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夢裡人 全文存稿完
“沈大人, 來接姒墨姑娘回家啊?”梁為安揚手打招呼。
她正領著百姓將磚石清理出來,能用的單獨堆放,撿拾的木料優先給傷兵營和過冬的棚屋送去。
沈道固駐足皺眉:“你嗓子怎麼壞成這樣了?”
梁為安滿不在乎地擺擺手:“姒墨姑娘給我吃了藥丸,說三五天就能好, 你不覺得我現在的聲音聽起來很可靠嗎?”
沈道固:“聽起來能火。”
梁為安:“哈?”
沈道固:“這城市那麼空之類的……”
梁為安撓頭:“說啥呢?”
沈道固:“應該是——”
梁為安屏息。
沈道固:“我也不知道。”
沈道固輕笑。他繼續走過一片片廢墟, 看著軍民們默默清理家園, 看著婦孺老弱在搭建臨時棲身的窩棚,看著工匠們已經開始測量倒塌的城牆地基。
城樓下, 姒墨在給大家分發湯藥。大戰之後屍山血海往往會有大疫, 總要早做準備。
至於姒墨都偷偷往鍋裡放了甚麼藥材,這就沒人知道了。
兵士和百姓只覺這位清冷的貴人熬製的藥湯特別有效, 她所到之處,空氣也似乎清新幾分, 傷病恢復得更快,卻不知其中關竅。
不遠處,小姑娘雲措捧著藥碗在行動不便的傷兵間穿梭。
她淺棕色的長髮在風中飄揚,裙裾翻飛間像一隻歡快的雲雀。小蔣就抱著弓箭看著她。
“野牛, 你怎麼不來幫我, 我都要忙死啦!”她蹦蹦跳跳來到小蔣面前,叉著腰仰頭看他,氣鼓鼓地說。
小蔣靠著半牆殘垣, 無奈攤手:“姑奶奶, 我腿上纏著紗布呢。”
雲措一把搶過他的弓, 靈巧地往地上一拄:“你像我這樣就行了呀。”
她認真地用一條腿跳來跳去,臉頰因寒冷而泛著紅暈。
小蔣眉心一跳:“我的白玉象牙弓……”
他拿這個姑奶奶一向沒有辦法,只好認命地給雲措鼓掌。
“走啦走啦!”少女不容分說地拽起他,邊走邊把藥碗摞在他手上, “多做好事,你的傷就好得更快啦!”
念窈急匆匆追過去:“我這個草藥可是很名貴的,你們別給我蹦撒了!”
畢竟正則的腿也沒有很多。
沈道固低頭看著姒墨淺亮的眼眸:“看起來你今天的心情比昨天好一些。”
姒墨收回視線,將手攏在袖中,輕聲感嘆:“懷荒鎮裡總還是有希望。”
她想起那次在跑馬的時候她曾對沈道固說“這裡比長安快樂”,忍不住望向遠方城牆缺口勾勒出的參差草原邊廓,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語:“這裡比長安快樂,也比長安痛苦。”
“嗯。”沈道固輕輕應了一聲。
他看了眼鍋裡見底的草藥湯:“走吧,要日落了,該回去了。”
姒墨攏好絳紫外氅,抬頭看了一眼城樓高處,暮色如胭脂般在天邊暈開,將她的側臉鍍上一層柔和的光暈。
沈道固隨之抬眼,目光在那面斑駁的大鼓上停留了一瞬:“走吧。”
那面大鼓上新染的血跡已經乾涸成暗褐色,與五年前留下的舊痕交疊在一起,像為這座邊城刻下的年輪。
他們誰也沒有主動提起那個名字。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在廢墟間交錯。遠處傳來雲措清脆的話語聲和蔣玉霄無奈的求饒,更遠的地方,人們拉著號子清理著自己的舊房舍和新家園。
這一刻的懷荒鎮,痛苦與希望交織。
兩人從城樓下走出一段距離,姒墨望望前後,遲疑道:“這好像不是回將軍府的方向。”
沈道固輕笑:“從兩個街區之前就不是了。”
“林將軍託我重新規劃懷荒鎮的佈局,我正要往各處看看建築的損毀程度和新的功能區分佈。但由於我是一個十分有心機的人,所以煞費心機訛你陪我多待一會兒。”
他慢條斯理地將手負於身後,漂亮的黑瞳裡有一點狡黠。
“不忠不義,罰你給我買十套新話本子。”姒墨皺著鼻子。
“很忠很義。這回還要江湖兒女的嗎,還是狐妖蛇仙?”
“這回要專寫你祖父的那種……”
他們走走停停,也不知道說了些甚麼天南海北的閒話,忽然見遠處林又安正和誰說著話,姿態親暱。旁邊站了很多小孩子,一個個呆頭呆腦的。
林又安看見沈道固和姒墨,神色卻有些不大自然。
走近了,沈道固看清了與林又安交談的婦人,他隱約覺得有幾分熟悉,輕輕蹙眉。
那位婦人很自然地拍了拍林又安的手臂,讓她放鬆一點兒:“你剛剛才和我誇過沈少卿,說他光風霽月、有君子遺風,這會兒緊張甚麼呢?”
她對沈道固一笑:“道固想必是認出了我,確實是長安故人。”
沈道固怔在原地,神色複雜,神態中竟也同林又安一樣有些尷尬,喃喃道:“衛師,您一直在此?”
