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一起命案 妖殺人?
次日清晨, 天色還未大亮,一輛青幔馬車便已駛出了徐國公府側門,轆轆碾過長安坊市尚顯冷清的街道。
晨霧如紗,輕輕覆在瓦簷巷陌之間, 偶有早起的更夫或挑擔的貨郎匆匆走過, 腳步聲在空曠裡盪出細微迴響。
車內, 宇文恪正襟危坐,臉上滿是初涉要案的興奮。他今日特意換了一身便於行動的深青色窄袖胡服, 頭髮束得一絲不茍, 腰間甚至還佩了柄古樸的短劍,劍鞘上的雲紋已被摩挲得溫潤, 彷彿隨時準備與兇手搏鬥。
“表兄,你見過……”宇文恪炯炯有神, 他想說“死者”,又怕嚇到同車的阿姐,於是就顯得支吾起來,“那甚麼沒有?”
沈道固看著手裡的案宗, 頭也不抬:“十七了還說不清楚話?姑父要哭死了。”
姒墨好奇:“宇文……父親會哭嗎?”
沈道固抬頭, 肯定她:“人都是會哭的。”
姒墨受教:“這樣啊,我沒有過父親,還真不清楚。”
她一轉頭, 看見炯炯有神望著自己的宇文恪。姒墨:“……”
姒墨補充道:“我從前沒有父親, 也沒有母親……和弟弟, 原來你們都會哭啊,真幸運,哈哈。”
沈道固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手中案卷又翻過一頁。
宇文恪艱難理解了一下阿姐的話, 得出了一個很通人性的結論:“阿姐現在想看我哭嗎?我可以努力一下。”
“辛苦辛苦、不用不用。”姒墨婉拒。
“哎?”她生硬地轉移話題,身子朝沈道固那邊傾了傾,“你在看這個案子的卷宗嗎?上面寫了甚麼?”
沈道固將案卷遞給她,支著頭順手撥了撥身旁小几上的鎏金狻猊香爐。爐蓋輕響,散開一縷清苦的柏子香氣,莫名叫人定神。
“尉遲校尉派人送來的初勘記錄,還有賀賴真的口供。”
姒墨接過來展開細讀。宇文恪也忍不住湊過去,腦袋幾乎要貼到姒墨肩上。
沈道固目光在他們兩顆毛茸茸的腦袋上停留一瞬,又不動聲色地移開,望向窗外。
“真像……被甚麼東西從窗外探進來,直接抓走了頭顱。”宇文恪看完,小聲嘀咕了一句,說完自己先打了個寒噤。
姒墨合上案卷,長睫微垂,不知在想甚麼。
馬車在平康坊坊門前停下。因是命案發生地,棲雲閣已被官府暫時封禁,原本熱鬧的街巷今日格外冷清,只有幾個巡街的武侯在附近徘徊。
沈道固向值守的司隸校尉屬官出示了太子手令,三人得以進入棲雲閣後院。園中花木蕭疏,石徑溼滑,顯然久未打理,唯有牆角一株老梅伶仃開著幾簇蒼白的花。
命案發生的廂房位於三樓最東側。樓梯還算寬敞,光線明亮,空氣中殘留著一絲未散盡的血腥味道。
尉遲思親自等在房內。
這位司隸校尉年約四旬,面容剛毅,眼底帶著連日操勞的疲憊。
見沈道固進來,他抱拳一禮,目光在姒墨身上忍不住停留了片刻。
宇文恪挺身而出:“尉遲校尉,我乃徐國公世子,來幫我表兄一起破案。”
尉遲思回過神來,忙笑道:“多謝世子,現場仍保持原樣,除仵作初驗及下官等必要勘查外,不曾讓人移動。”
他卻是一眼也不敢再向宇文恪身後那抹素影。
“有勞尉遲校尉。”沈道固還禮,目光掃向室內。
三樓的房間不大,陳設簡單,一榻、一桌、一幾、兩個蒲團。此刻軟榻上大片深褐色的血跡已乾涸發硬。血跡噴濺的形狀頗為奇怪,主要集中在榻上及遠離窗戶的那一側,牆壁上反而很少,像是被甚麼東西從高窗衝進來,從一側直接扯斷了脖子。
沈道固走到榻邊俯身細看。血跡浸透了好幾層褥子,在邊緣形成厚厚的深色硬塊。他目光移向榻尾,那裡相對乾淨,只有零星幾點噴濺狀血點。
“楊侍郎遇害時,可能是半跪或斜靠在榻上,面向窗戶。”沈道固緩緩道。
尉遲思點頭:“仵作也是這般推測。創口自左前方向右後方斜向上撕裂,兇手應是自窗外出手,瞬間發力,擰折頸骨後順勢割斷。力道極大,速度極快,以至於楊侍郎可能來不及做出太多掙扎。”
宇文恪聽得臉色發白,下意識握緊了劍柄:“人……人能有這麼大的力氣嗎?”
