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長安昭 有沒有人來
四日後。
紫宸殿深處, 陽光透過高窗上昂貴的蟬翼紗,只餘一層近乎蒼白的金輝,鋪陳在光滑如鏡的金磚地面上。
空氣裡浮動著龍涎香與陳年墨錠交織的沉鬱氣息,被地龍烘得暖融融的, 卻驅不散殿宇本身石材帶來的歷經歲月的森然寒意。
帝王讀完沈道固的上書, 只將它倒扣在桌面上, 指尖輕輕敲擊藤紙的封皮,發出“嗒……嗒……”的聲音。
“你回來之後去看過你祖父了嗎?”許久, 帝王問道。
“不曾。祖父如今在崇虛寺中, 一概誰都不見。”沈道固恭敬回答。
帝王點點頭。
“我也聽說了,沒想到他連你也不見……沈司徒他, 心裡有執念啊。”
帝王端坐在上首,神情莫測, 又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沈司徒啊,”帝王抬眼,“我剛登上皇位時,還有一點怕他, 這個父皇給我留下的老人, 做起事來又準又狠。也是奇怪,他也不像陳太傅那樣倔,一倔起來在朝堂上和我吵個沒完, 氣得我頭疼。但我那時候就是畏懼看沈司徒那張嚴肅的老臉, 也不明白他整天垂著腦袋到底在想甚麼……後來上了年紀卻發現, 還是他用起來最方便、最順手。”
“你父親也是一個很忠勇的,我原本想趁著他年輕的時候多歷練歷練他,將來也留給我的兒子,沒想到在外面就出了意外, 連累你只能無父無母的長大……”
帝王的停頓越來越久,他看著身側垂手侍立的年輕人,目光越來越柔和。很少有人能站在這個位置上陪伴聖人,即使是在朝堂上權威望崇的重臣,也大多隻能恭敬地站在這張桌案對面聆聽他的聖誨。
這是聖人之恩,也是聖人之威。
“為聖人盡忠是做臣子的本分,父親從不後悔,道固也以這樣的父親為傲。”沈道固還是低垂著頭,恭敬回答。
帝王點點頭,將扣在桌上的上書拿起來。
“聽說你從小就在沈司徒寫書、奏時為他侍墨,這麼一想,能寫出這樣的策論來也就不足為奇了。”
“博陵沈氏……這就是世家的底蘊啊。”
帝王感慨著。
他把上書又從後往前翻了一遍,輕輕置於左側桌面上,那一摞書冊的最上面。
“你這篇策論寫得很好,誰見了都會信服的,裡面提出的政令就是直接頒佈下去也沒甚麼不妥。但你不是你祖父那樣親自舉著火把點燃佛塔的人,朕得為你配一個能壓得住人的副手。”
帝王揉著額心,懂事的小太監們側著身子上來更換薰香和茶水。
“讓朕好好想想……你快及冠禮了吧?”帝王忽然抬眼看著沈道固,說了這麼一句,“家裡也沒個長輩能為你操持,正好前幾日太子和太子妃從青州回來了,就讓他們替你籌備吧。”
沈道固深深俯首行禮,遮住臉上一閃而逝的驚訝:“謝聖人隆恩。”
“你有甚麼看中的女子也可以和太子講,”這個不再年輕的帝王幾乎是有些揶揄了,“你這個年紀,趁著朕還能為你賜婚,不要像你祖父一樣留下執念。”
*
沈道固自紫宸殿退出來時,日頭已微微西斜。殿宇的琉璃瓦反射著金燦燦的餘暉,晃得人有些眼暈。
他沿著長長的宮道緩步而行,玄色官袍的下襬隨著步伐輕輕拂過潔淨如洗的青磚。聖人那幾句看似家常卻字字微妙的叮囑,在他心中漾開一圈圈疑慮的漣漪。
明明去年他臨行前聖人還雄心勃勃想要親征南朝,如今卻除了獎賞以外,一句關於南朝的話也沒有再提。
那份關於女戶女市的策論,他確實是想到了需得從長計議,所以只提了近期可行的部分,未敢觸及更根本的構想。他預想過今日或許會和聖人論辯,或是被擱置,但沒有想到聖人近乎全盤接納下。
“道固。”
一聲溫和的呼喚將他從思緒中拉回。沈道固抬眼,見前方玉階下太子拓跋洪一身常服,負手而立,正含笑望著他。
幾年青州歷練,這位太子殿下膚色深了些,眉宇間添了風霜打磨過的堅毅,行止間也多了份軍營裡浸染出的爽利。
“殿下。”沈道固停下腳步,躬身行禮。拓跋洪虛扶他一把,握著他的手臂笑道:“何必多禮,還沒有恭喜你擢升博士祭酒,這位置倒是最襯你的清貴。”
沈道固態度謙和:“蒙聖人信重而已。倒是殿下,三年不見反添了些沉毅,令人欽佩。”
“你我之間何必說這些虛詞,”拓跋洪擺手,與他並肩緩行,“我聽說了你們在懷荒鎮那一戰,以少勝多,打得柔然不敢南顧,只恨我遠在青州不能與你們並肩殺敵。”
他的目光落在沈道固身上,帶著讚許與一絲長輩般的慈和:“果然是博陵沈氏,才這樣的年紀,竟能做成北疆長城合龍這樣的大事。”
沈道固輕輕一笑:“還是多虧了林將軍,道固不敢居功。”
“倒是道固還未來得及正式拜會殿下與太子妃,聽聞小殿下聰慧康健,我定要登門道賀的。”
“哈哈,壽兒他一定喜歡你,”拓跋洪眼角細紋舒展,壓低聲音帶了點家常的隨意,“這孩子就喜歡好看的人,跟他孃親是天下第一好,見了好看的叔叔伯伯,倒也肯讓抱一抱,就只防著我這個五大三粗的爹。”
“我沒記錯的話道固今年已是弱冠之年了吧?你若有了心儀之人,不妨與我說,我去向父皇請旨賜婚,總要替你周全幾分體面。”
說起壽兒,太子這才想起沈道固一直未曾定親,也是可憐他家中如今沒有長輩操持。
沈道固唇角彎起一個極淡的弧度:“確實是有,只是她……對道固無意,不敢請求賜婚。”
太子爽朗笑道:“竟然有你也無法打動的女子?那怕甚麼,先請父皇賜了婚,名分既定,日後天長日久,感情自然能相處出來。你這般品貌才學,家世清貴,又是父皇看重的人,世間女子哪有不願的?”
