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清吹音 到底怎麼編
“累了?”姒墨輕聲問。
沈道固合上筆記, 揉了揉眉心:“還好,這幾天留在石板灘沒有車馬奔波,比先前已經好了很多。”
姒墨倚在貝殼床柔軟的靠枕上,身周流轉著細微的星光, 流光溢彩的銀扶貝床與旁邊那張金絲神木床在朦朧霧色中若隱若現, 彷彿獨立於凡塵之外的一方小天地。
她的聲音透過霧氣傳來, 帶著一點倦懶的鼻音:“我都感覺有點累了。”
“是前幾日隨我上山踏看舊壘,走多了山路麼?”沈道固側過頭看向她, 儘管看不清她的神情。
“那倒不是。”姒墨輕輕嘆了口氣, 嘆息聲也彷彿帶著霧氣的微涼。
“我第一次知道你們人間的官府有時候竟然能昏聵齷齪到那種地步,”她停頓了一下, 似乎在組織語言,“前幾天聽你講那些策論, 條分縷析、步步推演,雖然知道難,但總覺得是有路可走的。可聽說了廖將軍的故事之後再想一想,你們要對抗的何止是法度和規矩, 還有人心的自私和惡意。”
她微微抬眼:“沈道固, 你不會覺得累嗎?”
沈道固心中一動,他重新躺下,聲音在霧氣中顯得低沉而溫和:“五色令人目盲, 五音令人耳聾, 所以才會有修道者追求超脫塵世枷鎖講塵世是枷鎖吧。你們九重天上神仙逍遙長生, 想必沒有這等煩憂?”
姒墨指尖輕敲床頭的暖玉,想了一下:“唔,我、我們北方玄天的水德解厄大帝似乎也挺忙的。”
姒墨理了理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皺:“我小時候總是見不著她……其他諸位仙官星使也都各司其職,不過在九重天上執事的神仙裡頭應該沒有像你們那樣的壞人吧。”
她不知道想到了甚麼, 自嘲地笑了一聲才繼續道:“我在天上的時候聽說的最糟糕的事情就是有人為了延緩天劫把一頭兇獸殺得半死,唔,應該是沒有你們這樣的人。”
“原來九重天上的神仙也是有職務司掌嗎?”沈道固微微撐起身。
“那當然啦,不然誰來梳理周天星斗的執行、調和四時節氣的流轉、監察下界生靈的功過呢?”
“偶爾他們也會有朝會,但是不像你們幾乎每天都有,許多地祇、山神、河伯,都有自己的封疆轄境,尋常事務就自行處置了。”
沈道固來了點精神:“那又是如何約束這些仙神,不至肆意妄為的?”
“我們有天劫呀。”姒墨的聲音從霧氣中傳來。
“天劫?”沈道固想起那些筆記小說裡的描述,“雷劈火燒、風刀霜劍的那種?”
“那是其中一種,算是‘武考’。”霧氣輕輕流轉,姒墨如泉水般泠泠的聲音也氤氳在這一片夜幕寧靜裡。
“更根本的是千年一度的‘心劫’歷世。神仙封印記憶與法力下凡投入輪迴,經歷完整一世。天道會根據他這一世的所作所為、所思所想,來評判他是否還能保有仙格,回歸九重天。”
“評判標準是甚麼?”沈道固聽得專注。
“至公,天道至公。”姒墨的聲音清晰起來,不復方才的慵懶,“神仙掌權柄,司法則,必須貼近天道本身的執行規律。生生不息,迴圈往復,不因私情而滯,不因己欲而偏,歷劫就是看他能否在紅塵中依然體悟並踐行這種‘公’與‘常’。”
“若是沉溺私慾,執著於一己得失愛恨,忘卻天地大道,就會歷劫失敗,繼續沉淪人間,直至某一世能重新參透大道,方能重歸天位。不過很少有這樣的例子,要是一兩世沒能成功渡劫,仙根被紅塵侵襲,後面也就幾乎沒可能了。”
沈道固聽得入神:“這倒是直指本心,無處遁形。”
姒墨點了點頭:“是的呀,在我小的時候就聽說司衡星君掌人間王朝氣運,他某次歷劫投身成了一個王朝末代的君主。那一世他勵精圖治,試圖挽狂瀾於既倒,但天道迴圈,王朝氣數已盡,非人力可挽回。”
“莫非他想要渡過這場劫就是要坦然接受亡國的命運?”沈道固猜測。
姒墨輕輕“嗯”了一聲:“但是他也不知怎麼回事,那次就是無法接受這個必然,執著於保住祖宗基業,妄圖逆天改命,甚至求助了一些禁斷的巫蠱秘法,強續國祚。結果反而攪亂了地脈,導致數州大旱,餓殍遍野。”
她輕輕吁了口氣:“後來他又輪迴了數世,有時是將軍,有時是權臣,有時只是小吏,但每一世都執著於‘掌控’和‘延續’,無法放下對權力和秩序的強烈執念。”
“大家都以為他回不來了。直到有一世,他依舊生在一個註定覆滅的王朝末代,是一個不受寵的皇子。他親眼看著大廈將傾,民心離散,在敵軍破開京城大門時在混亂中被擁立為帝王。攻破宮門那日,他獨自登上祭天高臺,對著宗廟方向拜了三拜,然後自縊殉國了。”
夜色寂靜,唯有遠處隱約的蟲鳴,夜風似乎也凝滯了片刻。
“大道言‘周行而不殆’,他勘破的是無常與有常的迴圈,於是劫數圓滿,回歸天道。聽說歸位之後,他掌理人間王朝氣運更疊時,反而比從前更多了一份圓融與通透。”姒墨輕輕撥出一口氣。
沈道固良久無言。
“以心為鑑,以行為輔,考察人能否超脫個體身份、際遇的侷限,體悟更高遠的法則。這確實比凡間只考察官員行為、政績,甚至有時只看出身、派系,要高明得多,也根本得多。”
他語氣裡透出些許憾然:“若是凡間也有這樣的監察砥礪之法,或許世道也能清明幾分。”
沈道固躺在金絲神木床上,雙手枕在腦後,望著被霧氣柔化了的疏淡星子,語氣裡帶上一絲淡淡的笑意:“說來,凡間有些筆記小說、傳奇話本,寫到神仙下凡歷劫,倒多半不是去體會家國興衰天道無常的。”
“嗯?”姒墨疑惑。
“那些故事裡,神仙下凡倒多有是為了方便談情說愛的。與凡人或是哪位神仙的轉世之身糾纏幾生幾世的恩怨痴戀,最後只要歷經一場刻骨銘心的情愛,就能堪破情關,功德圓滿。”他帶了點兒笑意。
姒墨愣住:“還有這麼一回事嗎?”
