沙啞,似嘆似喃:“人總覺得好像今天的日子和昨天的日子沒甚麼不同,好像一天天過下去甚麼都不會變,可是忽然一回首,才發現其實熟悉的不熟悉的人都已經在往前走了。母親老了,故人遠去,就連我們說話的時候或許青州的邊境上正有人死在與南朝的攻伐中,而那個人或許是我曾經見過的人,或許是我原本將來會認識的人……阿姐,我也不知道我在說甚麼了,我只是忽然覺得我連看到的、聽到的,都是別人很久以前留下的回聲。”
一片梧桐葉打在湖面上,被湖水牢牢纏住,不知道甚麼時候會被等著打掃湖面的李伯撈起來。
姒墨沒有說話。
她也在想,她想起一隻海棠花妖。
阿瑤死的時候,早就知道了沈泉和晚娘會有圓滿的四十年,那是她在剛剛愛上沈泉的時候就想好的劇本。可她終究還是沒忍住,讓沈泉在晚娘死後記起了他們的曾經。
她的苦心、她的任性,沈泉過了四十年才懂得。
那四十年,沈泉在塵世裡碌碌奔忙的時候,想來依然有晚風吹進崇虛寺,拂過那株枯死的海棠。
今夜宇文恪為死去的萏玉落淚。那麼萏玉呢,在多年前南朝那個陌生的夜裡,他閉上眼的那一刻,也會想到長安城裡一個很久不聽戲了的小公子嗎?會知道宇文恪在今天為他而哭嗎?
他在死前想起宇文恪的那個瞬間,宇文恪又在做甚麼呢?和他剛剛說的那些“今天的日子和昨天的日子”有甚麼不同嗎?
凡人之間,生老病死、陰差陽錯,原來有這麼多種遺憾。
原來,一點也並不比她的少。
那麼,沈道固……也會突然就死去嗎?
在某個她不知道的時刻,某個她看不見的地方,也會……忽然再無音訊?變成很多年後別人口中的一個名字?
還是,會死在她的面前、死在她的庇護下?
她怔怔地撫上自己心口。那裡是再單調不過的終年不變的心跳。可是為甚麼這種感覺和看著趙念兒死去的時候那麼不一樣,是她的心變了,還是說……
沈道固,是不一樣的那一個。
湖風拂過,帶著初夏夜晚微涼的水汽。念窈在她懷裡輕輕動了動,抬起溼漉漉的鼻尖碰了碰她的手腕。
宇文恪輕輕靠在她的身上,肩頭仍在微微顫動。
這人間煙火,紅塵萬丈,在她尚未察覺的時候,已經悄悄繫住了她的衣角。
而此刻的長安城另一隅,北部衙署的廂房內,顧盈衣憑窗而立,望著院中一株孤零零的石榴樹。石榴花正開得如火如荼,豔紅的花瓣在晦暗天光下像一捧捧凝滯的血。
她靜靜地看了許久,忽然極輕地嘆了口氣。
*
凡人界億萬生靈瞬息萬變,九重天上千百年間也少有更易,而妖靈之界,原本是姒墨小時候最喜歡的一個地方。
只是從前種種,不提也罷。
第二日晌午姒墨帶著念窈從湖水裡鑽回來的時候,沈道固正獨坐湖畔柳樹下垂釣,膝上閒閒擱了卷書。
姒墨:?
沈道固看著湖面上一顆人頭和一顆狐貍頭:?
姒墨先發制人,語聲清脆:“你怎麼在這裡?”
沈道固抬頭看了看四周青韶園,看看岸邊那株熟悉的桂花樹:“我記得這似乎是我家吧?”
姒墨先把念窈送上湖岸,自己挽著溼漉漉的長髮從湖面上起身,水珠順著她柔順的衣襟滾落,漾開圈圈漣漪。
她理所當然道:“對啊,但你現在不是該住在我家嗎?”
她渾身溼透立於水中,烏髮貼鬢,衣袂滴水。沈道固微微錯開視線,把膝上的書合上又翻開,換了個手,挪了挪位置,答:“哦,我雖然住在表妹家,但表妹可能忘記了,我自己其實也是有家的。偶爾想回家看看的時候,也是要回那麼一回的。”
他索性去看在岸邊甩毛的念窈,口中還是問姒墨:“那麼,表妹為甚麼會從我家的湖裡出來呢?”
作者有話說:回來了回來了,馬上繼續破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