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傷別離 肯定做不到
一行人熱熱鬧鬧出了衙署大門。
集市喧囂, 人聲鼎沸,春日正好。
懷荒鎮重建後的主街比戰前更為寬闊平整,青石板路被春日暖陽曬得發亮。
空氣中交織著剛出爐的胡餅焦香、糖人甜膩的麥芽氣味,以及皮貨和草藥的獨特味道, 生機勃勃。
戰爭給這座軍鎮帶來了傷痛, 斷壁殘垣的陰影曾籠罩四野, 祭奠親人的悲嚎曾響徹長街,但人類就是如此堅韌的生靈, 只要還有一息尚存, 總會在廢墟上一點點構築出新的希望。
生生不息,薪火長傳。
*
姒墨他們一行五個人也算浩浩蕩蕩, 剛出了衙署門,再三謝絕百姓們的各種好意, 就遠遠看見袁紇娘子那條熟悉的橙黃色毯子,像一小片暖陽落在街角。
梁為安吊兒郎當斜倚在木頭推車上,小攤上沒幾個客人,她也不知道幫忙收拾收拾桌椅, 只張牙舞爪地不知道和袁紇娘子說了甚麼, 袁紇娘子揚手就要打她。
念窈狐貍眼睛滴溜溜地轉,彷彿十分不經意地湊到林又安身邊偷偷問她:“袁紇娘子知道梁為安的身世了嗎?”
林又安遠遠看她們一眼,也壓低聲音:“知道了。知道的時候袁紇娘子拿著刀追了她整整一天, 弟兄們還以為是她辜負了袁紇娘子的心意, ”她笑著朝那邊抬抬下巴, “之後兩個人就這樣了,以前倒是沒發現袁紇娘子也是這麼一個武德充沛之人。”
她拿胳膊肘撞了蔣玉霄一下。
蔣玉霄乾笑:“哈哈,將軍治下的風氣好,人人都買得起菜刀。”
又被林又安打了一拳。
姒墨和沈道固悠閒走在最後, 聽著他們吵吵鬧鬧,遠處夕陽和暖,他們對視一眼,唇角輕輕彎起,露出一個清淺的笑意。
袁紇娘子一眼瞧見他們,臉上微微泛起紅暈,下意識扯了扯身上的靛藍色圍裙,又擦了擦手,有些拘謹地招呼他們:“將軍、各位貴人。”
梁為安噌地站直,伸手就去拿碗:“將軍來打牙祭嗎?我給將軍和姑娘盛兩碗熱乎的。”
林又安挑眉,上下打量她:“這裡如今是你當家了?”
梁為安連忙又把碗放回去,立正站好:“哪能呢,我就給袁紇姐姐打個工。”
她擠眉弄眼:“袁紇姐姐認養了我的紫驊騮,我們一起給它賺養老錢呢!將軍不是說要軍民一心嘛。”
林又安伸手把她提到袁紇娘子跟前,對袁紇娘子道:“別被這小子騙了,紫驊騮養老的軍費我分明上個月就批了。”
袁紇娘子臉頰緋紅,用她那雙明媚深邃的眸子狠狠瞪了梁為安一眼,薄怒淺笑,春水乍破。
沈道固在一旁揣著手給姒墨解說:“看來又該換新菜刀了。”
菜刀沒有換,薩琳阿日黑也沒喝上,因為大家商議了一下,決定為了帶姒墨體會下新近興盛的“夜市”風光,還是先去正經吃頓晚飯。
戰後為了快速休養生息活躍市井,林又安特批了宵禁開始時間往後多延了一個時辰,這就催生出了許多新鮮活計與樂趣。
漸漸地人們自發地擺起夜市,後來這夜市固定下來,立了規章,竟也發展得井井有條,夜夜熱鬧得恍如去年那個難得的中秋佳節。
從銀平酒樓掛著暖色燈籠的大門裡走出來,念窈愜意地伸了個懶腰,望天感慨:“吃大餐還真挺累人啊,都給我忙得不知道該吃甚麼了。”
姒墨輕笑,她目光掠過酒樓門前那擦得鋥亮的招牌,又望向遠處燈火通明人影幢幢的夜市,眼神柔和:“幸好掌櫃從戰亂中支撐下來了。”
在那些顛沛流離的日子裡,別說這樣規模的酒樓,就是尋常人家也難求溫飽。銀平酒樓卻在寒冬時節敞開大門收容了許多無家可歸的百姓,後來又多虧懷荒鎮官署撥下的補貼,才終於熬過了最艱難的時候。
能在這樣的光景裡重新坐進窗明几淨的雅間,本身就是“太平”二字具體而溫暖的註腳。
他們走了兩步就見城牆根下密密地圍了一圈人,陣陣興奮的低語和孩童的歡叫從人堆裡傳來。更引人駐足的是空氣中瀰漫開的獨特的甜香氣息,以及偶爾響起的一聲沉悶有力的——
“嘭!”
於是孩子們拍著手喊著“我要我要”,連圍觀的大人們也踮著腳尖伸長脖子,滿懷期待地望向中間獨臂的老兵。
當初柔然人挖掘地道攻城時,守軍曾利用修建在反地道口的窯爐和牛皮鼓風囊將濃煙灌入地底反擊,那一場勝利給了人們太多振奮精神的希望。
後來人們對這個在危急關頭立下大功的“神器”實在太過好奇,林將軍就乾脆讓人在懷荒鎮城內仿製了一個簡化版本,專門用來崩爆米花,深受男女老少的喜愛。
念窈遠遠聞見了空氣中的甜香味,緊緊攥住姒墨寬大的衣袖,不由分說地拉著她往那邊小跑。
“要響了要響了!”有孩子捂著耳朵大喊。
念窈一邊捂著耳朵,一邊跟著他們一起高高跳起來看。
老兵猛地用鐵鉗撬開罐蓋。
“嘭!”
