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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一輪斜月 兩個酒蒙子

2026-05-19 作者:沐天同

第78章 一輪斜月 兩個酒蒙子

頭頂斜月高懸, 院中侍女小廝穿梭如織,正忙著撤下宴席的殘羹冷炙。

沈道固避開人群,沿著幽靜的迴廊緩緩往留聽閣走。

路過涵青堂時,正在聽侍女彙報今日事務的沈昭明喊住了他。

“瞧著你還挺清明的, ”沈昭明對他笑了笑, “恪兒是個不懂事的, 不知道照看著他姐姐,兩個孩子沒輕沒重, 我看席間玩鬧著喝了不少酒, 現下怕是都醉得難受,要麻煩你好好照顧著了。”

“是, ”沈道固應聲,“我正要去留聽閣。”

沈昭明點頭, 幾股從院中吹來的酒風拂過指頭的林葉沙沙作響。

“道固,”她忽然又喊住沈道固,神色在燈籠下明滅不定,“不要怕。”

廊下的燈火把她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 長長的一道。

她說:“不要怕。博陵沈氏沒有甚麼榮光是你一個人要抗的, 選錯了也沒關係。”

“畢竟,”她眨了眨眼,忽然促狹地笑了一下, “我們也不是主家。”

沈道固站在半暗的迴廊裡, 終於也笑了一下。

他輕聲問:“我若是連累了姑姑呢?”

沈昭明朝他走來, 藉著廊下燈火,伸手替他整了整微皺的衣襟:“老頭有沒有和你提起過,我還在家的時候他總是因為甚麼打我來著?”

沈道固垂眼,輕輕笑了一下。

沈昭明未嫁時, 因為常常把“反正人都是要死的”掛在嘴邊而不知道被沈泉訓斥過多少次。

她那時把這句話奉為人生至高至純的哲理,並把這種思想踐行進了日常的每一處生活中。譬如阿孃不讓她吃第二碗飯而她據理力爭時,譬如秋獵時明明可以拔得頭籌卻將野鹿隨手送給當年尚還年幼的太子妃時。

那些沈泉跟沈道固埋怨自己這個奇怪的小女兒的時候,沈道固沒有敢和祖父說的是,他其實因為這些不太“守規矩”的話心中反而更加親近姑姑。

沈昭明收回手:“直到今日,我還是這麼想的。道固,我知道你和老頭不一樣,他喜歡爭這些東西,”她輕輕摸了摸沈道固的頭髮,“你只要對得起你自己就好。”

沈道固喉間微哽,朝沈昭明深深一揖。

繞過半片湖水,月影在湖面上晃晃悠悠地碎開又合攏。

他知道今天發生了一些很微妙的事情,關於姑姑擔心的那些,關於聖人與太子的千頭萬緒,可他心裡卻奇異地沒有在想那些朝堂大事,反而反覆縈繞著太子妃那一句“華亭對你十分依賴”。

湖面上月影破碎,他心中發苦。

依賴?

是甚麼人對甚麼人的依賴呢?

是九重天姒墨仙子初入人世時對一個引路人的依賴而已。

他汲汲營營、連哄帶騙,也不過佔了她一個“親人”的名頭。

而她有更多這樣的親人,將來還有會朋友,有更多朋友,那些朋友都會像她曾遇到過的人那樣熱忱又真誠,會問她為甚麼不開心了,會把她的手放在溫熱的心口。

而他卻將永世懷著這樣卑微的心思。

正恍惚間,他忽然被絆了一跤。

腳下是一隻蜷成一團白毛狐貍,打著震天響的呼嚕,他方才一路走來竟然沒聽見。

念窈既然都變成狐貍自己睡在了留聽閣外,那恐怕閣中的人也是醉得甚麼都顧不上了。

他俯身將狐貍搬起來,狐貍的呼嚕聲更響了,他想了想,沒有把它抱進屋裡,而是放在一旁的石桌上,又想了想,又給蓋了一片梧桐葉。

留聽閣中只點了寥寥幾盞燈,光線朦朧,姒墨靠在軟榻上,身上還穿著宴席那身淺碧色襦裙,只是外衫半褪,鬆鬆搭在肩頭。

她一手搭在額上,眼眸半闔,長睫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翳,隨著呼吸輕輕顫動。長髮已經拆散了,如墨雲般鋪滿了肩頭背脊,一直蜿蜒到榻上,幾縷碎髮散在頰邊。

除此之外,閣內空無一人。

沈道固走到榻邊,聲音不自覺地放得很輕,問她:“侍女呢?”

姒墨緩緩抬起眼簾,看了他好一會兒,才帶了點兒鼻音軟軟地反問他:“我哪裡來的侍女?”

這樣近了才看清她雙頰泛著不正常的酡紅,像是三月枝頭初綻的桃花,唇色卻依舊淡,微微張著嘴,就顯得有些驕橫的樣子。

沈道固於是知道她真是醉得很厲害了,醉鬼向來是最不講道理的,但他不知道為甚麼,還是順著她的話溫聲問她:“姑母不是給你安排了幾個侍女嗎?”

姒墨是真的搞不懂了,她咬著牙回想了好一會兒,認真到有些孩子氣,又問他:“誰的姑母?”

是呢,仙人哪裡來的姑母呢。

沈道固心中酸澀,頓了一下才低聲道:“你的母親。”

“母親……”姒墨蒙著一層水霧的眼睛微微發直,“母親也來了嗎?母親不是送完我禮物一早就走了嗎?”

