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敢言 幫我想一想
花廳內暖香氤氳, 陳設典雅,紫檀木圓桌上錯落擺著幾碟精巧素齋,碗筷齊備。
姒墨立於月洞門前,不太情願地咬唇等著沈道固踏著青石階而來, 兩人並肩穿過雕花隔扇, 拂開庭前的花氣。
主位上徐國公宇文瑛羽一襲寶藍直裰, 鬢邊雖染霜色,卻猶存當年玉樹臨風之姿。他身側, 徐國公夫人沈昭明清姿俊逸, 可見名門閨秀的風韻。
“姑姑,姑父, ”沈道固恭敬行禮,“勞你們久候了。”
“不久, ”沈昭明眸光在並肩而立的兩人身上流轉,眼底就漾開幾分淺淡的笑意,“家裡人多就是這樣,等來等去的, 很合理。”
待兩人落座, 宇文瑛羽執起象牙箸,目光落在姒墨身上:“姒墨居士……”
他“嘶”了一聲,覺得太過冷淡。
沈道固介紹姒墨的時候說了“姒墨”二字就當做是宇文疏在道觀時的道號, 但是如今既認作女兒, 這麼稱呼實在是怪異。
他改口:“疏兒……”
這一聲試探裡夾雜著親暱, 親暱中夾雜著生澀,尾音九曲十八彎打著旋兒。
他“嘶”了一聲,覺得又太過親密。
宇文瑛羽再次嘗試:“華亭……”
被沈昭明打了一拳,宇文瑛羽洩氣地禮貌問道:“您看, 為父怎麼稱呼您好呢?”
姒墨眨眨眼,看向沈道固,沈道固輕笑:“華亭挺好的。”
姒墨於是乖巧點頭:“華亭。”
“華亭,”宇文瑛羽鬆了口氣,執箸示意桌上菜餚,“不知道你的口味,今日沒敢備葷腥。你平日有甚麼忌口和偏好,儘管同為父說。”
姒墨誠懇道:“我吃肉的。”
她想了想,補充:“只要沒有狐貍肉就行。”
宇文瑛羽:“……那也很難有。”
四人動箸用飯,宇文瑛羽問沈道固:“今天聖人召見可還順利?”
“一切順利,勞姑父掛心。”沈道固溫聲答。
宇文瑛羽點點頭:“升任博士祭酒掌國子監是件好事,我聽說你提交了一份策論,”他頓了頓,談心掏肺,“變革之事,千頭萬緒牽涉尤廣。國子監雖然清貴,但也是是非之地,諸多眼睛都在看著。尤其是以你現在的年輕,銳氣足是好事,但行事還需要再添幾分圓融周詳。”
“姑父教誨的是,道固謹記。”沈道固應道。
沈昭明筷子一頓,忽然探身問姒墨:“平時沈道固整日也是這麼跟你說話嗎?”
姒墨正舀著羹湯,聞言抬眸看了看身邊正襟危坐儀態無可挑剔的沈道固,答:“還行,有時候也說人話。”
“我就說他糊弄老人。”沈昭明嘆了口氣。
沈道固忍了忍:“沒有老人。”
沈昭明神色落寞:“唉,在老人面前淨說些不下飯的正經話,在外面說不定一邊吃飯一邊給自己鼓掌。”
沈道固額角微跳:“……就沒有老人。”
沈昭明想了想:“也是,咱家就剩一個老人在廟裡敲木魚呢。”
姒墨繃著臉,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給這個話敲木魚。
好不容易安生繼續吃了兩口飯。沈昭明忽然想起來,問宇文瑛羽:“我們是還有一個兒子吧?”
宇文瑛羽答:“恪兒和朋友去靈巖山狩獵了,明天才回來。”
沈昭明轉向姒墨:“華亭,這件事情我想了想,還是不要告訴恪兒真相,就讓他以為是你真的是他的姐姐。”
姒墨愣了愣:“可是之前他在司徒府已經見過我了。”
在沈道固祖母去世的時候,宇文恪曾經在司徒府與沈道固同吃同住了一段時間,那時姒墨也被供在司徒府裡,兩人難免碰過面。
“沒關係的,”沈昭明目光慈愛,“他腦子不好,我們隨便編點理由他就會信的。”
宇文瑛羽插話:“也沒有那麼不好。”
沈昭明想了想:“你就說之前是司徒府和你的道觀之間學術交流勞務派遣就行。”
宇文瑛羽喃喃:“沒有人會信的。”
沈昭明繼續道:“恪兒心中一向藏不住事,這孩子雖然腦子是不轉的,但心腸是頂頂好的。”
她溫柔的指尖覆在姒墨手上,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居士,我雖不知你的身份,但你一個女孩子獨自在京城,想來總是有很多不易的地方。這孩子會拿你當親姐姐的,居士如果願意同樣敞開心扉,也可以試著把他當作一個依靠。”
姒墨怔愣,手背上是屬於凡人的溫度,有些陌生,但是並不熾熱得令她感到害怕。
她輕輕垂眼:“好。”
沈道固在一旁,眼中笑意淺淺。
沈昭明瞥了他一眼:“道固這個孩子心思就太多了,可怕得很,還會強詞奪理地住進別人家裡來,你記得千萬不要當他的姑姑。”
姒墨抬眸,正撞進沈道固含笑的眼眸,她忍不住也彎起眼睛笑了一下:“我記住了。”
窗外日光漸斜,將雕花欞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光潔的地面上。一頓輕巧的家常便飯總是這樣,人們說著些沒甚麼意義的話,又忍不住會心而笑。
第二日,四人正好在前廳巡視沈昭明五彩斑斕的菜園,院中忽然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是少年清亮的呼喊由遠及近:“聽說表哥來咱們家了?在哪兒呢!”
