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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塞草青 下本一定要

2026-05-19 作者:沐天同

第63章 塞草青 下本一定要

在她身旁, 趙念兒和乞伏翼奮力砍殺著攀上城頭的柔然兵。

趙念兒今天已經殺了七個人。

這是他第一次在光天化日、在城樓高塔之上,堂堂正正地殺人。

塞北嚴寒,但噴濺而出的鮮血是滾燙的,尚未凝結的鮮血順著他刀身上的血槽滾落, 在他腳邊積成一窪暗紅。即便是朝廷案宗上“殺人如麻”的無念公子, 也被籠罩在懷荒鎮上空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衝得幾欲作嘔。

他的刀法是源於那無數個見不得光的夜晚, 源於他內心一刻不歇的仇恨與憤怒,他從前以為自己看透了這世道的骯髒, 只在每一次拔出匕首的時候才, 能感受到一絲短暫的快意。

但是他今天殺的每一個人都是堂堂正正,沒有偷襲, 沒有暗算,沒有那些江湖上虛與委蛇的規矩。刀劍相交的轟鳴, 骨骼碎裂的悶響,垂死者撕心裂肺的哀嚎,從未有過的聲音充斥他嗡鳴的耳畔。

他在保護林夫人。

那面巍峨的大鼓聲揚八方,每一聲都炸響在他身旁。

他為了保護林夫人而殺人。

為了身後那片廣袤的土地, 為了那些素不相識的同胞, 為了一種叫做“家國”的、他曾以為虛無縹緲的東西。

從前他總是可憐那些美貌的女子,他直到站在了長城上,扔掉他鑲滿寶石的匕首, 拿起長刀, 才發現從前他眼中能看見的東西太少了。

天高地迥、人心壯闊。

原來不只是林將軍, 原來林夫人、東陽郡主,甚至懷荒鎮裡每一個拿起刀劍和柴刀的婦人,原來他一個也比不上。

“原來天地間,是如此浩蕩。”他喃喃自語。

“唸叨啥呢, 都耽誤殺人了。”乞伏翼把試圖越過趙念兒身旁的一個柔然士兵抱摔出去,嘴裡罵罵咧咧,他是真的彷彿永遠也不會力竭。

“不會慢於你的。”趙念兒輕笑。

他再次揮刀。他也成了嵌入長城一塊的磚石。

一天一夜。

他們撐過了一天一夜。

朝陽重新升起的時候,很多人已經永遠睡在了黑暗裡。

林夫人力竭昏迷,擂鼓之人已經換成了東陽郡主,可即便是鼓聲未絕、即便是劉參軍的瀕死反擊,柔然人不止三倍於他們的兵力優勢是決定性的現實。

已經是第三天了。

風從漠北草場吹來,掠過鎮中殘破的旌旗與焦黑的梁木,嗚咽低鳴。

轟然巨響中,一段長城崩塌。

林又安面色蒼白如紙。

她扯下身上那件早已破爛不堪的披風,露出內裡同樣沾滿血汙的戰袍。

“拿我的丹緋披風來。”她眉眼凝重。

“開城門。”她語聲決絕。

林又安翻身上馬,揹負長槍,高舉林家戰旗,帶著自己的親衛衝出了城門,直指城外如海的敵軍。

蒼茫大漠,雪原染血,這道火紅的身影悍然撞入密密麻麻的柔然軍陣之中,所過之處,血色漫天。

她一路衝殺,將林家的戰旗狠狠插在被血泥浸透的凍土之中,身周橫了滿地的是被她殺穿了的柔然人屍首。

青色的旗幟在風中獵獵狂舞,如同不滅的烽火。林又安的聲音穿過風雪,落在每個守軍耳中:“援軍就要到了!望諸君與我,為大魏守住最後一刻!”