她認真想了一想,倒吸了一口涼氣,結巴道:“那,那我們九重天上的神仙,活了幾千幾萬的,每隔千百年下去談一場戀愛,那……”
她想象了一下大家在中央鈞天見面,互相稱呼‘這位是我第二百一十八任凡間丈夫’也是你的‘第三十九任求而不得的苦戀物件’真是好巧啊明天咱們家族一起聚個餐吧把你四十九姐夫也喊上……
她打了個寒顫:“那應該……還是婉拒了吧。”
沈道固低笑出聲。
姒墨後怕地把身上霧綃般的絲被往上拉了拉,嚴嚴實實地蓋到下巴尖,露出的一雙眸子迷茫而惶惑。
夜色愈深,連鳥鳴也漸漸消弭,空氣裡瀰漫著草木與夜露的涼潤氣息。
兩人頭頂那片氤氳的霧氣之上,忽然傳來一聲幽幽的飽含怨念的嘆息:“唉,我好苦啊,沒有人想起我。”
念窈那顆毛茸茸的狐貍腦袋倏地從霧氣上方倒垂下來。
她扒著床帳,看看左邊的銀貝床,又看看右邊金絲神木床:“你們演的這是甚麼戲碼?我們相國小姐夜夜出去私會俏情郎?我給你們當個紅娘要不要?”
沈道固下意識地坐直了身子。
念窈冷笑:“你還知道心虛呢?我說這幾天晚上睡覺怎麼都不冷了,原來不是天氣熱了,是我主人跑了。狐貍守家,你們瀟灑?”
姒墨下意識給自己掖了掖被角:“我……我睡不慣驛館而已。”
念窈把壓扁的尾巴毛掃到姒墨脖子上,聲音提高了兩度:“我就睡得慣硬床嗎!主人我光說沈道固沒說你是吧?你倒是好享受,仗著沈道固看不見你,你就看著人家漂亮公子入睡……”
念窈使勁撲騰爪子。
姒墨死死捏著她的嘴筒子。
姒墨強自鎮定,乾巴巴找補:“我、我都是背對你睡的……我沒有那個癖好。”
沈道固看著霧氣:“……沒關係。”
過了一會兒,沈道固試探問:“念窈…還活著嗎?”
姒墨一隻手摁著狐貍,一隻手圈著她的嘴筒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刨飛的枕頭:“她還挺……挺活潑可愛的。”
沈道固對著白茫茫的霧氣點頭:“聽上去也很生機勃勃。”
一番兵荒馬亂之後,三個人終於心平氣和地安靜圍著小桌坐好,一時之間誰都沒說話。
空氣中飄飄揚揚的白狐貍毛剛剛落地。
姒墨摸摸鼻子,又撥了撥念窈頭頂:“最近天是熱了哈,你換毛還挺早的。”
念窈耳朵緊緊背在腦後,脖子伸出去二里不讓她碰。
念窈攥著自己的毛,摸摸自己的頭頂,安慰自己:“沒關係的,等進了長安我主人就要當公主了,肯定要睡在錦繡堆珠玉帳裡,就不會和沈道固半夜出來睡覺了。”
沈道固沒忍住糾正她:“是縣主,宇文疏幼時被封了華亭縣主。”
念窈抬頭哀怨地看他一眼。
沈道固指天發誓:“但是我們徐國公府上下都會拿她當公主。”
念窈又轉向姒墨,幽幽問:“公主是不是就不會扔下自己的寵物出來隨便和別人睡覺了?”
姒墨硬著頭皮答:“……是。”
念窈一拍手:“太好了,你們到了京城就是小孩子了,不要再讓我抓到這麼成年人的事情,不然別怪我找家長!”
夜霧溫柔,包裹著這一方吵吵鬧鬧的超脫塵俗的天地。
京城近在咫尺,正沉默地伏臥在夜幕盡頭,等待著晨光將其喚醒,也等待著霧中人的抵達。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