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河邊草 存不住一點
馬車行得緩慢, 車簷四角掛的青玉鈴鐺叮叮咚咚隨著車身搖晃,幾乎將孟春的漫漫光陰都搖得鬆散開來,變得綿軟而悠長。
馬車裡,念窈母夜叉一樣叉著腰, 小聲但激烈地譴責姒墨:“主人不是說好回長安的時候要風遁回去嗎!為甚麼背叛了我!”
姒墨豎起食指輕“噓”一聲, 挑開車簾往外瞧了瞧, 擔心隨性的護軍們留意到這種神鬼誌異的話。一路跟著馬車小跑的流青卻誤會了,以為女主人終於得空來逗它, 拿溼漉漉的鼻尖往她手心裡拱。
姒墨安撫好熱情的小馬, 回身進來繼續安撫家裡暴怒的小狐貍。
她試探道:“那天晚上我不是也給你帶了狐貍糖麼?已經賄賂過你了……吧?”
念窈直接把腦門“咚”地一聲頂到姒墨腦袋上:“那個狐貍糖一點兒也不好吃!沈道固給主人灌了甚麼迷魂湯,我們要這樣慢慢吞吞地陪著他在馬車上晃盪!直接去家裡喝著燕窩粥晃著腳等他不好嗎!”
姒墨垂下眼睛。概因人類的腦子在千萬年的發展歷程中都很少見過和別人臉貼著臉說話的陣仗, 不會處理這麼奇怪的影象輸入,這隻狐貍臉就扭曲成了一隻眼在上一隻眼在下的抽象畫風。
她垂下眼, 實在是因為怕汙染了腦子的訓練集。
“不好吃麼?”姒墨繞著手腕上的茶色鐲子,顧左右而言他,“但是我們也是花了錢的。”
“差評!退錢!消費者沒有花錢踩雷的義務!”念窈恨屋及烏。
“你不能這樣,”姒墨苦口婆心教導她, “廚子辛辛苦苦做了飯, 不合你的口味罵一罵也就是了,偶爾因為上菜慢退掉幾道菜尚可以理解,可從未聽說哪家食肆因為不能合所有人的口味, 就敞開門任人白吃。”
“想當年我和我二哥去吃東方青天上新開的一傢俬廚……”她停頓了一下, “這倒是不說也罷, 咳,你現在年紀尚小偏激一些也就罷了,道理總還是要明白的。”
念窈蔫蔫認錯:“我知道錯了主人。”
念窈反應過來:“但是主人你是不是在轉移話題啊!”
她把姒墨的臉掰回來,迫使她正面自己:“你分明就是被沈道固的臉迷住了!那都是皮囊而已啊主人!”她拼命搖晃姒墨, “你不能因為沈道固長得好看就棄我們曾經的諾言於不顧!”
姒墨任她擺弄自己,語氣裡有點心虛:“其實他身材也……後來不是事情有變嘛,昆吾山上我就說過我們不能妄動法力了。”
她軟軟和狐貍打商量:“我真心想試一試像個凡人一樣渡過一生,凡人有一句話叫做嫁雞隨雞嫁狗隨狗,你跟著我也是這樣的道理對不對?”
念窈氣鼓鼓地叉腰,念念叨叨:“我嫁的時候明明是神仙,現在卻要像凡人一樣生活了。”
姒墨把聲音壓得低低的,幾乎只剩下口型:“沒關係的,沈道固活不了幾年的。”
念窈一言難盡地看著她。
念窈艱難道:“……主人,我有時候真的摸不透你對生死的理解。”
姒墨心說我還摸不透自己對沈道固的理解呢。
這都不算甚麼大事。
正說話間,馬車緩緩停穩,沈道固挑開羊絨車簾,拿著一本筆記探身而入,雪青色的袖口在動作間帶起一陣清淺的墨香。
沈道固停頓了一下:“我應當不是看錯吧?早上出門的時候念窈看我的目光裡還充滿仇恨,現在是不是在……同情我?”
念窈搖頭:“沒有,還是仇恨,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
姒墨配合地點頭:“世上萬般道理都是這樣迴圈往復,有無相生,虛實輪轉。”
沈道固:“……”
沈道固:“我開始有點害怕了。”
念窈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氣橫秋地嘆了口氣:“你害怕得太早了,才二十歲,唉。”
沈道固忍了忍,又忍了忍,最後還是給她指了指外面:“你要是實在沒甚麼事情做可以出去陪一陪流青,它很想念你。”
念窈嚴詞拒絕、斬釘截鐵:“我不!我從今往後將不會缺席你與主人相處的每一分每一秒,你不要想再揹著我給主人洗腦!我將誓死守護主人的腦子!”
姒墨弱弱插嘴:“這話也不是這麼說……”
念窈回頭,目露兇光:“那我們現在為甚麼沒有在長安吃著火鍋唱著歌?”