人們看著那一襲丹緋披風在千軍萬馬中獵獵翻飛,看著他們的將軍深入敵營,槍出如龍,每一步踏出必有一名敵人濺血倒下。

那抹紅,是軍人骨子裡不熄的火焰。

梁為安渾身是傷,鐵甲碎裂,左肩插著半截斷箭,每一次揮刀都帶出一蓬血雨。她嘶吼著,聲音早已沙啞得不成樣子,卻仍一步不退地守在缺口最前方。她身後,堆積如山的屍體幾乎與城牆等高,有柔然人的,更多是青翼軍將士的。

遍地都是無聲的犧牲。火絨不夠,有人抱著點燃的火油跳進敵群。許許多多的人至死都保持著揮刀的姿勢,凍僵在城頭。鮮血染紅了每一塊城磚,在嚴寒中迅速凝結成暗紅色的冰,踩上去黏膩而滑膩,傷兵的哀嚎與死亡的寂靜聲交織。

懷荒鎮南城門的一架馬車旁,姒墨靜靜佇立,雪花落在她纖長的睫毛上,凝成細碎的冰晶。冰晶融化的時候,不知道是不是化進了她淺茶色的眼睛裡,令那雙通透的眼睛裡溢位霧氣。

“主人,您知道的,擅自插手人間戰事是禁忌。”念窈在一旁不忍心地提醒她。

“我知道……”

“我知道。”姒墨的聲音很輕,像蒼穹與黃泉之間悠悠飄來的一縷嘆息。

驀地,她目光投向遙遠的西方,清冷的眉目漸漸舒展。她輕輕抬手,拍了拍念窈的手心,而後蓮步輕移,轉身回到了馬車之中。

少頃,西方地平線上,突然傳來沉悶如雷的蹄聲,一面“賀賴”兩字的大旗率先率先刺破天幕,闖入眾人的視野,緊接著是如林的長槍與奔騰的鐵騎!

撫冥鎮副將賀賴山一馬當先,挺槍怒吼:“柔然胡狗休要張狂,你賀賴爺爺來了!”

而後直衝柔然側翼。

柔然人精心佈置的攻城陣勢瞬間被攔腰斬斷,正在猛攻懷荒鎮缺口的柔然大軍猝不及防,側翼完全暴露。原本搖搖欲墜的懷荒防線壓力驟減,瞬間穩固了幾分。

戰場形勢陡然逆轉,柔然人的攻勢為之一滯。

城樓上,有人接替了東陽郡主繼續擂響那面不屈的戰鼓。

即便是在巴特耳大會上以耐力嶄露頭角的乞伏翼,此刻也禁不住雙腿一軟,拄著捲刃的戰刀才勉強站穩。

他顫抖著手想去攙扶旁邊的趙念兒,打算和他一起蹣跚著往城樓下走,尋個地方喘息。

但趙念兒卻固執地搖了搖頭。

乞伏翼著急:“有人接替咱們了,城樓守住了,走——”

他看見了。

趙念兒艱難地轉身面向城南馬車的方向,乞伏翼這才看見趙念兒的左側腋下,一道猙獰的貫穿傷正汩汩地向外湧著鮮血,傷口之深,甚至能隱約看見一腔腸子。

趙念兒慢慢勾起唇角,低頭,以微不可聞的聲音輕聲道:“謝謝。”

他微笑著合上了眼。

城南馬車裡,姒墨正懷抱著小聲啜泣的慧兒。她似有所覺地抬頭,凝望著城樓的方向,出神良久。廝殺從清晨持續到正午,又從正午鏖戰至日影西斜,就在戰局再次陷入膠著之際,又是西方,嘹亮的號角聲劃破長空。

柔玄鎮的援軍,終於到了。

懷荒鎮守住了。

殘存的守軍與兩支援軍裡應外合,發起了最後的反擊。鬱久閭吳提立於狼頭大旗之下,望著如潮水般敗退的部下,望著那面依舊插在屍山血海中獵獵飛舞的林字旗,臉上充滿了不甘與怨毒。