沈道固緩緩搖了搖頭:“太子若是見了她,就知道方才的那種話不過是放屁。”
太子愣了一下,似乎是沒想到沈道固能說出這樣粗鄙的話。
沈道固目光看向遠處宮牆外漸起的暮靄:“那樣的女子,就算是捧著全部的心獻給她,也擔心太血腥太汙濁,驚走了她。”
太子挑起眉,大感興趣:“這般形容倒不似凡塵中人了,說的我都好奇起來。”
“殿下若實在好奇,”沈道固側首,看向太子,“月底徐國公府設宴,是為慶賀我那位自幼體弱寄養道觀的表妹重回家中,殿下若有閒暇不妨前來飲一杯水酒。”
拓跋洪腳步微微一頓,面露訝色:“徐國公府?我依稀記得她不是……”
他旋即意識到失言,輕咳一聲:“竟然有這樣的機緣,這可真是大喜。好,屆時我定當前往道賀,也看一看你那位神仙人物。”
兩人又閒談兩句,太子便告辭往紫宸殿方向去了。
沈道固獨立片刻,直到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宮門內,才轉身登上自家等候的馬車。
“回府。”他吩咐道。
馬車駛離宮城,匯入長安街市的車馬人流。孟春的暖風透過車簾縫隙鑽進來,帶著坊市間隱隱的飲食香氣和喧囂人語。
沈道固靠在車壁,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袖中一枚暖玉。
他的心思……無論他是否有心思、有甚麼樣的心思,他今日都把自己作為凡人一樣婚喪嫁娶的路堵死了。
徐國公府的門第雖高,能擋得住天下狂浪之士,卻擋不住他今天見過的那兩人。
那麼,他就只有用自己的名聲來擋。
但是今日的話,除了那兩位,他不會再對任何人提及了。京城不比漠南,可以把朋友從被窩裡掀起來就開始交換真心話。
沈道固整了整衣袍,下車舉步邁過高高的門檻。穿過幾重儀門繞過影壁,就見迴廊盡頭,合歡樹初綻的緋紅雲朵下,立著一個淺碧色的身影。
姒墨似乎正仰頭看著屋簷下新築的燕巢,長髮只用一根素玉簪鬆鬆挽著,幾縷碎髮被晚風拂動,沾在她光潔的頰邊。
聽到腳步聲,她回過頭來,琉璃般的眸子在漸暗的天光裡依然剔透。
“還習慣嗎?”沈道固在她身旁站定。
“不習慣。”姒墨鄭重地搖頭。
沈道固笑:“那就對了。”
姒墨瞪他。
沈道固將雙手負於身後,含笑低頭看她:“姒墨居士剛來到司徒府的時候也十分不習慣道固的存在,現在不也在等我回家了嗎?”
姒墨輕咬下唇,唇色便泛出些桃花瓣尖似的淡緋:“我沒有在等你,我在看這兩隻燕子……是傻的,連巢都築不好,剛才還跑到房樑上吵了一架。”
沈道固微微低下身,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
姒墨指一指燕巢裡張著大嘴的三隻小燕:“他們吵起來還怪難聽的,也不知道喂孩子,我看不過去讓念窈去後園捉蟲了……你、你怎的一直看著我?”
沈道固依舊靜靜地望著她,沒有收回視線,就這樣輕輕搖頭:“不知道,就是想看,姒墨居士知道為甚麼嗎?”
姒墨抬眼撞進他含笑的眸子裡,那雙眸子在漸暗的天光中顯得格外深,像蓄了一潭靜水,倒映出她微微失措的模樣。
她長長的睫毛倏地一顫,目光慌然落向廊外一株半開的芍藥:“宇文、宇文瑛羽……你姑父方才就喚我們去用飯了,我們還是快些前往花廳吧。”
她說完,不等沈道固回應,便提步向花廳方向匆匆走去,淺碧色的裙襬劃過石階,留下一道略顯匆促的弧線。
沈道固緩緩直起身,望著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一聲低笑逸出喉間,清潤如玉石相叩,在幽靜清寂的迴廊裡輕輕漾開。
他這才不緊不慢地提步跟了上去,絳紫色的衣袂拂過她方才立過的青磚,那上頭彷彿還留著一點極淡的清冽氣息。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