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一首琴曲 你瘋了?
獨孤明提到了宇文恪, 沈道固一敲扇子,飛快說道:“哦,對了,宇文恪讓你們做好心理準備。”
三人:“?”
沈道固的這句話剛落下, 宇文恪腳步聲就已經到了門口。
少年嗓音清亮, 一時沒顧上甚麼嚇死不嚇死的, 推開門就指著獨孤明罵:“戲班子怎麼了?你沒和你家大人一起聽過戲?我、我已經很多年沒有聽戲了阿姐。”
最後這句話他是回身紅著臉對姒墨解釋的。
姒墨眉眼一彎:“我還沒聽過戲呢,我也想聽一聽。”
宇文恪輕易被阿姐捋順了毛, 心裡又默唸了一遍阿姐最好了, 轉身向其他人介紹姒墨:“我今日帶阿姐一起同你們玩啦,你們表現好一點, 給我在阿姐面前爭口氣。”
這時,水榭內的三位主人才從一種微妙的凝滯中回過神來。
姒墨立在門前光影交界處, 墨髮鬆鬆綰作大十字髻,斜簪白玉纏枝簪玉簪,額前兩縷垂下的垂順長髮。陽光斜斜映在她身上,彷彿將初春的煙靄與清光都籠在了她眉眼之間, 明明姿容極盛, 卻偏生有種不染塵囂的靜謐。
獨孤明“騰”地一下站起來,上前兩步,拱手為禮:“這位便是華亭縣主吧?在下獨孤明, 忝為此間主人。縣主芳駕光臨, 陋室生輝, 快請上座。”
從方才一直沒說過話的謝成禮無奈地拉了一下他衣袖:“說些人話。”
韓越巒也起身,卻是有些驚訝,目光轉向沈道固。
沈道固見姒墨已在宇文恪身邊落座,朝韓越巒溫文一笑:“韓兄去歲應當是見過華亭, 祖母去後她從觀中回來小住了一段時間,因為沒有到道長所卜的歸宗吉時,所以不便表露身份。”
韓越巒恍然。
獨孤明羨慕地看著他。
宇文恪也想起來了:“對哦,韓兄之前也見過我阿姐,”他想起那時幾人是因為甚麼見面的,又懷念起外祖母來,心頭漫上一陣思念與傷感。
謝成禮看出他心中惘然,適時開口將話題引開:“今日春光甚好,獨孤兄府上的停雲春可還有存貨?前次飲過便一直惦記著。”
獨孤明正愁沒有顯擺的地方,連忙高興道:“成禮好記性,正好去年埋下的幾壇可以啟封了,”他看向姒墨,語氣拿捏著親密而又不失禮貌的分寸,“不知華亭縣主能否飲酒?”
姒墨眼風悄悄掃過沈道固:“……略嘗一嘗吧。”
不多時,下人將酒罈抱來,泥封拍開,一股清冽中帶著花果甜香的酒氣便瀰漫開來。
眾人舉杯,宇文恪先敬姒墨:“阿姐,這酒不烈,清甜潤口,你嚐嚐。”
姒墨換了個儘量避開沈道固視線的姿勢,淺啜一口,眼眸微亮:“果然好喝。”
獨孤明面有得色:“我這停雲春取初春梅花雪水,輔以青梅、冰糖,釀成後窖藏整歲,最是爽口。縣主喜歡便多飲些,後勁不大。”
沈道固忽然抬眼,唇角一勾:“這酒想來也很值錢,我都有些愛不釋杯了。”
姒墨……姒墨揣著杯子,又換了個姿勢。
獨孤明不明所以:“我這酒當然值錢啊,千金不換,只給有緣人喝。”
沈道固直起身坐回去,只是對著姒墨輕笑。
獨孤明忽然將手中酒盅一放,眼神一轉,感慨:“有酒無琴,太乾。”
沈道固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獨孤明沒看見這一眼,仍在興致勃勃地表演,故意拖長了語調:“誒——我們幾個在此清談閒坐,雖也風雅,卻總覺得少了點甚麼,”眉頭緊鎖,又彷彿十分不經意道,“我記得道固兄最是擅琴,正好我前幾日剛得了一架好琴,”面容越發驚喜,“據說是前朝舊物,音色猶存,只是年久未曾調理,總覺差些意思,”最終圖窮匕見,“道固來幫我調音如何?”
他雖知婉音娘子之事怪不得沈道固,但趁機擠兌一下這位好似萬事不縈於懷的好友,也是樂事一樁。
謝成禮雖然不在意他們的機鋒,卻也點頭道:“往日請道固彈一曲比請動廟裡的菩薩還難,今日難得縣主初臨,道固也讓我們沾沾光一飽耳福吧。”
沈道固迎著眾人的目光,尤其是那道清澈的帶著好奇意味的視線,修長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扇骨。
他輕輕一笑:“有何不可?”
