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安心 安的甚麼心
姒墨看著他:“哦。”
沈道固失笑, 語氣溫柔:“這些日子勞煩你跟我一起東奔西跑了。”
姒墨想了下,認可他:“是有點。”
說到這個姒墨忽然想起來:“過兩天我還要替鹿三去一趟妖靈之界呢,這回得帶著念窈去。”
沈道固忽然湊近她,語氣低沉又好聽:“也帶著我吧。”
姒墨當場拒絕:“不行, 凡人去了妖氣那麼盛的地方要折損壽元的, 你又不是沈泉。”
她說完這句話想起來沈泉是沈道固的祖父來著, 又想到了還在崇虛寺裡種著的阿瑤,一時有一點尷尬, 又有一點唏噓。
沈道固凝眸看她:“仙人何以認定道固就惜命呢?”
姒墨稍稍迴避他的眼神, 自己小聲嘟囔:“你惜不惜反正也活不長。”
沈道固:“?”
姒墨耐心給他講道理:“我同妖靈之界的謠音獸有一些小過節,你去的話我未必能分神保得住你。”
沈道固:“那聽起來不像是小過節。”
姒墨:“……”
嘶, 你們凡人不是有句話叫看破不說破嗎?
沈道固輕笑:“聽起來仙人從前很常去妖靈之界麼?”
姒墨不知道為甚麼心虛乾笑:“還好還好。”
沈道固忽然發問:“所以你今日決定幫助鹿三去取妖力,也是因為你就是那時為他賜福的仙人?”
姒墨愣了一下, 下意識反駁:“那倒不是。”
但她反駁完馬上就意識到這其實並不算一件很需要反駁的事情。鹿三的那一場啟靈儀式,或許她當時真的在,但如今已是物是人非,再糾纏那些又有甚麼意義呢。
連那個人她也已經很不願去想起了。
於是她沒有再說話。
沈道固只是很久很久地凝望著她, 馬車碌碌向前,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姒墨她有一點怕沈道固這樣的眼神,在很早很早的時候,在剛剛遇見他的時候, 就因為這個眼神莫名其妙地跟著他去了一座甚麼行宮, 後來又跟著他去了很遠的漠南, 回來之後又莫名其妙多了一個弟弟。
她想這真是一個很要命的眼神,他這樣看著她的時候,好像甚麼都會答應他。
她只能怪沈道固長得太好看,這真是非常非常值得批評的一件事情。
於是姒墨深吸了一口氣, 保持著這個高昂的狀態質問他:“你為甚麼沒有誇獎我?我剛才對燕十七的一番慷慨演講不精彩麼?”
沈道固就笑了:“精彩,威風凜凜神機妙算大殺四方。”
姒墨是有一些小巧思在裡面的,來到人間這麼久了,光是她看過的話本子就已經夠把她的超大黃花梨木床底下塞滿了,她發現凡人和自己還是有一些資訊差在的。
比如篡改記憶這一回事,在凡人看起來輕輕鬆鬆,那麼她今天就借用了凡人的這麼一條設定,果然騙過了燕十七,她那時其實有一點點緊張得心跳加速的。
哦,又忘了自己心跳不會加速。
她之前在北方蒼天的時候就常常思考這個問題,就是構成一個神、或者一個人的最本質是甚麼呢?她知道正確答案一個是神格、一個是靈魂,但那時候她還沒有割過神格,那東西對她來說還是個虛無縹緲的概念詞彙,她那時想大概就是回憶吧,只有回憶是我獨一無二與誰都不同的東西,如果我失去了某一段塑造過我性格的回憶,那麼我今天的性格還會是我今天的樣子嗎,我這個人還能是和我現在的同一個人嗎?
就比如我如果不記得聞亥第一次帶我去妖靈之界的那一天,會不會我來到凡界之後就不會那麼痛苦了。
嘶……她要說甚麼來著?
哦對,她對沈道固說:“記憶是天道最基礎的規則之一,就連神仙歷劫下凡也要去地府走一遭才能對記憶做操作,不然孟婆就不會是地府常年最令人嚮往的編制第一名了。”
沈道固融會貫通:“所以阿瑤那時候也沒有辦法真正封印我祖父的記憶?我還以為是……”
以為她捨不得讓沈泉忘記自己麼?
沈道固思考了一陣,不知道為甚麼,忽然吐出一口氣,像是安心了。
雖然不知道他安的甚麼心。
姒墨從前覺得沈道固並不是一個很習慣剖白自己的人,但他今天偏偏直視著她的眼睛,語氣溫和卻堅定地對她說:“道固從前夜半驚醒的時候總是會怕,會想仙人如果有一天反悔了,覺得人間無趣,覺得道固令你失望,覺得九重天上才是仙人的歸途,”他向前微微傾身,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她的眼睛,“我怕仙人帶著一切痕跡離去,留道固一個人重新回到從前那種沒有意義的人生裡,怕我有一天已經失去了卻不知道自己失去的是甚麼。我怕你甚麼也不願留給我。”
他輕輕笑了一下。
“今日道固知道了,哪怕仙人將來棄我而去,我也可以獨自固守著這段回憶。原來天道在我們之間,也偏愛了一回我這樣一個凡人。姒墨,我今日很開心。”
姒墨怔怔看著沈道固。她心說哦,安的是對我的傾慕之心。
等一下。
她有些慌亂,她只是神仙而已,又不是傻子,怎麼會一直看不出來沈道固對自己的心思。但是她自忖這個年紀上接觸這些事情實在是有些太小了,聞亥在她這個年紀上大約還在東荒左一刀右一刀地殺妖獸?而她竟然已經不知是福是禍地遇到情愛上的困惑了。
她轉念一想沈道固開了春也才剛二十歲,這個年紀更是太太小了,連她的三十五分之一都不到,那麼這麼個事情,大概就模擬於過家家的時候,東村的李狗蛋流著鼻涕問西村徐二丫願不願意和他一起贍養早上剛摘的冰溜子。
她被自己這個模擬驚訝了一下,於是很驚訝地看著沈道固。
沈道固挑眉,裝作很受傷地捂住心口:“看你這個形容,像是今天晚上回去就要收拾收拾包袱皮裝著念窈一起走了。”
姒墨下意識道:“我不走。”
她說完這句話忽然臉上一熱。這簡直像是一個承諾了,她這是幹嘛呢?