姒墨摸摸鼻子:“我其實也不是特別愛吃火鍋……”
念窈恨鐵不成鋼。
沈道固接話,語聲溫和如同春日微風:“你原來不喜歡吃火鍋嗎?上次我們在湖心亭賞雪吃火鍋,你難得飲了幾杯紅棘果釀,我還以為你很喜歡。”
“因為那個果釀還挺好喝的,”姒墨回憶了一下,“記得蔣參軍送給過我們一回紅棘果,吃起來酸得要命,為此念窈還和……和年兒大打出手,沒想到釀成酒卻清甜潤口,別有風味。”
“我們走時他特意給我們帶了一車,可惜忘了問釀酒方子,回頭問問京中的酒博士,我也學一學。”沈道固心知她其實並沒有釋懷趙年兒的死,不忍觸動她的哀思,只溫和地接過話頭。
姒墨有個極短的停頓,才攏了攏素白的衣袖繼續道:“但我從前聽二哥說飲酒也有時令,春日花前獨酌清酒,夏日曲水流觴,以米酒最為宜,冬日雪前圍爐夜飲,秋日溫克,是唯一不適合飲酒的時候。”
沈道固輕笑:“這說法倒也清雅,不過秋日重陽登高懷遠、菊蟹雙美,飲些新熟黃酒也很是得樂,到時道固請仙人尋一處山亭共醉東籬。”
“這樣嗎?我還沒有試過,”姒墨眸子亮了亮,眼尾微微上挑,揶揄他,“這次你會認賬的吧”
沈道固只是笑,笑得如春溪融雪,波光映日:“仙人不如賭……”
念窈忽然一聲哀鳴。
姒墨被嚇得一激靈,沈道固下意識護了她一下,皺眉問念窈:“流青咬著你尾巴了?”
外面噠噠噠跟著馬車小跑的流青打了個響鼻,魁梧的嘴筒子就戳進了羊毛簾子裡。
念窈看也不看地伸手把流青嘴巴子推走,哀怨道:“你們倆!”她悲憤至極伸出另一隻手指指點點,“你們倆看起來簡直在過日子了!”
姒墨端正坐好,漂亮眼睛眨了眨。
沈道固迎著她無辜中帶著點兒靈動的目光,一本正經地解釋:“‘過日子’就是說將閒情寄託於每一日時光、珍惜生活的意思。”
姒墨恍然大明白。
念窈氣得手抖。
流青咬住羊毛簾子,嚼了兩口。
念窈一把搶救出來簾子,藉著流青大腦袋的遮掩,飛速變回一個狐貍臉,耳朵向後緊緊貼著腦袋,張大嘴巴低沉地吼了流青一聲。
流青哭哭啼啼走了。
念窈發洩完坐回來,心氣平和了一點,甚至看問題都上了一個高度。
“我知道你想故意氣走我,好和主人說悄悄話,不會讓你得逞的。”她心平氣和地對沈道固說。
沈道固敲了敲手中的筆記:“哦,那倒是沒有甚麼悄悄話,你聽一聽也好。在懷荒鎮的時候我曾答應林將軍要改變天下女子的處境,前些時候趁著春閒我寫了幾條策論,打算回京呈給聖人。但是想來我身處其中,又終究是男子,總是脫離不出如今世道,難免一葉障目。道固記得仙人從前提起九重天上女子的地位與男人無二,同修大道、共掌乾坤,因此來請教仙人,能否同我一起參詳參詳。”
他回頭:“念窈呢?”
姒墨忍笑:“她不喜歡坐馬車,出去玩了吧。”
沈道固也笑。
他把筆記攤開在金絲小几上,聲音比方才一本正經的樣子柔和了許多:“我是真的為了這件事來的。”只不過故意說了幾個長難句而已。
他衝著姒墨眨眨眼睛,帶了點親暱。
“我真的信了,沈大人,”姒墨懶懶靠在軟靠上,眼波流轉,“馬車顛簸,不想看,請沈大人為我講一講吧。”
馬車外,遠山含翠,新綠如染,蓬勃的野花星星點點綴在連綿草坡之上。官道旁的垂柳隨著微風悠悠輕揚,偶爾輕拂這輛悠然的馬車。幾隻新燕銜泥,自簾外倏忽掠過,翅尖沾著陽光,沒入了那一片融融的春光裡。
馬車內,沈道固十分自然地離姒墨坐近了些,就著攤開的筆記溫聲道:“我以懷荒鎮為藍本,擬了幾條政策。”
“首先是林將軍已經實踐過的女子財產繼承權,我打算建議聖人修訂律法,明確寡婦與孤女享有完整的財產繼承權,禁止宗族以‘戶絕’為由侵佔田產,允許無子寡婦招婿,所生子女可承嗣繼承家業。”
姒墨點點頭:“聽起來很周到。”
“林將軍身為女子自然能想到推行此條政令,但聖人卻未必有這樣的動力,我想可以從‘以民制豪’的角度切入。”
“地方豪強常借宗族之名,兼併田戶、隱沒人口,一直是朝廷心腹之患。若是允許寡婦及孤女自立門戶,其田產便不再輕易被族中侵吞,既能分化豪族,也可將人口與田畝重新納入朝廷管轄之中。”
姒墨不太感興趣地用手指去繞鎏金小獸香爐吐出的暖香:“唔,應當可行,我只想到你們這裡不是總打仗嘛,將士陣前用命,最憂慮的應當就是身後妻女無依,有了這條法令他們不就更安心了嗎?”
沈道固提筆記下:“啊!這一層確是我未曾想到的,仙人果然對眾生有悲憫之懷,仁愛之心通透。”
姒墨:“……倒也不用這麼誇。”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我不知道馬的嘴應該叫甚麼,也叫嘴筒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