巨響伴隨著大量白色的蒸汽洶湧而出,瞬間濃郁的米麥甜香炸開,孩子們於是又開始像猴崽子一樣纏著他上躥下跳。
而在人群之外,這兩個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身後,沈道固飽含深意地看了一眼蔣玉霄,蔣玉霄看了一眼林又安,林又安和蔣玉霄對視一眼之後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仍執著地看著蔣玉霄。
林又安於是也看向蔣玉霄。
蔣玉霄:“……”
蔣玉霄上前兩步,等念窈替她主人搶到了一包熱乎燙手的爆米花,才恭敬地打斷她們:“念窈姑娘,在下有一個不情之請。”
念窈扯著嗓子:“人太多了!聽不見!蔣參軍你吃嗎!”
蔣玉霄:我不吃謝謝。
蔣玉霄微笑著請念窈到了一旁稍安靜的地方,誠懇道:“這個問題或許有些冒犯,但不知念窈姑娘的原形是甚麼?是這樣的……”
他面上帶了點憂心忡忡:“我的侄女慧兒前兩日撿了一隻小白狗,看起來從前應該被主人養得很好,或許是因為戰亂才落得流浪,實在是令人心疼。但它自從來家之後也不吃也不喝,人只要一抱它就發抖,眼看就活不長了,我們實在焦急,能否請念窈姑娘幫我們和它說一說,溝通一下是甚麼原因。”
念窈眨眨眼睛。
“那明天……”她心不在焉地捏著手裡的爆米花,眼神往熱鬧的集市上飛。
她從前也沒當過家養的寵物,就不免有點不把別狗放在心上。
“還請今天,”蔣玉霄深深作揖,“慧兒急得一直在家裡哭。”
念窈看他。
蔣玉霄抬手鄭重假哭。
念窈回頭看看姒墨,還是有點不捨得夜市的繁華。
姒墨安撫她:“去吧,爆米花帶著路上吃。”
念窈有點失落,強打起精神跟著蔣玉霄走了。
不遠處,林又安目視前方一板一眼念臺詞:“沈少卿,我也十分擔心慧兒,一起跟他們回家看看,恕不能相陪了。”
沈道固十分敬業地拱手:“好說好說,將軍自便。”
燈火流轉,人聲如織,姒墨獨立於煌煌光影之中,衣袂被晚風輕輕掀起,恍若畫中仙子。她看著沈道固穿過熙熙攘攘的人潮,一步步走向自己。
塵世的喧鬧彷彿被隔開,他只站定在她面前,寬大的外氅如夜色輕攏,將整個世界都聚焦在他一人身上。
“好巧。”他低聲說,聲音如風拂清潭。
姒墨抬眼,唇邊漾開一抹似嘆似笑的弧度:“不巧,沈道固。”
“不巧,”沈道固從善如流地點頭,唇角微微上揚,“我預謀很久了。”
夜幕低垂,星河輕灑,街巷間燈火第次排開,滿天星河環繞著他們。
晚風攜著遠處攤販的炊煙裊裊拂過,而他們只是置身凡塵的兩個並肩而立的人。
夜風輕軟,身畔水波無聲。遠處浮燈點點,如同夢中流螢,走得有些近了才發現是有人在河邊放燈祈願。
傳說人死後需要渡冥河,為了防止亡靈失足墜河,人們便會製作船形或是蓮花形的紙燈,內裡載上蠟燭後放入河流湖泊,為亡靈引路。
懷荒鎮這一年裡,不知道有多少人需要這樣的慰藉。遠處一盞盞素紙糊成的水燈載著明明滅滅的燭火,悠悠盪向河心,恍若將人間心事都訴與流水長天。
沈道固駐足,俯身取了一盞未點的新燈,輕聲道:“給他也放一盞吧。”
姒墨微微一怔,目光落在沈道固掌心的小船上,有些失神。
她低頭接過水燈,指尖不經意間擦過他的掌心,他的手指修長溫熱,在她冰涼的肌膚上停留了一瞬,讓她幾乎要縮回手去。
他的掌心就勢輕輕托住她微顫的手背,穩穩地扶住那盞脆弱的紙燈。
晚風拂過,帶著他身上清冽的氣息,與燈芯燃起時那一縷青煙交織在一起,縈繞在二人之間極近的距離裡,暖黃的光映亮彼此低垂的眉眼。
掌心裡的火光在夜色中微微搖曳,映照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們一起將燈輕輕推入河中。水波漾開,那盞燈搖搖曳曳隨流而去,混入千百點流光之中,分不清哪一盞屬於他們,卻又像每一盞裡都藏了他們未言明的念想。
“分不清了。”姒墨的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
“分不清也好。這些燈火最終會去往同一個方向,一起照亮他們的歸途。”沈道固的目光亦追隨著那片光點,聲音沉靜。
燈火蜿蜒如天河倒瀉,在水霧間氤氳成一片朦朧的夢境。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有沒有人表揚我的新封面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