外院簾子“唰”地被掀開,宇文恪一身騎裝風塵僕僕闖進幾道月洞門,髮髻微亂,額上還帶著薄汗,袍角沾著草屑泥點。他左手持弓,右手拎著兩隻灰撲撲的野禽,進門時帶進一股春日曠野的氣息。
他一邊往裡進,一邊還嚷嚷著:“快快,我打了一張上好的狐皮子放在車裡了,一點兒雜毛不摻,快讓我表哥去——”
沈昭明“蹭”一下站起來往外迎,連連拍手:“了不得啊這打虎英雄,現在連老虎都能獵得了!過兩天把武松也帶回來了嘛。”
宇文恪哭笑不得:“喝吾狐啊母親,您這個笑話很差,是這個月最不好笑的一個。”
沈昭明鄭重其事用力一握他的雙手:“就沒有聽說過狐這個東西,你讓山裡的妖怪迷了腦子了吧?”
宇文恪發懵:“沒、沒有嗎?那我車裡……”
沈昭明愛憐地摸著他的頭髮:“可憐了我的孩子,不怕的,娘明天找人給你做做法事。”
“欸,說到法事,”沈昭明靈機一動,“娘想起正好有一件事要和你說。”
宇文瑛羽探頭插話:“還是鋪墊一下吧。”
沈昭明輕咳一聲,委婉地將宇文恪拉到一旁石凳上坐下,委婉地露出身後幾人。
宇文恪抬眼看去,院中除了敬愛的父親和表哥,青藤椅上還坐了一人。
他曾見過的,見過一次,之後從不曾忘記過。
那時她一身素衣,在司徒府裡,靜坐庭中如畫中仙,周身彷彿薄霧般清輝渲染,不沾半分煙火氣,他曾誤以為是仙人臨凡。
而那時他呆立當場不知站了多久,神女曾向他投來淺淺一瞥,眼波澹澹,眸色若琉璃映雪。
此時,他看著神女和沈道固交換了一個眼神,沈道固含笑向神女微微頷首,兩人之間似乎流轉著一股無形的氛圍。
他呆呆問:“這是我的表嫂嗎?”
姒墨表情凝住,沈道固眉梢輕挑,宇文瑛羽倒吸一口涼氣,沈昭明委婉道:“對了一半。”
宇文恪呆呆問:“表嫂的一半是甚麼?”
沈昭明委婉回答:“是你親生姐姐。”
宇文恪瞳孔驟縮,指著沈道固:“那、那他是我姐夫?”
半炷香之後,五個人冷靜地分別坐在後山幽篁園的一角,兩隻野禽在廚房的鍋裡煮著。
宇文恪還是有點沒能回神:“母親,您不是說我姐姐,我姐姐已經……”
沈昭明左手握著姒墨的手,右手拉著宇文恪,嘆了口氣:“你姐姐小時候曾有道士上門說她六根緣淺,若是養在家裡定然活不過十歲,因此我們只得把她送到觀中,只當作沒了這個孩子,以此瞞過上天。如今你姐姐已經成年,自然是要回來的。”
宇文恪看向姒墨,眼眶微紅:“那半年前,阿姐為何不認我?”
姒墨遲疑:“那個時候……”
沈昭明鼓勵地看著她。
姒墨心一橫:“那個時候我還沒成年,不能破妄語戒。”
宇文恪愣了一下:“阿姐今年開春不是已經十九了嗎?”
姒墨:“啊,是。”
姒墨破罐破摔:“十九歲成年,是這樣的。”
沈道固附和:“十九歲成年,沒甚麼好奇怪的。”
宇文瑛羽和沈昭明齊齊點頭:“對,我們當年也是十九歲成的年。”
宇文恪殘存了一絲理智:“可是母親十七歲就有了阿姐啊?”
眾人目光頓時落向沈昭明。
沈昭明手帕沾了沾眼淚,信手拈來:“所以你父親真不是個東西。”
於是眾人對宇文瑛羽指指點點,宇文瑛羽捂著心口羞愧萬分。
宇文恪揮手:“不對不對,那為甚麼表哥可以早半年認識阿姐?”
於是眾人又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我……”
沈道固目光真誠:“我其實出家過一段時間,臨水觀的道長牽線才認識的你阿姐,我們那時候都屬於方外之人,不算破妄語戒。”
宇文恪又消化了一下這個訊息。
沈昭明當機立斷先下手為強:“你不喜歡你阿姐嗎?你這些年在國公府裡錦衣玉食,你阿姐一個人在外面離家千里舉目無依隨風漂泊形影伶仃,你就不心疼你阿姐嗎?”
宇文恪的眼睛一下就紅了:“阿姐!”他幾步衝上前,張開雙臂將姒墨緊緊抱住,“阿姐,你終於回家了,我一定不會再讓你受任何苦了!”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話說我前幾天在高架上脫口而出:為甚麼路邊花箱上不給我們換好看的花呢?開春了不是花最多的時候嗎?
旁邊的人目瞪口呆,可能已經在考慮拉我去宛平南路600號了
已經完全沉浸在虛擬的季節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