她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那裡只有一串早上沈昭明為她戴上的瓔珞。

“母親送我的禮物呢?怎麼沒了?”她忽然急了,聲音裡帶上了哭腔,反反覆覆在自己脖子上摸索,摸不到,甚至就要解開衣領石榴花扣去衣服裡探。

沈道固捉住她的手,姒墨本能想要掙開,五百年中母親只送過她這一樣東西,整個九重天上只有這一樣東西是獨獨屬於她的,她怎麼可以弄丟呢?

沈道固第一次強勢地沒有鬆手,他一隻手緊緊包住姒墨冰冷的指尖,不讓她亂動,語氣卻放得很輕柔:“姒墨,沒有丟,甚麼都沒有丟,我怕你喝多了磕壞了,給你收起來了,你不記得了麼?”

姒墨渙散的目光漸漸聚攏,落在沈道固臉上。她看了許久,眼中的驚慌一點點褪去,露出底下的茫然。

她吸了吸鼻子,語氣軟軟的滿是依賴:“你收起來了啊,那就好,明早你記得還我啊。”

“我會的,”沈道固見她平靜下來,頰邊幾縷碎髮被薄汗黏住,溼溼地貼在面板上。鬧騰了這麼一場,姒墨身上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淺碧色的綾羅料子貼著身子,在肩頭鎖骨處透出更深一些的水痕,像上好的羊脂玉暈開了水光,空氣裡瀰漫開一絲極淡的屬於她的氣息,沈道固別開視線:“我叫人來給你換衣服。”

他正要起身,衣角卻被輕輕拉住了。

沈道固回頭。姒墨仰著臉看他,那雙蒙著水霧的眼睛睜得大大的,溼漉漉的,帶著一點點不安的央求:“你別走。我不喜歡他們,你別走。”

沈道固心下一顫,他以為國公府的下人對她不好,重新在榻邊坐下,溫聲問:“他們怎麼了?”

姒墨嘟起嘴,看起來委屈極了:“他們不許我碰你的東西,他們有時候明明聊天很開心,我一來就不說了,”她嬌氣地告著狀,眼睛慢慢紅了,“我其實都明白的,我只是不想讓你和母親難過而已,我知道他們心裡都覺得我會給玄宸宮帶來災禍。”

沈道固知道她在說的是天上時候的事情,那些她對所有人封閉了的事情,他其實很好奇,一直都想知道,但不是這樣趁人之危的時候。他於是起身繼續想去找侍女進來。

姒墨看他不為所動,急忙雙手拉住他的手,將自己冰涼的臉往他手中送:“不要讓他們來,聞亥,你給我換衣服好嗎?”

沈道固整個人頓住了。

他慢慢轉過身,月光照著他的側臉,線條在光與影之間顯得格外分明。他看著她,眼神複雜得像深秋的潭水。

“姒墨,我是誰?”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聞亥,”姒墨偏頭,似乎是看他臉色沒有好轉,露出一個討好的笑,甜甜喊他,“哥哥。”

沈道固一條腿半跪在軟榻上,俯身看她。月光從他背後照過來,將他的影子整個籠在她身上。

他望進她眼裡,說得又輕又慢:“姒墨,我不是你的哥哥。”

“哥哥?”姒墨臉上乖巧的笑容凝住,她疑惑地看著他,“聞亥,你不是我的哥哥了麼?”她不知道又想起了哪一年的事情,忽然驚慌起來,渾身開始細細地顫抖,手腳並用就要往榻下爬,“我錯了聞亥,我不是故意的,不要殺我,我這就走,我這就走……”

沈道固一驚,他一下沒有攔住,姒墨手肘一軟撐不住摔在軟榻上,可她還要往下爬,想要走,沈道固連忙扶住她,她卻拼命後退,這一回是死命在掙扎,髮絲黏在臉上,被淚水浸得溼透。

她的臉在月色下蒼白如紙,唯有眼眶紅得駭人,淚水不停地滾落,一顆一顆,砸在沈道固的手背上。

沈道固怕她掙扎中傷到自己,於是放輕動作,稍稍鬆了力道。可姒墨一離開他的鉗制就立刻要光腳往外跑,沈道固不得不再次跟追上去,幾乎是半抱住了她。

“我是沈道固,我是一個凡人,我永遠也傷害不了你。”他在她耳邊反覆地說。

姒墨逐漸減小了動作,似乎是在迷茫,她的顫抖慢慢平息下來,身體一點點軟在他懷裡,只剩下細細的抽噎。

沈道固將她抱起來,走回軟榻邊,小心翼翼地放下,他脫下自己的外袍輕輕蓋住她冰涼的沾了塵土的腳。

好半晌,姒墨輕聲問:“沈道固?”

那聲音啞啞的,帶著一點點未散的抽噎。

“是我。”沈道固站在榻尾沉沉應了一聲。

閣中只有兩個人的呼吸可聞,一時之間誰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忽然一道劍風破空而來。

沈道固順手抄起旁邊的燈柱反手一擋,那一劍挾風帶雨,竟然直接把燈柱劈開。

沈道固不得不旋身避讓了一回,將杆頭精準地點向來人腕間xue道,一帶一挑,把來人手裡的劍打掉。

那人的劍被打掉了,嘴還很有氣勢,大喝一聲:“賊人!放開我姐姐!不然小爺劈了你!”

沈道固一杆子砸在他脖頸上,眼神複雜。

兩個酒蒙子,讓姒墨記起自己來就是千難萬難,你接受你有個阿姐倒是快得很。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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