她連忙爬到道德的制高點上指責對方:“不對,你根本就不害怕我走。”
沈道固挑眉:“何以見得?”
姒墨抓他一個現行:“因為你挑眉了!現在還在挑眉!”
沈道固低低笑了一聲:“你不是喜歡看我挑眉麼?我很怕你走,所以在卑微地討好你。”
“胡說!”姒墨很忙地一拍桌子,“我、我甚麼時候說過喜歡看你挑眉,我分明說的是你挑眉令我害怕,你再挑眉我一會兒就害怕地飛走了!”
沈道固忽然傾身向前,一瞬間越過兩人之間橫亙的小桌,溫熱的氣息幾乎擦過她的唇邊,聲音低啞:“仙人可能忘記了,那天晚上,仙人說的是道固挑眉會……令仙人心慌。”
姒墨受驚地微微向後仰頭,小巧冰涼的鼻尖輕輕撞在沈道固的鼻尖上,她忽然覺得自己有一些喘不上來氣。
朦朧的光線、逼仄的空間、搖晃的車架,她第一次意識到沈道固這架能裝下五個人的馬車真是太小了。
慌亂之間手臂撞在車壁上,兩聲清脆的鐲子磕碰聲響起。
她下意識護住那兩隻鐲子,不知想到甚麼,容色忽然冷淡下來。
她微微偏頭,推開沈道固,低聲道:“不要鬧了。”
沈道固一僵,緩緩坐回去,視線久久落在她左手腕那兩隻叮叮噹噹的茶色鐲子上。
馬車內一時無言。
無論是多麼清絕得快要出世的公子,在這種情況下被姑娘推開都難免有些尷尬。細說起來大概也就排在“和心上人寬衣解帶兩個人都並排躺好之後忽然發現誒好巧原來你也沒長那個甚麼”的尷尬程度後面一位吧。
沈道固絞盡腦汁想了想,努力想出了一個乾巴巴的話題:“所以如果神仙不過地府的話也是可以帶著記憶下凡的?”
姒墨奇怪地看著他:“我不就是麼?”
沈道固:“……啊,對。”
姒墨想了想:“其實還有一種情況,譬如某一個小世界可能因為某些原因錯過了天道既定的軌跡,而且錯得有點太離譜了,可能就會有神仙下來緊急加班。”
“譬如你們大魏朝太祖皇帝起兵那年,黃河一夜冰封讓大軍踏冰而過;還有天降隕石砸穿了敵軍營地甚麼的,這種聽起來不是很符合常理的事情,多半就是某位神君匆匆趕來撥亂反正時不得已留下的手筆了。”
她輕輕搖頭:“不過如果不是緊急到了這個程度的話,如果只是將要有妖獸禍世、生靈入魔這種尋常的災禍,天道多半會派一些將要升階的神君去那些世界裡歷劫,順便解決了災禍,天道功德到手,回來好方便他升階。”
沈道固聽著:“所以神仙下凡歷劫並非只有千年劫數一途?”
姒墨“啊”了一聲,眼波流轉間帶了幾分懊惱:“我上回沒同你說麼?哦……是了,那天被你講的甚麼‘第二百一十八任前夫’嚇著了,忘了提。”
她縮了下肩膀,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
沈道固也輕笑了下,沒有糾正她“第二百一十八任前夫”到底是誰提的。馬車裡氣氛重新柔和下來。
馬車駛入徐國公府側門時天色已近昏黃。
兩人剛繞過迴廊,就見宇文恪獨自蹲在留聽閣外的石階上,雙手托腮,望著池塘裡幾尾懶洋洋的紅鯉,背影透著一股罕見的低落,旁邊坐了一隻圓滾滾的白狐,背影也不怎麼開心。
“你不是去找你小時候喜歡的戲班子去了嗎?”姒墨喊了宇文恪兩聲他才回神。
“我去了,可是沒找到萏玉。”他垂頭喪氣。
“萏玉就是他小時候最喜歡的那個貼旦。”沈道固給姒墨解釋。
宇文恪垂著眼睛看姒墨:“他但凡上了臺,哪怕一句沒有唱我也肯定能認出他來,可是今日我連在後面站著的底包都一一認真辨認了,萏玉根本就不在臺上。他不會是跳槽去了別的戲班吧?阿姐,你能抱一抱我嗎?”
沈道固眼疾手快給宇文恪轉了個面:“表哥心疼你,表哥想抱一抱你。”
宇文恪已經傷心懵了,順從地把臉貼在沈道固肩膀上。
姒墨抱著跳進自己懷裡的狐貍,半咬著狐貍的耳朵看他們兩人纏綿的造型。
沈道固僵硬開導宇文恪:“那你去問他們班子裡的人了嗎?或許能打聽到他去了哪家戲班,或許有緣還能再見到。”
宇文恪自己哄自己:“是的,我今天實在是太難過了,只問了一個啞巴跟包,我也看不懂他比劃甚麼,就心灰意冷地回來了,我明天應該再去堅持問一問的。”
作者有話說:趕上了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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