沈道固淨了手,於窗下琴案前坐下。他並未急著撫弦,而是先細細檢視琴身、嶽山、龍齦,手指輕輕拂過七絃,神情專注。
一時間,水榭內只聽聞他偶爾撥弄琴絃試音的泠泠之聲,陽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專注的手指上,連飛揚的塵絮都似慢了三分。
“可以了。”沈道固道。
他靜坐片刻,然後指尖落下。
琴聲初起時,疏疏落落,似春風初度寒林,枝頭殘雪簌簌而落,帶著些許料峭的清氣。漸漸地,旋律流轉開來,變得開闊而悠遠,彷彿目送孤雲出岫,閒看野鶴渡塘,一派山高水長的逍遙意趣。
琴音一如他人,如山間明月,林下清風,偶爾幾個泛音晶瑩剔透,彷彿露珠從新荷邊緣滾落,滴入靜潭,漾開圈圈漣漪。
姒墨托腮聽著,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沈道固的手指生得真是好,修長分明,骨節勻亭,在琴絃上時而輕勾慢撚,她看得出神,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
沈道固忽然抬眸,對上姒墨直直的視線。姒墨下意識跟著他一起抬眼,兩人在半空中視線相接,姒墨愣了片刻,長睫才倏地一顫,慌忙垂落掩去剎那的慌亂。
沈道固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彎,指下琴音卻更柔和了幾分,潺潺若春溪漱石。
曾有大家贊沈道固的琴音“清越空靈,甚得古意”,此刻弦止韻存,那縷清音卻似仍繞樑不去。
“好!”謝成禮率先撫掌讚歎,“疏朗開闊,逍遙物外,有道家風骨,道固兄只憑此曲恐怕都能昇仙了。”
沈道固抬眼,口中答謝成禮,目光卻是越過他看向姒墨,唇角微揚:“這倒是借你吉言。”
宇文恪舉手:“孤獨兄,這不比你們一直推崇的那個甚麼音娘子彈得好多了?你還花錢排隊去聽……”
卻見眾人神色微妙,獨孤明更是一臉悲憤。
他摸不著頭腦:“怎麼了?她跟你分手了?”
韓越巒忍著笑打圓場:“哪有拿你表哥和琴姬比的,這像話嗎?”
宇文恪較真:“有甚麼不能比的?他不還總拿我和東街的王二傻子比嗎?”
他說完這句話,想起自己的阿姐還在場,找補道:“但我肯定是比王二傻子強的,他十三歲的時候吃飯還只能用勺子,我十三的時候就能看出王二傻子用勺子吃飯不大體面了。”
獨孤明點評:“不算一個十分有力的論證。”
宇文恪反問他:“那你十三的時候幹嘛呢?”
獨孤明望天想了一下:“反正我沒蹲戲班子裡把人家旦角當作女子來追。”
宇文恪臉一下就紅了,他下意識站起來,看了一眼姒墨。
“我沒……我小小年紀懂甚麼,我、我就是覺得他唱得好,”他梗著脖子辯解,耳根紅透,“你這個人真是、真是……”
獨孤明見他真動了氣,連忙就要道歉,韓越巒也時刻做好了打圓場的準備。
沈道固方才彈過琴就順勢坐在了姒墨身側,此時摺扇一伸,拍了拍宇文恪的後背,讓他把這口氣吐出來,慢悠悠道:“獨孤兄十三歲的時候你年紀尚小,不記得也是正常。他那時為了驗證古玉入土千年是否真會生血沁,半夜摸去自家祖墳刨了半宿,我記得那天還下著雨,你看,這求知之心切切,我們在座就誰也做不到。”
宇文恪愣住,下意識問獨孤明:“你瘋了?”
獨孤明乾笑兩聲:“我那時候也年紀尚小……”
沈道固不饒過他:“但是卻有大勇氣大魄力,不懼陰雨,不憚鬼神,不求甚解而力行實證,著實可敬可嘆。”
姒墨沒忍住笑出了聲,連忙咬住嘴唇。
宇文恪和表哥配合默契,肅然起敬道:“獨孤兄真是小弟所不能及。此等壯舉,當浮一大白,我敬你!”
宇文恪醉醺醺被扶回馬車上的時候,仍然興奮異常,嘴裡說著些甚麼“阿姐來了表兄也像個人了”之類的怪話。
沈道固只好跟著上了馬車照顧這個表弟,他有一點無奈:“年紀小就是這樣令人操心,沒個輕重。”
姒墨靠在對面的軟靠上,車廂內光線昏暗,只有窗外偶爾掠過的燈火在她臉上投下晃動的光影。
她因著酒意,眼睛亮亮的,聲音帶著一點微醺的糯軟:“他今年十七,你二十?對我來說嘛……反正區別不大。”
沈道固正準備替宇文恪調整一個更舒服姿勢的手微微一頓。他抬眼,望向姒墨。
姒墨已經偷偷掀開珠簾去看窗外流動的夜景,託著腮,像個甚麼毛絨絨的小動物。
於是他視線又落在睡得人事不知的宇文恪身上,擰了擰眉。
*
東宮,深夜。
太子的手指無意識地劃過輿圖上平康坊的位置,自言自語:“此案,我能派人去查麼。”
坐在他對面的長眉老僧聲音低沉:“為何不能?”
太子望著輿圖上起伏縱橫街巷,怔怔出神:“我怕這案子……不是人能查清的,”他嘆了口氣,“我不信有人能做到於高窗密室中取人首級,而不驚動任何人。”
老僧低眉,枯瘦的手指緩緩撥動掌中深褐色的念珠,只念了一聲佛號。
太子苦笑:“大師為何不肯明示我一番?此案我原本想交給沈道固去查,但若真是妖物作祟,我怎麼能致他於險地。”
老僧聽見沈道固的名字,反而神色鬆動一些,慢慢道:“老衲倒以為,無論是否真有妖物,此案交給沈祭酒倒是正合適。”
太子聞言回頭,凝視老僧半晌:“大師白日見過沈道固與他那位‘表妹’了?”他沉吟著,“他們……可是能助我之人?”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老韓出場於第13章,護送他們去行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