他微微側頭給姒墨介紹:“這是衛師衛練錦,書法大家,尤擅小楷,幼時曾教我習字。”
衛練錦輕輕對姒墨點頭,她的眼裡澄澈而寧靜,如同無數歲月流淌而過。
衛練錦從容一笑:“我們在此相遇確實有幾分尷尬,倒不如當作前塵忘卻。我如今不過是懷荒鎮慈幼局的女先生。”
林又安看他們相處狀態平和,暗中鬆了口氣。她見姒墨衣裳單薄,雖然知道她不是凡人,但還是習慣了關心:“外面天寒,還是進去說吧。”
衛練錦的住處十分簡樸,除了案上被擦拭得乾淨的一張琴,幾乎別無長物。
衛練錦給他們泡茶,低聲解釋:“當年我原本被判流放,多虧林將軍庇護,路經懷荒的時候林將軍放了一把火,偷偷藏匿下了我,給了我一個容身之地。”
林又安握住她的手:“幼時你曾為我劍舞時撫琴,單為了這一點我就不能看著你蒙難,”她說完,又有些尷尬地看向沈道固,“當然,這只是我的私人交情,與朝堂無關。”
沈道固點頭,沒有說甚麼。
他也不知該說甚麼。十餘年前梅桂兩黨黨派之爭聲勢浩大,為了奪權相互攻訐,最終梅黨失利,身為梅黨核心集團的衛家滿門獲罪,衛貴妃被貶為庶人幽禁冷宮,衛家上下充軍流放,案子由沈司徒親自審理。
林又安哈哈兩聲打了個圓場:“林家一向遠離朝堂,道固沒有想到我同衛姐姐還有交情吧?我們這些邊關的武將就是這樣的,和誰都要上趕著處好關係,不然若有人小小使個絆子,就可能有數千的將士吃不上飯拿不起刀,也都是形勢比人強。”
衛練錦輕笑一聲:“朝堂局勢紛繁曲折,如巨蛛之閘道器節交錯,幸好我早已離開,可憐你們還要在這張網裡步步為營。”她搖搖頭。
她先給姒墨斟上茶,忍不住感嘆道:“真是天人之姿啊,只怕我餘生都無法忘懷姑娘的這雙眼睛了。”
她又依次給客人斟茶,彷彿看穿了沈道固的思緒,安慰他道:“衛家那時未嘗不是咎由自取。人心的慾望一旦養大了,就自己也不能駕馭。衛家點燃了一把火,可這把火燒起來之後,我們也只能眼看著它吞噬一切理智。”
她望向那些安靜坐在角落的孩子們,目光慈愛:“那時的事情我幾乎都已忘了,如今我心中只有這些孩子們,他們都是在一場場戰爭中失去了家,難道不比我的身世更加無辜嗎?”
有個瘦小的孩子怯生生地望向沈道固,這些孩子們的眼中有著與年齡不符的沉寂,卻也有著遠超常人的巨大渴望。
沈道固忍不住向那個孩子伸出手,衛練錦卻輕輕搖頭:“還請不要。”
“擁抱是會上癮的,他們一旦知道了被抱的滋味,以後的日子怎麼辦呢?這裡只有我和陳娘子兩個人,衣食住行實在是照顧不來。不去給他們希望,他們慢慢也就習慣了。”她嘆了一聲氣。
世事就是有如此多的無可奈何。
有時我們懂得的道理很少,有時我們能給予別人的東西很少,可還有些時候,連道理存在的本身,就已經令人感到荒涼。
卷宗上密密麻麻的罪證是真實的,孩子們眼裡的渴望是真實的,世事逼著人明知對錯,卻依然要做出選擇。
“求不得”就只是佛教講義上所說無法得到所求的東西嗎?就只是人心慾望與得失間的恆常焦慮?
還是說,世界上本就有一些事物,有一些道理,越是深思、越錯、越傷人。
求不得,連求也求不得。
那孩子眼底的光一點點黯下去,他還是那樣木呆呆的站著,差一點得償所願的時候也是這樣站著,被衛師講起甚麼“也就習慣了”的時候也是這樣站著。
他或許會這樣一直站到十三歲,站到他可以去給人家當學徒,可以說出自己心底的話。
姒墨望著那孩子的眼神,忽然怔愣出神。
耳邊是衛練錦柔和的聲音:“我歷經家破人亡,如今才參透一絲‘求不得’的道理,姑娘又是為甚麼有那樣的眼神呢?”
*
暮色漸深,慈幼局門前的燈籠在晚風中輕輕搖晃。衛練錦站在石階上送三人離開,素色的衣袂被晚風拂動,宛如一株堅韌的蘭草。
姒墨扶著林又安小心地避開街道上散落的磚石,林又安開始抱怨普蘭察和賀賴山將軍太過熱情,直到現在還未離去,搞得她都不敢吃姒墨偷偷給她的靈藥。
身後忽然有女子深重的喘息聲,衛練錦跑過無人的長街,跑過傾倒的廢墟,終於追到他們身邊。
暮色四合,她呼著白氣的聲音壓得很低:“聖人入主中原,雄韜大略,怎會甘心與中原世家共治天下。鮮花著錦、烈火烹油,衛家之今日未嘗不是世家之明日,還望又安與道固珍重、珍重。”
她眼中倒映著星月碎光,也倒映著歲月滄桑。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我真要換封面咯~新封面叫遊仙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