沈道固背對著尉遲思,抬眼看向姒墨。
姒墨輕輕搖了搖頭。
她走向那扇高窗,窗戶如今緊閉著,窗欞是普通的松木,因年久有些許變形。她踮起腳伸手推開窗戶,清晨微涼的空氣湧了進來。
沈道固為她搬來椅子,姒墨踩上去,裙裾微蕩,探出身子向外俯看。
尉遲思本欲出言提醒,但見他二人動作默契行雲流水,彷彿並無甚麼不妥,到嘴邊的話便嚥了回去。
窗外正如案卷所述,是光禿的磚牆,向上三尺是屋簷瓦片。牆壁平整,連個可供踩踏的縫隙都沒有。窗臺狹窄,僅能容一隻手搭放。
姒墨向上向下仔細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窗框外側,指尖沾了些許灰塵。她收回手,若有所思。
“縣主可有所發現?”尉遲思問道,語氣恭敬。
華亭縣主歸家之事早已傳遍長安,何況連太子都曾親赴徐國公府小宴,他自然猜得出眼前這出塵絕色的女子身份。
“有發現,”姒墨的目光落在窗欞內側一處極隱蔽的榫卯接縫處,“你們之前提到發現的爪印是在哪裡?”
尉遲思指向窗框外側上方一道較為明顯的痕跡:“在此,似是利爪摳抓所致。”
姒墨卻微微低頭,指向窗臺下方內側靠近牆壁的角落,方向與外側的爪痕恰恰相反,像是有甚麼東西從這裡離開時,輕輕借力所致。
“這裡也有,方向是向外的。”
尉遲思倒吸一口涼氣:“這……此前竟未發現。若是獸類,扒窗而入,撕裂人頸,再原路退出,留下相反方向的痕跡,倒也說得通。難不成真是妖物作案?”
宇文恪踮腳插話,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鎮定:“就不能是有人偽造了爪印,偽裝成妖物作案嗎?”
“那佈置得也相當細緻專業了,連進出痕跡的方向差異都考慮到了。尋常人即便查驗,也易被外側明顯的痕跡吸引,忽略內側這細微之處。”尉遲思眉頭深皺。
沈道固在房間內緩步走動。他走到桌邊,桌上空無一物,只有一層薄灰。他又蹲下身,袍角曳地,仔細檢視榻下牆角。
忽然他目光一凝。在靠近牆角的榻腿後方,地面灰塵中,似乎有極淡的一點異色。他伸手示意,尉遲思立刻遞上一柄小巧的銀鑷。沈道固小心地將那點東西夾起,湊到窗前光亮處細看。
是一片極小的不足米粒大的碎屑,色澤暗紅近褐,質地似革非革,邊緣不規則。
“這是甚麼?”宇文恪湊過來。
沈道固將碎屑放在掌心,看向姒墨和尉遲思:“像是甚麼東西的……皮屑?或是乾燥後的血痂?”
姒墨走近,低頭細看片刻,忽然道:“給我聞聞。”
沈道固將手掌遞過去。姒墨微微傾身,一縷鬢髮從耳後滑落,垂在頰邊。她鼻尖靠近他掌心,輕輕嗅了嗅,氣息極輕,拂過面板時卻帶來一絲微癢。
那一瞬間,她身上極淡的清冽氣息拂過沈道固的指尖,他手指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姒墨直起身:“有很淡的腥氣,不是人血,也不完全是獸類的味道,有點像……”她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形容,“像陳舊寺廟裡,那種受了潮,混合了香火和塵土的神像表面的氣味。”
這描述太過玄虛,尉遲思眉頭皺得更深。
沈道固神色凝重地將碎屑用油紙仔細包好,交給尉遲思:“請校尉務必讓人仔細驗看此物,或許就是本案的線索。”
尉遲思接過,沉沉點頭。
離開棲雲閣時,日頭已升高了些,淡金的光刺破雲層,將坊間青石板路照得泛亮。坊間開始有了零星行人,不過多是原本平康坊中的人。
尉遲思送他們至門外,抱拳道:“今日勞煩祭酒與縣主、世子親臨。已近午時,不知可否賞光容下官做東,在前頭食肆略備吃食?”
沈道固替那兩個偷偷拽住他衣角的人婉拒:“校尉公務繁忙,不必拘禮。此案若有進展,還望及時通傳。”
尉遲思不再強求,目送他們走向馬車。
到馬車前,卻有一人在等他們。
那人就站在馬車旁一株枯柳下,頭髮鬆鬆挽著,穿著一身暗色的藕色長裙,卻難掩滿身的風華。她肌膚白皙得近乎透明,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抹驚心動魄的豔色,偏偏氣質沉靜,並不輕浮。
見三人走近,女子忽然後退半步,斂衽屈膝,行了一個極為恭敬周全的大禮,姿態優雅如仙鶴低頸。
“我聽聞沈祭酒今日親臨平康坊查案,特在此等候。”她抬眼,眸色清亮,直視三人的目光,“前些日子太子殿下與沈祭酒整頓平康坊妓業,廓清風氣,那些只圖浮歡浪擲千金的男子便漸漸少了。盈衣自幼習舞,在江北略有些薄名,只是此身別無他長,唯愛此道,於是買下了採環閣,今後只願能託太子與沈大人的福,早脫浮躁,清清靜靜地跳一輩子。
她目光轉向姒墨,笑意溫婉:“這位想必是華亭縣主。我今日冒昧,若他日得閒,還請縣主與祭酒前來一觀。盈衣別無所有,唯有一舞可酬知音。”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真的有點太忙了,抱歉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