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永遠地失去了此生最好的機會,青翼軍又一次以自己的血性攔住了他。

在親衛的護衛下,他只能調轉馬頭,倉皇向北逃竄。

林又安望著撫冥鎮援軍與柔玄鎮援軍的旗幟最終在戰場上匯合,終於鬆開了已經露出白色骨節的右手,她再也支撐不住,黑暗瀰漫上她的眼睛,身旁一直護衛著她的親兵小心翼翼將她抬回了懷荒鎮。

夜色籠罩著劫後餘生的懷荒鎮,戰場上殘餘的烽火在晚風中明滅不定,像大地傷口上未乾的疤痕。

收劍入鞘的沈道固望向城牆。這座曾經巍然屹立的邊關雄鎮,如今已是千瘡百孔,城牆上處處是坍塌的缺口,旗杆折斷,烽燧臺傾斜,那面青翼軍的戰旗仍在不遠處的凍土上倔強飄揚。

*

“統計傷亡,咳咳,清點存糧,修補城牆……”林又安身上纏著繃帶,披著厚衣,一條一條囑咐蔣玉霄。

蔣玉霄忍不住伸出手,溫柔地覆上她的額頭。

林又安靜默,緩緩撫上蔣玉霄被白色紗布覆蓋的眼睛。

在這場攻城戰開始的第十二天,這位神射公子就永遠失去了左眼。

“沒關係的,”蔣玉霄將她冰涼的手拉下來,放在自己唇邊,柔聲道,“不會耽誤我射箭的,這不算我的好運嗎?上天是多麼仁慈,才令凡人一隻眼睛也可以射箭,說不定還更好呢。”

他輕輕地笑。

林又安嘆了口氣,將額頭抵在蔣玉霄脖頸間。

這時,門外傳來親兵的傳報:“將軍,咳咳,那個,柔玄鎮普蘭察將軍和撫冥鎮賀賴山將軍來了。”

兩位鎮守邊關多年的老將大步走進來,看著榻上重傷未愈卻依舊眼神清亮的林又安,眼中都帶著難以掩飾的敬意。

蔣玉霄遠遠站在桌旁對他們行禮。

“林將軍,你的傷勢如何了?”賀賴山聲如洪鐘,“我已經安排我的人幫著救治傷員,清理戰場,修復城防。將軍安心修養,不要再過勞神。”

普蘭察也介面,語氣帶著愧疚與後怕:“都怪我,我若是沒有判斷失誤,絕不會讓林將軍的青翼軍有如此大的傷亡。唉!我已派人清理周邊殘敵,協助安葬戰死的將士,只希望天神在上,保佑他們得到安息。”

林又安搖頭:“這是兵家常事,所幸守住了懷荒鎮,這就足夠了。”

普蘭察嘆氣:“可惜了懷荒鎮這段長城,終究是倒了。”

林又安攏了攏身上的厚衣,蒼白的臉上笑意近乎悲涼:“不也留下了地基嗎?我們大魏的長城不在於磚石,嚇退柔然的也不是刀劍弓馬,而是我們不屈的脊樑。”

兩位將軍對視一眼,爽朗大笑:“林將軍說的對啊,我看那禿頭鬱久閭吳提是真的怕了林將軍的氣勢,那時甚至不敢出營與你一戰。此戰之後,想必柔然人二十年之內都不敢再踏足漠南一步了!”

遠處,陽光刺破雲層,灑在殘破的城牆上。歷經血火洗禮的邊關雄鎮在新的一天裡,正緩緩甦醒。

塞上的風依舊凜冽,卻已經帶上了春的氣息。在漠南這片被鮮血浸透的土地上,點點新綠正頑強地鑽出地面。

春天,終究是要來的。

作者有話說:感謝閱讀~

真打完了真打完了,真不打了

~三次元越來越冷了,但是買了好多喜歡的小東西,暖暖的好幸福!

寶們都注意保暖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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